赵宸是被马车颠醒的。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
其实也不算醒,麻沸散的药劲儿还没过,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,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。
视线模糊得很,只能看见马车顶棚摇晃的纹路,还有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
天亮了。
他脑子里慢慢转着这个念头,然后才感觉到全身的酸疼——尤其是胸口,闷得厉害,像压了块大石头。
耳边传来低低的交谈声,是黄三姑和苏婉儿。
“脉象平稳了,再过一个时辰应该能完全清醒。”
“那就好。堂姐在府里等著,急得一夜没合眼。”
“王妃那边都安排妥了?”
“妥了。天没亮就进宫了,带着东西去的。”
赵宸听着,心里那点迷糊渐渐散了。
苏月卿进宫了。
带着东西去的。
她知道该怎么做。
他轻轻吐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。
那就再睡会儿吧。
反正戏都演完了,该收场的人,也该上场了。
马车在辰时初进了闲王府。
老刀已经先一步回来了,虽然身上缠着绷带,可还是坚持站在府门口等著。
见马车停下,他快步上前,和苏婉儿一起把赵宸扶下来。
赵宸这会儿能自己走了,就是腿还软,得人撑著。
“王爷,”老刀声音发哑,“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赵宸抬眼看了看他,咧嘴笑了:“哟,老刀,还活着呢?”
“托王爷的福。”老刀也笑了,笑得很实诚,“死不了。”
几人进了府,直接去了后院卧房。
赵宸躺下后,黄三姑又诊了次脉,点点头:“余毒清了,就是身子虚,得养几天。”
她从药箱里取出个小瓷瓶,“这里头是补气的丸药,一日三次,温水送服。”
赵宸接过瓷瓶,在手里掂了掂:“黄大夫辛苦了。”
黄三姑摇摇头,起身收拾药箱:“民妇该做的。王爷歇著吧,民妇还得回营地看看,伤了不少人,得救治。”
“让栓子和林清帮你。”
“他们已经在帮了。”黄三姑顿了顿,“营地那边,李统领留了五百禁军守着,秩序已经恢复。流民们都还好,就是吓著了。”
赵宸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黄三姑走了。
房间里剩下赵宸、老刀、苏婉儿,还有一直站在角落的阿七。
赵宸看向阿七,招招手:“过来。”
阿七低着头走过来。
“抬头。”赵宸说。
阿七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脸上灰一道白一道,像只花猫。
赵宸乐了:“哭什么?本王这不活得好好的?”
阿七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赵宸正色道,“要不是你换药,本王这回真栽了。说吧,想要什么赏?”
阿七摇摇头:“奴婢不要赏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赵宸想了想,“这样吧,你以后就留在府里,跟着王妃。月钱翻倍,怎么样?”
阿七愣了愣,眼圈更红了,跪下行礼:“谢谢王爷。”
赵宸摆摆手让她起来,又看向苏婉儿。
苏婉儿站在窗边,晨光照在她侧脸上,眉眼和苏月卿确实有几分像,只是更瘦些,眼神也更冷些。
“苏姑娘,”赵宸开口,“这次多亏你了。”
苏婉儿转过身,微微躬身:“民女分内之事。”
“分内?”赵宸挑眉,“这话怎么说?”
苏婉儿沉默片刻,才轻声说:“苏家满门,只剩堂姐和我了。看书屋 芜错内容她嫁了王爷,就是苏家的姑爷。护着姑爷,自然是分内之事。”
她说得平淡,可话里的分量,赵宸听出来了。
这是把整个苏家的希望,都押在他和苏月卿身上了。
“你这些年”赵宸斟酌著词句,“去哪儿了?”
“四处漂泊。”苏婉儿眼神黯了黯,“当年苏家出事时,我年纪小,被家仆藏在水缸里逃过一劫。后来隐姓埋名,在江湖上讨生活。直到前些日子,听说堂姐嫁了王爷,才试着联系。”
“怎么不直接来府里?”
“不敢。”苏婉儿摇头,“苏家罪名未洗,怕连累堂姐。这次是听说韩九章要对王爷下手,才冒险混进来。”
赵宸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有些事,不必问得太细。
他看向老刀:“五皇子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“李统领派人盯着呢。”老刀压低声音,“今早五皇子府大门紧闭,但后门进出的人比平日多了一倍,都行色匆匆的。估计是听到风声了。”
“听到风声好啊。”赵宸笑了,“听到风声,才会慌。慌了,才会出错。”
他重新躺下,闭上眼:“本王再睡会儿。你们该干嘛干嘛去。等王妃回来叫醒我。”
皇宫,养心殿。
苏月卿跪在殿中,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皇帝没让她起来,也没说话,只是坐在龙椅上,手里翻看着她呈上去的那份名单和密信,一页一页,看得很慢。
殿里静得可怕。
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,还有皇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晨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飞舞著细小的尘埃,像无数挣扎的魂魄。
终于,皇帝合上了最后一份密信,抬起头,看向苏月卿。
“这些,”他缓缓开口,“都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苏月卿声音平静,“每一笔贪墨,每一桩枉法,都有人证物证。陛下若不信,可召相关人等,当面对质。”
皇帝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很深,像两口古井,看不出情绪。
“你一个深闺女子,”半晌,他才又开口,“哪来的这些?”
苏月卿抬起头,迎上皇帝的目光:“陛下可知,前朝镇国将军,是怎么死的?”
皇帝眉头微皱。
“不是战死沙场,不是病逝任上。”苏月卿一字一句道,“是被人构陷,说他通敌叛国,满门抄斩。行刑那日,我父亲在刑场上喊了三声‘冤枉’,刽子手的刀才落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:“那年我七岁,藏在送菜的车里逃出来。后来才知道,构陷我父亲的,是当时的丞相王崇明。而王崇明背后是五皇子的生母,如今的刘贵妃。”
殿里更静了。
皇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著,敲了七八下,才停下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说,“你嫁进闲王府,是为了报仇?”
“是。”苏月卿没有否认,“但也不全是。起初确是为了报仇,可后来”
她顿了顿,“后来发现,王爷和那些人不一样。他不争,不抢,看着荒唐,可心里装着百姓。京西那些流民,若不是王爷,早就饿死冻死了。”
皇帝沉默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苏月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忽然开口:“你可知,欺君是什么罪?”
“死罪。”苏月卿平静道,“但民女所言,句句属实。陛下可查。”
“朕自然会查。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但在查清楚之前,你,还有闲王,都得给朕一个交代。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”
“陛下要什么交代?”
“五皇子是朕的儿子。”皇帝声音很轻,却重得像山,“你要朕凭这些纸,就定他的罪?”
苏月卿抬起头,直视著皇帝:“陛下,这些不是纸,是血,是命。是京西那些流民差点被烧死的命,是闲王差点被毒死的命,更是当年苏家一百三十七口含冤而死的命!”
她声音不高,可字字如刀,扎在寂静的殿里。
皇帝眼神动了动。
“陛下,”苏月卿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荡,“民女斗胆问一句——在陛下心里,是法度重要,还是父子之情重要?”
这话问得大胆。
大胆到殿里伺候的太监都吓得白了脸。
可苏月卿问出来了。
她必须问。
皇帝盯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苍凉。
“好,好一个苏月卿。”他转身走回龙椅,重新坐下,“朕给你个交代。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他扬声唤道:“来人!”
殿外立刻进来两个太监。
“传旨,”皇帝声音沉了下来,“五皇子赵骁,结党营私,图谋不轨,即日起圈禁府中,无旨不得出。刘贵妃教子无方,贬为才人,迁居冷宫。凡名单所列官员,一律停职查办,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:“京西流民安置一事,仍由闲王赵宸督办。另,赐闲王黄金千两,以示抚慰。”
太监领旨去了。
皇帝重新看向苏月卿:“这个交代,你可满意?”
苏月卿伏地磕头: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圣明?”皇帝苦笑,“朕若真圣明,就不会让王崇明那样的奸臣把持朝政二十年,就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走到这一步。”
他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回去告诉闲王,好好养著。等身子好了,继续办他的差事。”
“是。”
苏月卿起身,退出了养心殿。
走出殿门时,晨光正好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
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,终于,松动了些。
闲王府。
赵宸这一觉睡到午时。
醒来时,苏月卿已经回来了,正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湿布巾,轻轻给他擦脸。
见他睁开眼,她笑了笑: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赵宸抓住她的手,“宫里怎么样了?”
“五皇子圈禁,刘贵妃贬黜,党羽停职查办。”苏月卿轻声说,“陛下给了交代。”
赵宸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这个结果,在他意料之中。
皇帝不可能真的杀儿子,但圈禁、贬黜,已经足够敲山震虎了。
“你呢?”他看着苏月卿,“陛下没为难你?”
“没有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陛下只是问了些话。问完了,就让我回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陛下还说,让你好好养著,等身子好了,继续办差。”
赵宸乐了:“还办?本王这都差点把命搭进去了。”
“王爷不想办了?”苏月卿挑眉。
“办啊,怎么不办。”赵宸坐起身,“差事办好了,才能堵住那些人的嘴。再说了”
他握住苏月卿的手,放在自己掌心:“本王答应过你,等事儿了了,就带你去看山看水看云。差事不办好,怎么安心出去玩?”
苏月卿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手里。
赵宸感觉到掌心传来温热的湿意,心里一软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了好了,”他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都过去了。以后啊,咱们好好过日子。你想报仇,本王陪你报。你想游山玩水,本王陪你去。咱们啊,还有大半辈子呢。”
苏月卿在他怀里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嗯。”
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著,谁也没说话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院子里传来大白鹅“嘎嘎”的叫声,还有挽剑轻声呵斥的声音。
一切,安宁得像场梦。
三日后。
赵宸身子养得差不多了,又去了京西营地。
营地已经恢复了秩序,火烧过的窝棚重新搭了起来,流民们该领粥的领粥,该干活的干活。
栓子和林清见他来了,连忙迎上来。
“王爷!”栓子眼睛红了,“您可算好了!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,“这些天辛苦你们了。”
“不辛苦!”栓子摇头,“就是就是担心王爷。”
林清在一旁补充:“王爷,营地这几日又来了些新流民,都是从北边逃难来的。咱们的粮食快不够了。”
赵宸点点头:“本王知道。已经跟户部要了批新粮,过两日就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从今天起,咱们改改规矩。”
“改什么规矩?”
“以工代赈,不能只让青壮干活。”赵宸说,“老弱妇孺,也得有活儿干。会缝补的,组织起来做衣裳被子。会做饭的,去粥棚帮忙。实在干不了重活的,就帮着照看孩子,打扫卫生。总之,人人都得动起来,人人都得有饭吃。”
林清眼睛一亮:“王爷这法子好!人尽其用,各得其所。”
“还有,”赵宸看向营地深处,“那些坑,都填了吧。改成菜地。马上入冬了,种点耐寒的菜,能省点粮食是点。”
“是!”
栓子和林清领命去了。
赵宸独自在营地里转了一圈。
走到废井边时,他停下脚步。
井口已经用大石头封死了,周围清理得干干净净,看不出那夜的惊心动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,却看见阿七从远处走来。
阿七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也洗干净了,露出清秀的五官。
她走到赵宸面前,福了福身: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赵宸看着她,“有事?”
阿七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双手递上:“这个还给王爷。”
赵宸接过,打开一看,是那包“附骨疽”的真药引。
“怎么不交给黄大夫?”他问。
“黄大夫说,这毒太厉害,她也不敢轻易处置。”阿七低声说,“让奴婢交给王爷,请王爷定夺。”
赵宸把布包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:“行,本王收著。说不定以后有用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七:“你以后,真打算留在府里?”
阿七点头:“王妃待奴婢好,奴婢想留下。”
“那就留下吧。”赵宸说,“不过王府规矩多,不比外头自在。你得想好了。”
“奴婢想好了。”阿七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奴婢这条命是王爷和王妃救的,以后就是王府的人了。”
赵宸笑了:“行,那你就是王府的人了。好好跟着王妃,她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是。”
阿七退下了。
赵宸继续在营地里走。
走到粥棚时,看见黄三姑正在给一个孩子喂药。孩子很小,大概三四岁,瘦得皮包骨,可眼睛很大,怯生生地看着黄三姑。
黄三姑喂得很耐心,一小勺一小勺,喂一口擦一下嘴。
赵宸站在旁边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对跟在身后的老刀说:“去,把栓子叫来。”
栓子很快来了。
“王爷?”
“从明天起,”赵宸说,“粥棚每天加一顿肉汤。不用多,一人小半碗就行。钱从本王俸禄里出。”
栓子愣了:“王爷,这这得不少钱呢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照做就是。”
“是!”
栓子去了。
赵宸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营地边缘时,看见苏婉儿正站在那儿,看着远处的荒野发呆。
他走过去,在她身边停下。
“苏姑娘在看什么?”
苏婉儿没回头,轻声说:“看天。北边的天,比这儿蓝。”
赵宸也看向北边。
天确实蓝,蓝得像块洗过的缎子。
“想家了?”他问。
“家?”苏婉儿笑了,笑得很淡,“苏家早就没家了。”
“那就重新建一个。”赵宸说,“跟着你堂姐,在京城建个新家。”
苏婉儿转头看他:“王爷不嫌苏家是罪臣之后?”
“罪臣?”赵宸挑眉,“苏将军是冤枉的,这罪名迟早会洗清。再说了”
他顿了顿,咧嘴一笑:“本王这个人啊,最不在乎的就是什么出身。只要人好,就行。”
苏婉儿看着他,看了很久,终于也笑了。
笑得真心实意。
“谢王爷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都是一家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又停下,回头说:“对了,王妃说,让你搬进府里住。房间都收拾好了,就在她院子隔壁。”
苏婉儿愣了愣,眼眶有点红。
她重重点头:“好。”
赵宸走了。
苏婉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深处,又抬头看了看天。
北边的天,确实蓝。
可京城的天,好像也不差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,往营地外走去。
该回家了。
傍晚,赵宸回到闲王府。
苏月卿已经在花厅摆好了饭,四菜一汤,简简单单,可都是他爱吃的。
两人坐下吃饭。
吃到一半,赵宸忽然说:“爱妃,咱们什么时候出京?”
苏月卿抬头看他:“王爷想什么时候?”
“等营地的事儿彻底了了。”赵宸说,“等那些流民都能安稳过冬,等五哥那边尘埃落定,等朝堂消停些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:“然后咱们就走。去江南,听说那边冬天不冷,有山有水,还有好吃的。”
苏月卿笑了:“好。”
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继续吃饭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。
朝堂的风不会停,暗处的眼睛不会少。
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,只要这个家还在。
他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他夹了块红烧肉,放进苏月卿碗里。
“多吃点,”他说,“养胖些,才好跟本王游山玩水。”
苏月卿也夹了块鱼给他:“王爷也多吃点。养壮些,才好保护妾身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笑声飘出花厅,飘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。
安宁,而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