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七缩在坟包后的草窠里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刚才那阵脚步声过去了,可她知道,人还没走远。
雾散了,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这片乱坟岗,枯草在风里摇晃,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她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才慢慢探出头。
四下无人。
只有远处营地栅栏的轮廓,在阳光下泛著陈旧木头的灰白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往回溜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那个坟包——刚才那个陌生女子藏身的地方。
坟包后空荡荡的,人已经不见了。
地上留了点痕迹:枯草被压塌了一小片,泥土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,脚印旁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阿七迟疑了一下,还是猫著腰挪过去。
是枚铜钱。
很普通的开元通宝,磨得边都圆了,用根红绳穿着。
红绳已经褪色,可铜钱擦得干净,在阳光下黄澄澄的。
阿七捡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铜钱背面,有人用利器刻了个极小的字。
她凑近了,眯着眼辨认。
是个“苏”字。
苏?
苏月卿的苏?
阿七心头猛跳,攥紧了铜钱。
这女子是王妃的人?还是巧合?
她把铜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不敢多留,转身就往营地豁口方向摸。
这次顺利多了,没再遇到人。
她钻回营地,躲进窝棚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怀里的铜钱还温著,贴著肌肤,像块小小的烙铁。
她需要把这新发现传出去。
可今日刚送过密报,暗桩那边要隔一天才会再开。
而且营地内外眼线这么多,她再出去,风险太大。
正发愁,窝棚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
“里头的人,出来领粥。”是个护卫的声音。
阿七定了定神,把破袄子裹紧,低着头钻出去。
排队领粥的队伍比昨日更长,可秩序还好。
栓子站在粥棚前,扯著嗓子喊:“都排好了!一个个来!王爷吩咐了,今儿每人多加半勺!”
话是这么说,可阿七注意到,栓子眉头皱着,眼神不时往赵宸帐篷那边瞟,满脸愁容。
王爷“病”了的消息,看来已经传开了。
她领了粥,没回窝棚,蹲在角落里小口喝着,耳朵竖着听周围的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王爷病了,烧得厉害。”
“真的假的?昨儿还好好的。”
“黄大夫都去瞧过了,说是劳累过度,加上营地湿气重,染了风寒。”
“那可怎么办?王爷要是倒下了,咱们这粥”
“小声点!让护卫听见,该挨棍子了。”
流民们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低,可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。
阿七抬眼看向赵宸的帐篷。
帐篷门帘垂著,两个护卫守在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。
老刀从远处走来,手里端著个药碗,掀帘进去了。
一切看起来,真像那么回事。
阿七收回目光,继续喝粥。
粥是温的,米粒熬得烂,能照见人影。她喝得很慢,脑子里把那枚铜钱和今日所见一遍遍过。
陌生女子,铜钱,苏字。
五皇子,死士,短弩。
王爷装病。
这些碎片,该怎么拼?
她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舔干净,正要起身,忽然看见诊棚那边起了点骚动。
黄三姑从诊棚里匆匆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拿着个空药碗,快步往赵宸帐篷方向走。
路过粥棚时,她脚步顿了顿,对栓子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栓子脸色一变,立刻放下勺子,跟着黄三姑走了。
阿七心里咯噔一下。
出事了。
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个位置,缩到一处窝棚的阴影里,眼睛盯着赵宸帐篷的方向。
帐篷里。
赵宸正靠在简易床铺上,翘著二郎腿,嘴里叼著根草茎,哼著不成调的小曲。
老刀端著药碗站在一旁,一脸无奈:“王爷,您真喝啊?”
“喝啊。”赵宸吐掉草茎,“黄三姑亲自熬的,不喝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心意?”
“可这药”
“放心,黄三姑有分寸。”赵宸接过药碗,闻了闻,“嗯,苦中带涩,是风寒药的味道。里头那点别的料,剂量应该不大,顶多让本王脉象乱一乱,真病不了。”
他正要喝,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。
黄三姑冲进来,身后跟着栓子。
“王爷!药不能喝!”黄三姑声音发紧。
赵宸手一顿,抬眼:“怎么了?”
黄三姑快步上前,夺过药碗,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,又用手指蘸了点药汁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她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药里有毒。”她声音发颤。
帐篷里霎时一静。
老刀的手立刻按上刀柄。
栓子瞪大了眼。
赵宸慢慢坐直身子,脸上的慵懒神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什么毒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不是剧毒,是慢性的。”黄三姑放下药碗,手指还在抖,“混在风寒药里,喝下去不会立刻死,但会伤及肺腑。不出三日,就会咳嗽咯血,脉象虚浮,像像是痨病晚期。”
她顿了顿,艰难地补充:“而且,这毒有瘾性。一旦开始喝,就得一直喝,停了反而死得更快。到最后,人会被折磨得形销骨立,油尽灯枯,死状极惨。”
帐篷里死寂。
只有外头流民的喧哗声,模模糊糊地透进来。
赵宸盯着那碗药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五哥这是”他轻轻说,“想让本王死得合情合理啊。”
风寒转痨病,劳累过度,病死任上。
多好的剧本。
死了还能博个“鞠躬尽瘁”的美名,谁也不会怀疑。
“黄大夫,”他抬眼,“这毒,你能解吗?”
黄三姑咬牙:“能解,但需要时间配药。而且下毒的人,就在营地里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毒叫‘附骨疽’,是用七种毒草混合炼制,炼制时需加一味药引——活人的心头血。”
黄三姑声音发涩,“不是随便谁的血都行,必须是中毒者本人的血。取血后,混入药中,再给中毒者服下,方能起效。”
赵宸听明白了:“所以,下毒的人,得先取本王一滴血?”
“是。”黄三姑点头,“取血时不能惊动王爷,所以手法必须极轻,用细如牛毛的银针,刺破指尖或耳垂取一滴。王爷这几日可曾感觉到身上有细微刺痛?或者看到过什么可疑的蚊虫叮咬痕迹?”
赵宸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”
老刀突然开口:“帐篷!王爷的帐篷!”
他快步走到床铺边,掀开被褥,仔细检查。又走到帐篷四壁,一寸寸摸索。
最后,他在帐篷门帘内侧的角落里,停住了。
那里钉著个不起眼的木楔子,楔子上有个极小的孔洞,孔洞里,隐约能看见一点银光。
老刀用匕首尖小心翼翼挑出来。
是根针。
银针,细如牛毛,针尖泛著幽蓝的光。
针尾系著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,丝线另一端,穿过帐篷布料的缝隙,延伸向外。
“是昨夜。”老刀声音发冷,“昨夜王爷睡下后,有人从帐篷外,用这根针,刺破帐篷,取了血。”
赵宸走过去,看着那根针。
针尖上的幽蓝,在昏暗的帐篷里,像鬼火。
“好手段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不惊动守卫,不留痕迹,取血下毒一气呵成。五哥手下,能人不少啊。”
他转身,看向黄三姑:“这毒,除了取血下毒的那个人,还有谁知道?”
“炼制‘附骨疽’的人肯定知道。”黄三姑说,“但这种毒炼制极难,会炼的人不多。江湖上我只听说过‘鬼医’韩九章会炼。”
“韩九章?”赵宸挑眉。
“是。”黄三姑点头,“韩九章是前朝御医之后,专研毒术,性格乖戾,常年隐居。但据说他和朝中某些权贵有来往,偶尔接些‘私活’。”
赵宸心里有数了。
韩先生。
韩九章。
对上了。
“老刀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去查,昨夜谁靠近过本王的帐篷。守卫换班记录,往来人员,一个都别漏。”赵宸顿了顿,“还有,把陈十三带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老刀快步去了。
赵宸重新坐回床铺上,看着那碗药,看了很久,忽然端起碗,作势要喝。
“王爷!”黄三姑和栓子同时惊呼。
赵宸却把碗放下,咧嘴笑了:“放心,不喝。本王还不想死。”
他把药碗递给黄三姑:“这碗药,你处理掉。然后熬一碗看起来差不多的,但无毒的药来。从今天起,本王‘按时服药’,做戏做全套。”
黄三姑明白了,接过药碗:“民妇这就去。”
她退下后,帐篷里只剩赵宸和栓子。
栓子还愣著,嘴唇发白:“王、王爷,这、这也太毒了”
“是挺毒的。”赵宸点点头,“所以啊,咱们得更毒才行。”
他看向栓子:“你怕吗?”
栓子咽了口唾沫,挺起胸:“不怕!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本王的‘代言人’。营地大小事务,你出面处理。有人问起本王病情,你就愁眉苦脸,说王爷病得重,但还在硬撑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!”
“去吧,该干嘛干嘛。”
栓子重重点头,转身走了。
帐篷里又静下来。
赵宸独自坐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他在想韩九章。
想那个脸上带疤、神出鬼没的韩先生。
想那八个死士,那批短弩,那根取血的银针。
还有那碗差点喝下去的毒药。
差一点。
就差一点,他就真著了道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冰寒。
五哥。
既然你不讲兄弟情分。
那就别怪弟弟,下手狠了。
闲王府。
苏月卿从大相国寺回来时,已近午时。
她没进正门,让马车绕到后巷,从角门进了府。挽剑迎上来,接过她脱下的披风,低声问:“王妃,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苏月卿简短地答,径直往书房走。
书房里,陈元宝已经候着了。
见苏月卿进来,他连忙起身行礼:“王妃。”
“陈公子坐。”苏月卿在他对面坐下,“纸条上的事,办得如何?”
陈元宝从怀里掏出张纸,摊在桌上:“按王妃吩咐,我让我爹在兵部的旧部查了。韩九章此人,确实存在。原籍青州,前朝御医韩林的孙子。永昌三年,韩家卷入一桩宫闱秘案,满门抄斩,只有韩九章一人逃脱。从此下落不明,直到五年前,有人在京城黑市见过他,卖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和毒方。”
苏月卿静静听着。
陈元宝继续道:“还有,王妃让我查的那个叫‘影堂’的地方。我托了江湖上的朋友打听,说是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道观底下,确实有个叫‘影堂’的杀手组织。头目姓韩,脸上有疤,专门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。据说和五皇子府来往密切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铁令牌,推到陈元宝面前。
“陈公子,还得麻烦你一件事。”
“王妃请说。”
“这三枚令牌,分别送到三个地方。”苏月卿说了三个地址,“交给接头的人,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陈元宝看着那三枚黑沉沉的令牌,咽了口唾沫:“这是”
“前朝暗卫的令牌。”苏月卿没有隐瞒,“令牌在,人情在。他们欠苏家的,该还了。”
陈元宝手抖了抖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收起令牌,起身要走,又被苏月卿叫住。
“陈公子,”她看着他,“此事凶险,务必小心。若有人察觉,立刻撤,别硬撑。”
陈元宝咧嘴一笑:“王妃放心,我惜命着呢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书房里又剩苏月卿一人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日头正盛,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,黑乎乎的,像滩化不开的墨。
她想起在大相国寺,那个老和尚给她解的签。
签文是:“潜龙在渊,腾必九天。然则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”
老和尚说,这是大凶大吉之签。潜龙终将腾飞,可飞升之前,必遭风雨摧折。能不能熬过去,看造化。
她当时没说什么,只添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。
现在想想,那签解得真准。
赵宸就是那条潜龙。
而风雨,已经来了。
“王妃。”挽剑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小竹筒,“刚收到的,飞鸽传书。”
苏月卿接过竹筒,拧开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:“毒已下,王爷无恙,将计就计。东南角八人,短弩,韩九章在。”
是阿七的字。
苏月卿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纸条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蹿起,吞噬了纸张,化作灰烬,飘落在地。
她转身,对挽剑说: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挽剑一愣:“现在?王妃,这个时辰进宫”
“去见太子妃。”苏月卿说,“就说,闲王妃得了些江南新茶,特来与太子妃品鉴。”
挽剑明白了,立刻去准备。
苏月卿重新坐回书案后,提笔写了张拜帖,盖上闲王府的印。
然后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。
镜中人眉眼温婉,可眼底那点冷意,藏不住。
她抬手,轻轻抚了抚脸颊。
前世,她也是这样,在镜前整装,然后去面对那些明枪暗箭。
那时她是女帝,无人可依。
这一世,她有赵宸。
可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输。
她转身,走出书房。
马车已经备好了。
她上车前,回头看了眼闲王府的匾额。
朱红的匾,金漆的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这是她的家。
谁想毁了她这个家。
她就先毁了谁。
东宫。
太子妃王氏正在花厅里绣花,听见丫鬟禀报说闲王妃来了,有些意外,还是让人请了进来。
苏月卿进来时,手里捧著个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“给太子妃请安。”她福身行礼。
“弟妹快请起。”太子妃放下绣绷,笑道,“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得了些江南新茶,想着太子妃爱茶,特送来给太子妃尝尝。”苏月卿打开木盒,里面是几包用宣纸包好的茶叶,清香扑鼻。
太子妃让丫鬟收了,请苏月卿坐下,又让人上茶点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,太子妃忽然叹了口气:“听说九弟在京西病了?可要紧?”
苏月卿垂下眼:“劳累过度,染了风寒,黄大夫正在照看。应该无大碍。”
她说得轻,可语气里的担忧,藏不住。
太子妃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:“弟妹,这儿没外人,你跟嫂嫂说句实话——九弟这病,是不是另有隐情?”
苏月卿抬眼,看着太子妃。
太子妃眼神清澈,带着关切,不似作伪。
她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太子妃听说了什么?”
“我听说,”太子妃声音更低了,“五弟最近,动作频频。昨日他还来东宫,跟太子说了半天话,话里话外,都在打听京西营地的事。还说九弟年轻,没经验,这么大摊子,怕撑不住。”
苏月卿心里冷笑。
果然。
五皇子这是双管齐下。一边在营地下毒,一边在朝中造势。
“太子怎么说?”她问。
“太子没接话。”太子妃摇头,“只说九弟既然接了差事,自有分寸。可我看得出来,太子也担心。这几日,他夜里总睡不踏实,说朝中暗流涌动,怕九弟吃亏。”
苏月卿轻轻握住太子妃的手:“请太子妃转告太子,王爷心里有数。有些事不便明说,但请太子放心。”
太子妃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头:“我明白。弟妹,你们也要小心。五弟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,可心思深着呢。”
“谢太子妃提醒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苏月卿便起身告辞。
走出东宫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像泼了朱砂的锦缎,绚烂得有些惨烈。
苏月卿站在宫门口,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宫殿。
飞檐斗拱,金瓦红墙,在夕阳下庄严而沉默。
这宫墙之内,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京西那片营地?
有多少人,盼著赵宸出事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赵宸,不能再退了。
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她转身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,挽剑小声问:“王妃,回府吗?”
“不。”苏月卿说,“去京西。”
挽剑愣了: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天黑才好。”苏月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有些戏,得晚上唱。”
马车辘辘驶出宫门,往京城西边去。
而在京西营地,暮色四合时,一场戏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