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七把那包“附骨疽”的药引攥在手心里,攥得指节发白。
粉末隔着纸包都能感觉到冰凉的触感,像捏著块正在融化的冰。
她从韩九章的窝棚里出来,没立刻回自己的角落,而是绕了个弯,往营地西头的废井方向走。
夜还深著,营地静得像座坟场。
只有风声,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,敲得耳膜发疼。
废井边已经没人了。
老刀他们布置完陷阱就撤了,井口重新盖上了石板,周围撒了层薄土,看起来就像从来没人动过。
可阿七眼尖,看见石板边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,是新的。
有人来过。
不是老刀他们,老刀做事干净,不会留这种痕迹。
她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。
脚印不大,像是女子的。
阿七心里一动,想起昨夜在营地外遇见的那个陌生女子,还有那枚刻着“苏”字的铜钱。
是她吗?
她来废井边做什么?
阿七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远处的窝棚黑黢黢的,像蹲伏的兽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药引还在手里,得想办法处理掉。
不能真给赵宸下毒,可也不能让韩九章起疑。
她回到自己的窝棚,缩进角落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——是黄三姑给的,里面装着寻常的茯苓粉,颜色质地和“附骨疽”药引差不多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包里的粉末倒出一半,装进另一个空纸包,又把茯苓粉填进去,重新包好。
真药引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。
假药引握在手里。
天快亮了。
寅时三刻,营地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黄三姑已经起来了,正在诊棚里熬药。
药罐子咕嘟咕嘟响,草药的苦味混在晨雾里,飘得老远。
阿七低着头走过去,把纸包放在药棚边的木板上,没说话,转身就走。
黄三姑看了眼纸包,又看了眼阿七的背影,眉头皱了皱。
她拿起纸包,打开,用手指捻了点粉末,凑到鼻前闻了闻,又用舌尖尝了尝。
脸色变了变。
不是毒。
是茯苓粉。
她抬头看向阿七消失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这姑娘到底是哪边的?
黄三姑没声张,把纸包里的粉末倒进药罐,又加了另外几味药材,继续熬。
药熬好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她盛了一碗,端著往赵宸帐篷走。
帐篷里,赵宸正靠在床铺上,脸色苍白——是黄三姑用特殊药汁涂的,看着真像病入膏肓。
老刀守在旁边,见黄三姑进来,接过药碗。
“王爷,该喝药了。”黄三姑轻声说。
赵宸睁开眼,看了眼药碗,又看了眼黄三姑。
黄三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赵宸懂了。
他接过碗,凑到嘴边,作势要喝,却又停下,皱着眉:“今儿的药怎么闻著有点不一样?”
“加了新配的几味药。”黄三姑面不改色,“王爷风寒入肺,得用猛药。”
赵宸“哦”了一声,捏著鼻子,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。
药很苦,苦得他龇牙咧嘴。
老刀递过水,他漱了漱口,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
黄三姑把空碗收走,退了出去。
帐篷里又静下来。
赵宸睁开眼,看向老刀,压低声音:“怎么样?”
“一切按计划。”老刀也压低声音,“废井那边的陷阱都布置好了,林清带着人挖坑,已经挖了十几个。栓子在粥棚盯着,王猛带着人在营地各处巡视,东南角那伙人今儿还没动静。”
赵宸点点头,重新闭上眼。
他在等。
等韩九章下一步动作。
等那包“毒药”起作用——或者说,等韩九章以为毒药起作用。
辰时初,营地彻底醒了。
粥棚前排起了长队,栓子扯著嗓子维持秩序,声音比昨日哑了些,可精神头还行。
林清带着一队青壮,在营地各处挖坑。坑不大,半人深,挖好了就用草席盖著,上面撒层土,看不出异样。
流民们好奇地看着,有胆大的问:“林先生,挖这坑做啥?”
林清按赵宸交代的说:“王爷吩咐的,挖坑蓄水。马上入冬了,万一井水冻上,咱们得有备用的水。”
这解释说得通,流民们就不再问了,埋头干活。
东南角那片窝棚,还是静悄悄的。
八个死士都没露面,只有个老婆子偶尔出来打水,低着头,脚步匆匆。
王猛带着人远远盯着,眼睛都不敢多眨。
他知道,这些人是毒蛇,盘著不动则已,一动就要命。
与此同时,闲王府。
苏月卿一夜没睡。
从陈元宝府上回来时,天都快亮了。
她没回卧房,直接去了书房。
挽剑端来早膳,她只喝了半碗粥,就放下了。
“王妃,您多少再吃点。”挽剑小声劝。
“吃不下。”苏月卿摇头,从抽屉里取出那三枚铁令牌。
送出去三枚,回来了两枚。
还有一枚没回来。
她盯着剩下的两枚,看了很久。
送出去的令牌,代表三处暗桩已经启动。两个回了信,说已经就位,随时听候调遣。还有一个杳无音讯。
是出事了,还是叛变了?
她不知道。
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“挽剑,”她抬起头,“去备车,我要去京西。”
“王妃,您昨夜才回来”
“昨夜是昨夜,今日是今日。”苏月卿站起身,“王爷那边我放心不下。”
挽剑不再劝,转身去准备。
马车驶出府门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街市一片亮堂。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,蒸笼冒着白汽,油条在锅里滋滋响。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妇人挎著篮子买菜,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。
京城还是那个京城,繁华,热闹,仿佛昨夜的暗流汹涌,只是场梦。
苏月卿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外头的景象,看了很久,又轻轻放下。
马车出了西城门,往京西方向去。
路越来越颠簸,景色也越来越荒凉。
快到营地时,她忽然让车夫停下。
“挽剑,”她说,“你先进营地,看看王爷那边情况如何。我在这儿等。”
“王妃不进去?”
“先不进去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王爷在装病,我若大张旗鼓进去探视,容易让人起疑。”
挽剑明白了,下车步行往营地走。
苏月卿独自坐在马车里,闭目养神。
可心里那根弦,绷得紧紧的。
她在想阿七昨夜送来的消息。
毒已下,王爷无恙,将计就计。
短短十二个字,背后藏着多少凶险?
赵宸现在怎么样?药喝了吗?韩九章起疑了吗?那八个死士有什么动静?
一个个问题,像石头压在心里,沉甸甸的。
她睁开眼,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铜匣。
打开,里头是枚蜡丸。
捏碎蜡丸,里面是张纸条,只有四个字:“影堂已动。”
是陈元宝今早派人送来的。
影堂动了。
韩九章的人,不止营地那八个。
还有更多,藏在暗处,随时可能扑出来。
苏月卿把纸条重新塞回蜡丸,扔出车窗,落在路边的草丛里。
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营地,巳时三刻。
赵宸的帐篷里,气氛有点凝重。
黄三姑刚给赵宸诊完脉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王爷,”她压低声音,“脉象越来越乱了。韩九章那毒虽然没真下,可他可能用了别的手段。您这几日饮食、饮水,都得格外小心。”
赵宸靠在床头,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些——这次不是涂的,是真有点不舒服。
昨夜没睡好,加上精神紧绷,确实有点乏。
“本王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“营地各处的水井,都派人守着了?”
“守着了。”老刀接话,“每口井两个人,十二个时辰轮值。饮食方面,栓子亲自盯着,从采买到下锅,不让外人插手。”
“东南角那边呢?”
“还没动静。”老刀顿了顿,“不过阿七今早送了消息,说韩九章让她把毒药混进您的药里。她换了,用的是茯苓粉。”
赵宸笑了:“这姑娘,胆子不小。”
“王爷,”黄三姑犹豫了一下,“阿七她到底是谁的人?”
“王妃的人。”赵宸没隐瞒,“王妃安排她混进来的。”
黄三姑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正说著,帐篷外传来栓子的声音:“王爷,王妃身边的挽剑姑娘来了。”
赵宸眼神一亮:“让她进来。”
挽剑掀帘进来,行礼后低声说:“王妃在外头等著,让奴婢先来看看王爷。”
“王妃来了?”赵宸坐直身子,“怎么不进来?”
“王妃说,王爷在装病,她若大张旗鼓进来,容易让人起疑。”挽剑顿了顿,“王妃让奴婢传话:影堂已动,王爷务必小心。”
赵宸脸色沉了沉。
影堂。
韩九章的老巢。
看来,五哥这次是倾巢而出了。
“告诉王妃,”他缓缓说,“本王心里有数。让她别担心。”
挽剑点头,又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
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赵宸看向老刀和黄三姑:“听到了?影堂动了。咱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王爷打算怎么办?”老刀问。
“今晚。”赵宸说,“今晚就收网。”
“今晚?”黄三姑一惊,“会不会太急?”
“不急不行。”赵宸摇头,“韩九章等不了三天,本王也等不了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今晚,咱们给他来个瓮中捉鳖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老刀:“你带人,守住废井入口。韩九章若真从密道来,必走那里。王猛带人,盯死东南角那八个死士。一旦他们动,立刻拿下,死活不论。”
“是!”
“栓子那边,让他稳住粥棚和营地秩序。林清带人,把挖好的坑都揭开,里面铺上干草,撒上石灰——万一乱起来,那些坑就是最好的绊马坑。”
“是!”
老刀匆匆去了。
赵宸重新躺下,闭上眼。
养精蓄锐。
今晚,还有硬仗。
营地外,马车里。
苏月卿听完挽剑的禀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爷说今晚收网?”她轻声问。
“是。”
苏月卿掀开车帘,看向营地方向。
营地在阳光下安静地卧著,炊烟袅袅,人来人往,看着一片祥和。
可她知道,这祥和底下,暗流已经汹涌到极致了。
今晚。
就是今晚。
她放下车帘,对车夫说:“回城。”
“王妃不去见王爷了?”
“不见了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见了,反而让他分心。咱们回城,还有别的事要做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,驶回京城。
苏月卿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影堂动了,韩九章要动手,五皇子在等消息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。
网的中心是赵宸。
可网的外围,还有更多人,更多势力。
她得替赵宸,把外围扫干净。
马车进城时,已近午时。
苏月卿没回府,而是让马车去了“积古斋”。
胡掌柜正在柜台后算账,见苏月卿进来,连忙迎上来:“王妃怎么来了?”
“有事找你。”苏月卿直接往后院走,“关门,歇业半日。”
胡掌柜一愣,还是照做了。
后院书房里,苏月卿坐下,看着胡掌柜:“你在京城经营多年,人脉广。我要你帮我查几件事。”
“王妃请讲。”
“第一,查五皇子最近和哪些朝臣来往密切,尤其是兵部、京畿卫的人。”
“第二,查韩九章在京城的据点,除了影堂,还有没有别的落脚处。”
“第三,”苏月卿顿了顿,“查一个叫阿七的姑娘。年纪约莫十七八,会口技,身手不错。我要知道她的底细。”
胡掌柜一一记下,重重点头:“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“要快。”苏月卿补充,“最晚明日午时,我要知道结果。”
“是!”
胡掌柜匆匆去了。
苏月卿独自坐在书房里,手指轻轻敲著桌面。
她在想阿七。
那个突然出现,帮了赵宸,又似乎藏着秘密的姑娘。
那枚刻着“苏”字的铜钱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她正想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是挽剑:“王妃,陈公子来了。”
“请他进来。”
陈元宝进来时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王妃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刚收到消息,五皇子今早去了京畿卫大营,和几位将领密谈了一个时辰。出来时,脸色很好,像是谈成了什么事。”
苏月卿心一沉。
京畿卫。
掌管京城防卫,若是被五皇子拉拢
“还有,”陈元宝继续说,“我爹在宫里的眼线传话,说陛下今早召见了太子和几位内阁大臣,问了京西流民安置的进展。太子据实禀报,陛下没说什么,只让太子多盯着点。”
苏月卿听懂了。
陛下在观望。
看赵宸能不能把这差事办好,看五皇子会怎么做,看这朝堂的风,往哪边吹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点头,“陈公子,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。”
“王妃请说。”
“你手底下,有没有信得过、身手好的江湖朋友?”
陈元宝想了想:“有倒是有,王妃要做什么?”
“今晚,”苏月卿看着他,“可能会出乱子。我需要一些人,在京城各处盯着。尤其是五皇子府、影堂附近,还有通往京西的几条要道。”
陈元宝明白了:“王妃是怕他们里应外合?”
“是。”苏月卿没否认,“韩九章在营地动手,五皇子在京城策应。咱们得防著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元宝重重点头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被苏月卿叫住。
“陈公子,”她轻声说,“此事凶险,务必小心。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。”
陈元宝咧嘴一笑:“王妃放心,我命大着呢。”
他走了。
书房里又剩苏月卿一人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阳光很好,秋高气爽。
可她的心,却像浸在冰水里,一阵阵发寒。
今晚。
一切都在今晚。
成,则赵宸站稳脚跟,五皇子失势。
败,则
她不敢想。
她闭上眼,双手合十,默默祈祷。
祈祷赵宸平安。
祈祷这场风暴,能安然度过。
营地,未时。
日头开始偏西了。
赵宸的“病情”突然加重了。
他开始咳嗽,咳得很厉害,撕心裂肺的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咳著咳著,嘴角还渗出了血丝——是黄三姑特制的药汁,看着像血,其实是红色的草药汁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快传遍营地。
流民们慌了。
“王爷咳血了!”
“听说快不行了”
“这可怎么办?王爷要是倒了,咱们这粥还能喝几天?”
恐慌开始蔓延。
栓子站在粥棚前,扯著嗓子安抚:“都别慌!王爷就是累著了,黄大夫在治呢!粥照常放,活儿照常干!”
可他的话,压不住流民们的窃窃私语。
东南角那片窝棚里。
韩九章听着手下禀报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咳血了?”他问,“真咳血了?”
“真咳了。”死士低声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,帕子上都是血。黄三姑急得直跺脚,又熬了一锅药送进去。”
韩九章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:“这是‘附骨疽’的另一半药引。今晚子时,混在药里给他灌下去。记住,要亲眼看着他咽气。”
“是!”
死士接过瓷瓶,退了出去。
韩九章站起身,走到窝棚门口,掀开门帘一角,看向营地中央赵宸帐篷的方向。
暮色渐起,帐篷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像口棺材。
他笑了,笑得无声无息。
闲王啊闲王。
你的命,到头了。
今晚子时,就是你的死期。
而等明天太阳升起时,这片营地,就会变成人间地狱。
到那时,五皇子安排的人就能顺理成章接手,把乱子压下去,把功劳揽过来。
完美的棋。
他放下门帘,转身坐回黑暗里。
闭上眼睛,开始养神。
今晚,还有大事要做。
营地西头,废井边。
阿七躲在暗处,眼睛死死盯着井口。
她已经在这儿盯了一个时辰了。
井口那块石板,纹丝不动。
可她知道,底下有人。
刚才她听见极轻微的动静,像是石头摩擦的声音,从井底传来。
密道里,有人来了。
她攥紧了手里的匕首,手心全是汗。
来了。
终于来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。
像血。
夜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