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夜访营地(1 / 1)

苏月卿的马车在戌时三刻到了京西营地外。

夜已经彻底黑透了,没有月,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缀在天边。

营地栅栏内透出零星的火光,像荒野里飘浮的鬼火,忽明忽暗。

挽剑先下车,提着灯笼照路。

灯笼是特制的,羊皮纸糊的罩子,光线昏黄,只能照见脚下两三步远。

营地入口处守着两个护卫,见马车来,立刻提枪上前。

待看清是王妃,连忙行礼:“王妃怎么这个时辰来了?”

“王爷病了,我来看看。”苏月卿声音很轻,“不必声张。”

护卫会意,侧身让开。

苏月卿没让马车进去,只带着挽剑,两人步行往里走。

营地夜里的景象和白日不同。

白日里虽然破败,可到底有活气。

夜里却死寂一片,只有风声呜咽著刮过窝棚,席子扑啦啦地响。

远处偶尔传来孩子的夜啼,妇人压低的哄睡声,还有男人压抑的咳嗽。

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、药味,还有挥之不去的土腥和馊味。

苏月卿走得很慢,眼睛在黑暗里适应着,目光扫过沿途的窝棚。

有些窝棚里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,人影投在破席子上,晃动得像皮影戏。

多数窝棚漆黑著,里头的人大概已经睡了——或者饿得没力气点灯。

她看见一个窝棚口蜷著个黑影,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人,裹着床破被子,正就著星光缝补什么。

针脚很慢,手抖得厉害。

老人察觉有人,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。

“老人家,”苏月卿停下脚步,“怎么不点灯?”

老人咧了咧嘴,露出所剩无几的牙:“没油啦。省著点,还能缝两件衣裳换粥喝。”

苏月卿沉默片刻,从挽剑手里接过灯笼,轻轻放在老人脚边:“用这个吧。”

老人愣了愣,连忙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贵人这灯笼金贵”

“拿着。”苏月卿轻声说,“夜里冷,有光暖和些。”

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,没再回头。

挽剑回头看了眼,那老人正颤抖着手捧起灯笼,昏黄的光映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,照出两行浑浊的泪。

“王妃心善。”挽剑小声说。

“不是心善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是看不得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这些人本该有安稳日子过。若不是天灾人祸,若不是朝中有人只顾争权夺利”

后半句她没说完。

可挽剑听懂了。

两人继续往里走,快到赵宸帐篷时,暗处闪出个人影。

是老刀。

“王妃。”老刀压低声音,“王爷在等您。”

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

赵宸没躺床上,而是盘腿坐在一张简易木桌前,面前摊著张营地草图,正拿着炭笔在上面勾画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苏月卿,眼睛一亮:“爱妃真来了?”

苏月卿走到他面前,仔细打量他的脸色:“王爷真病了?”

“装的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拉她在身边坐下,“不过差点就真病了——有人给本王下毒。”

他把白日里那根银针、那碗药的事简单说了。

苏月卿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放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白。

“韩九章。”她听完,轻轻吐出这个名字。

“爱妃知道这人?”

“知道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前朝御医之后,毒术大家。永昌三年韩家满门抄斩,只有他逃了。这些年隐姓埋名,专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赵宸:“他既然出手,就不会只下毒这么简单。‘附骨疽’要配合心头血,取血之后,三日内必会发作。他一定在等王爷毒发,等营地大乱。”

“本王也在等。”赵宸用炭笔在草图上点了点,“等他觉得时机到了,跳出来。”

“王爷打算怎么等?”

“继续装病。”赵宸说,“而且得装得像。从明天起,本王‘病情加重’,咳嗽,咯血,卧床不起。黄三姑会配合,脉象、症状都做全套。”

苏月卿沉吟片刻:“那八个死士呢?”

“老刀和王猛盯着呢。”赵宸指了指草图东南角,“他们住在这一片,白天很少露面,夜里会轮流出来活动。昨儿半夜,有人摸到本王帐篷外取血,应该就是他们中的一人。”

“短弩呢?”

“还没见他们拿出来。”赵宸摇头,“估计要等乱起来才会用。”

苏月卿看着草图,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在营地西头一处画了个圈:“这里是什么?”“是个废井。”赵宸看了一眼,“早干了,井口用石板盖著。”

“井有多深?”

“两三丈吧,怎么了?”

苏月卿没回答,而是又问:“王爷可还记得,前朝曾在这附近修过一条密道?”

赵宸一愣:“密道?”

“是。”苏月卿声音很轻,“永昌初年,北疆战事吃紧,朝廷怕京城被围,暗中修了条从城内通往西山的密道。入口在皇宫,出口就在京西这片。”

她顿了顿:“我父亲生前曾参与修建,说过出口大致方位。若我没记错,应该就在这口废井附近。”

赵宸眼睛慢慢睁大:“爱妃的意思是”

“密道出口,可能就在井下。”苏月卿看着他,“韩九章选这里做据点,也许不是巧合。他可能知道这条密道,甚至已经用上了。”
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——亥时了。

“老刀。”赵宸忽然开口。

老刀掀帘进来。

“带几个人,现在就去那口废井查看。”赵宸声音沉了下来,“小心点,别惊动东南角那些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老刀匆匆去了。

赵宸转回头,看着苏月卿,忽然笑了:“爱妃啊,你可真是本王的福星。”

苏月卿也笑了,笑意很淡:“妾身只是恰巧知道些旧事。”

“这‘恰巧’可救了本王的命。”赵宸握住她的手,“若真让韩九章从密道摸进来,里应外合,咱们这营地,怕是要变成修罗场。”

苏月卿任他握著,轻声问:“王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?”

“将计就计。”赵宸松开手,重新拿起炭笔,在草图上画了几条线,“既然他们想从密道进来,咱们就让他们进。不过进来了,就别想出去了。”

他画得很认真,线条流畅,布局清晰,完全不像平日那个懒散的闲王。

苏月卿静静看着,心里那点担忧,慢慢散了。

这个人,平日里装疯卖傻,可真到了紧要关头,比谁都清醒,比谁都狠。

“王爷需要妾身做什么?”她问。

“两件事。”赵宸放下炭笔,“第一,帮我查查,五哥最近和京畿卫哪些将领走得近。韩九章敢用短弩,那玩意儿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,得有军中渠道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第二,”赵宸顿了顿,看着她,“如果如果真闹大了,本王可能会‘病重不治’。到时候,爱妃得稳住。”

苏月卿心头一紧:“王爷是说”

“假死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韩九章不是想等本王毒发吗?那本王就‘毒发’给他看。死了,他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把底牌都亮出来。”

他说得轻松,可苏月卿听出了里头的凶险。

假死不是儿戏。

要骗过韩九章那样的用毒高手,要骗过营地内外那么多双眼睛,要做得天衣无缝。

一旦出半点纰漏,就真死了。

“王爷有把握吗?”她声音发紧。

“有黄三姑在,问题不大。”赵宸拍拍她的手,“她那儿有种药,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,脉象断绝,跟真死了一样。十二个时辰后,服下解药就能醒。”

苏月卿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
她说好,可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
赵宸察觉了,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:“别怕,爱妃。本王命硬着呢,阎王爷都不敢收。”

苏月卿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,混著营地的尘土气,心里那片翻腾的惊涛,慢慢平复下来。

是了。

怕有什么用?

路已经选了,就只能往前走。
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也得闯。
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答应妾身一件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无论发生什么,活着回来。”

赵宸笑了,笑得胸腔微微震动:“好,答应你。”

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著,谁也没再说话。

帐篷外,夜风呜咽。

而在营地东南角那片窝棚里,韩九章正坐在黑暗里,闭目养神。

他面前的矮桌上,摆着个小瓷瓶。

瓷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黏稠的,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诡异的光。

那是赵宸的血。

昨夜取来的那滴血,混了七种毒草,炼成了这瓶“附骨疽”的药引。

只需一滴,混入药中让赵宸服下,三日之内,必死无疑。

“先生。”一个死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低声禀报,“闲王帐篷那边,刚进去了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看不清脸,提着灯笼,看身形像是个女子。”

韩九章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道冷光:“女子?这个时辰进营地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:“是闲王妃。”

死士一愣:“王妃?她来做什么?”

“还能做什么?”韩九章冷笑,“丈夫‘病’了,做妻子的自然要来探望。正好,省得咱们再费周章。”

他拿起瓷瓶,在手里慢慢转动:“明日一早,把药送过去。就说是黄三姑新配的,专治风寒。看着闲王喝下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死士退下后,韩九章重新闭上眼。

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
闲王啊闲王。

你以为装病就能躲过去?

殊不知,病著死,比活着死更合情合理。

等你死了,这营地一乱,五皇子安排的人就能顺势接手。到时候,功劳是五皇子的,黑锅是你闲王的。

多完美的棋。

他正想着,窝棚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不是死士的。

韩九章猛地睁开眼,手按上腰间匕首。

门帘被掀开一条缝,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。

是阿七。

她裹着那件破袄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抹了灰,可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猫。

“韩先生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有消息。”

韩九章松开匕首,眉头却皱起来:“你怎么进来的?不是让你在外围盯着吗?”

“有急事。”阿七凑近些,“我刚从营地西头过来,看见闲王的人在那口废井边转悠,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
韩九章脸色一变:“废井?他们发现密道了?”

“不确定。”阿七摇头,“但看那架势,不像随便看看。老刀亲自带人,还拿着绳子和钩子,像是要下井。”

韩九章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好啊,发现得好。”

阿七愣了:“先生?”

“他们发现密道,反而省了咱们的事。”韩九章站起身,在狭小的窝棚里踱了两步,“既然他们要找,就让他们找。等他们找到入口,咱们正好将计就计。”

他转头看向阿七:“你去,继续盯着。有什么动静,立刻来报。”

“是。”

阿七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韩九章叫住她,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“这个,你想办法混进明日给闲王的药里。”

阿七接过纸包,指尖触到冰凉的粉末:“这是”

“‘附骨疽’的药引。”韩九章盯着她,“记住了,只放一半。剩下一半,等闲王‘病重’时,混在黄三姑的药里给他灌下去。”

阿七手抖了抖,还是紧紧攥住纸包:“明白了。”

她掀帘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韩九章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,眼底映出两点幽冷的光。

快了。

就快收网了。

而此刻,废井边。

老刀带着两个人,正用绳索慢慢往井下放。

井很深,绳子放了两丈多才到底。一个护卫顺着绳子滑下去,过了好一会儿,底下传来沉闷的回音:“刀哥!井壁有块石板是活动的!”

老刀精神一振:“撬开看看!”

井下传来搬动石板的摩擦声,然后是护卫压抑的惊呼:“有通道!是个斜著往下的洞,能容一人通过!”

老刀立刻对另一个护卫说:“去禀报王爷!”

护卫转身就跑。

老刀抓着绳子,也滑了下去。

井下漆黑一片,只有头顶井口透下一点微弱的星光。护卫已经撬开了那块石板,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不大,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,里头吹出阴冷的风,带着陈年的土腥味。

老刀接过火折子,吹亮了,凑到洞口往里照。

火光只能照亮几步远。通道是往斜下方延伸的,用青砖砌成,砖缝里长著湿滑的苔藓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啪嗒作响。

确实是条密道。

看这规制,不是民间能修的。

“刀哥,进不进?”护卫小声问。

老刀想了想,摇头:“先退出去。王爷没下令,别打草惊蛇。”

两人顺着绳子爬回地面。

正好赵宸和苏月卿也赶到了。

“王爷,王妃。”老刀低声禀报,“井下确实有条密道,青砖砌的,往斜下方去。看样子,有些年头了。”

赵宸走到井边,探头往下看了看,又退回来,看向苏月卿:“爱妃觉得呢?”

苏月卿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让人守住井口,但别封死。韩九章若真要用这条密道,咱们就让他用。等他的人进来了,再关门打狗。”

“和本王想的一样。”赵宸咧嘴笑,“老刀,挑十个好手,埋伏在井口周围。再在密道里设几处绊索、陷阱。记住,要活的,尤其是那个韩九章。”

“是!”

老刀领命去了。

赵宸转身,看着苏月卿,夜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,可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
“爱妃,”他轻声说,“天晚了,你先回府吧。这儿可能要见血了。”

苏月卿摇头:“妾身等王爷一起走。”

“听话。”赵宸握住她的手,“你在,本王会分心。”

苏月卿看着他,看了很久,终于轻轻点头:“好。王爷一切小心。”

她转身,带着挽剑往外走。

走出几步,又回头。

赵宸还站在井边,身影在夜色里挺拔如松。他冲她挥了挥手,咧嘴一笑,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。

苏月卿也笑了,笑着转身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
她没擦,任它流。

流过了,就好了。

马车驶离营地时,子时已过。

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只有车头那盏灯笼,在荒野里摇摇晃晃,像粒微弱的萤火。

挽剑小声问:“王妃,咱们直接回府吗?”

“不。”苏月卿擦了擦眼角,“去陈元宝府上。有些事,得连夜办。”

马车调转方向,驶向京城。

而在营地,赵宸送走苏月卿后,转身对一直候在旁边的栓子说:“去,把林清叫来。”

林清很快来了,手里还拿着登记用的木板,脸上带着倦色。

“王爷。”

“林清,”赵宸看着他,“本王交代你件事。”

“王爷请讲。”

“从明天起,营地所有青壮劳力,分成三班。一班继续清理营地,搭建窝棚。二班跟着老刀的人,学习简单的防身术。三班在营地各处挖坑。”

林清愣了:“挖坑?”

“对。”赵宸点头,“不用太深,半人高就行。位置我稍后画给你。记住,挖坑的事,悄悄进行,别声张。”

林清虽然不明白,还是重重点头:“学生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林清退下后,赵宸独自站在夜色里,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。

没有月,星子也稀疏。

可他心里那团火,却烧得越来越旺。

五哥。

韩九章。

还有那些藏在暗处、盼着他死的人。

咱们就看看,到底谁先死。

他转身,走回帐篷。

油灯还亮着,桌上的草图摊开着,上面勾画的线条,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。

而网的中心,就是这片营地。

就是那些想活下去的流民。

就是他赵宸,想守住的一点安宁。

他吹熄了灯,和衣躺下。

闭上眼,却毫无睡意。

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日的计划,每个细节,每个可能出现的变数。

想了很久,直到外头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

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睡吧。

养足精神。

明日,还有硬仗要打。

帐篷外,夜风更急了。

吹得营地里的破席子哗啦啦响,像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
而在那片呜咽声里,东南角的窝棚里,韩九章正对着那瓶“附骨疽”的药引,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。

井下的密道里,老刀带着人,正在布置绊索和陷阱。

营地西头的废井旁,十个护卫埋伏在暗处,眼睛盯着井口,一眨不眨。

而远在京城的五皇子府,书房灯还亮着。

五皇子赵骁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封密信,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鱼已入网,三日后收。”

他笑了,把信凑到烛火上。

火苗蹿起,吞噬了纸张。

也照亮了他眼底那点贪婪而冰冷的光。

三日后。

这京城的天,就该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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