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药里的毒(1 / 1)

阿七缩在坟包后的草窠里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
刚才那阵脚步声过去了,可她知道,人还没走远。

雾散了,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这片乱坟岗,枯草在风里摇晃,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。

她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才慢慢探出头。

四下无人。

只有远处营地栅栏的轮廓,在阳光下泛著陈旧木头的灰白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往回溜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那个坟包——刚才那个陌生女子藏身的地方。

坟包后空荡荡的,人已经不见了。

地上留了点痕迹:枯草被压塌了一小片,泥土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,脚印旁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阿七迟疑了一下,还是猫著腰挪过去。

是枚铜钱。

很普通的开元通宝,磨得边都圆了,用根红绳穿着。

红绳已经褪色,可铜钱擦得干净,在阳光下黄澄澄的。

阿七捡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铜钱背面,有人用利器刻了个极小的字。

她凑近了,眯着眼辨认。

是个“苏”字。

苏?

苏月卿的苏?

阿七心头猛跳,攥紧了铜钱。

这女子是王妃的人?还是巧合?

她把铜钱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,不敢多留,转身就往营地豁口方向摸。

这次顺利多了,没再遇到人。

她钻回营地,躲进窝棚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怀里的铜钱还温著,贴著肌肤,像块小小的烙铁。

她需要把这新发现传出去。

可今日刚送过密报,暗桩那边要隔一天才会再开。

而且营地内外眼线这么多,她再出去,风险太大。

正发愁,窝棚外传来脚步声,停在门口。

“里头的人,出来领粥。”是个护卫的声音。

阿七定了定神,把破袄子裹紧,低着头钻出去。

排队领粥的队伍比昨日更长,可秩序还好。

栓子站在粥棚前,扯著嗓子喊:“都排好了!一个个来!王爷吩咐了,今儿每人多加半勺!”

话是这么说,可阿七注意到,栓子眉头皱着,眼神不时往赵宸帐篷那边瞟,满脸愁容。

王爷“病”了的消息,看来已经传开了。

她领了粥,没回窝棚,蹲在角落里小口喝着,耳朵竖着听周围的议论。

“听说了吗?王爷病了,烧得厉害。”

“真的假的?昨儿还好好的。”

“黄大夫都去瞧过了,说是劳累过度,加上营地湿气重,染了风寒。”

“那可怎么办?王爷要是倒下了,咱们这粥”

“小声点!让护卫听见,该挨棍子了。”

流民们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低,可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。

阿七抬眼看向赵宸的帐篷。

帐篷门帘垂著,两个护卫守在门口,腰杆挺得笔直。

老刀从远处走来,手里端著个药碗,掀帘进去了。

一切看起来,真像那么回事。

阿七收回目光,继续喝粥。

粥是温的,米粒熬得烂,能照见人影。她喝得很慢,脑子里把那枚铜钱和今日所见一遍遍过。

陌生女子,铜钱,苏字。

五皇子,死士,短弩。

王爷装病。

这些碎片,该怎么拼?

她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舔干净,正要起身,忽然看见诊棚那边起了点骚动。

黄三姑从诊棚里匆匆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拿着个空药碗,快步往赵宸帐篷方向走。

路过粥棚时,她脚步顿了顿,对栓子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栓子脸色一变,立刻放下勺子,跟着黄三姑走了。

阿七心里咯噔一下。

出事了。

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个位置,缩到一处窝棚的阴影里,眼睛盯着赵宸帐篷的方向。

帐篷里。

赵宸正靠在简易床铺上,翘著二郎腿,嘴里叼著根草茎,哼著不成调的小曲。

老刀端著药碗站在一旁,一脸无奈:“王爷,您真喝啊?”

“喝啊。”赵宸吐掉草茎,“黄三姑亲自熬的,不喝不是辜负人家一片心意?”

“可这药”

“放心,黄三姑有分寸。”赵宸接过药碗,闻了闻,“嗯,苦中带涩,是风寒药的味道。里头那点别的料,剂量应该不大,顶多让本王脉象乱一乱,真病不了。”

他正要喝,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。

黄三姑冲进来,身后跟着栓子。

“王爷!药不能喝!”黄三姑声音发紧。

赵宸手一顿,抬眼:“怎么了?”

黄三姑快步上前,夺过药碗,凑到鼻子前仔细闻了闻,又用手指蘸了点药汁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

她脸色越来越白。

“药里有毒。”她声音发颤。

帐篷里霎时一静。

老刀的手立刻按上刀柄。

栓子瞪大了眼。

赵宸慢慢坐直身子,脸上的慵懒神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
“什么毒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
“不是剧毒,是慢性的。”黄三姑放下药碗,手指还在抖,“混在风寒药里,喝下去不会立刻死,但会伤及肺腑。不出三日,就会咳嗽咯血,脉象虚浮,像像是痨病晚期。”

她顿了顿,艰难地补充:“而且,这毒有瘾性。一旦开始喝,就得一直喝,停了反而死得更快。到最后,人会被折磨得形销骨立,油尽灯枯,死状极惨。”

帐篷里死寂。

只有外头流民的喧哗声,模模糊糊地透进来。

赵宸盯着那碗药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“五哥这是”他轻轻说,“想让本王死得合情合理啊。”

风寒转痨病,劳累过度,病死任上。

多好的剧本。

死了还能博个“鞠躬尽瘁”的美名,谁也不会怀疑。

“黄大夫,”他抬眼,“这毒,你能解吗?”

黄三姑咬牙:“能解,但需要时间配药。而且下毒的人,就在营地里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这毒叫‘附骨疽’,是用七种毒草混合炼制,炼制时需加一味药引——活人的心头血。”

黄三姑声音发涩,“不是随便谁的血都行,必须是中毒者本人的血。取血后,混入药中,再给中毒者服下,方能起效。”

赵宸听明白了:“所以,下毒的人,得先取本王一滴血?”

“是。”黄三姑点头,“取血时不能惊动王爷,所以手法必须极轻,用细如牛毛的银针,刺破指尖或耳垂取一滴。王爷这几日可曾感觉到身上有细微刺痛?或者看到过什么可疑的蚊虫叮咬痕迹?”

赵宸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”

老刀突然开口:“帐篷!王爷的帐篷!”

他快步走到床铺边,掀开被褥,仔细检查。又走到帐篷四壁,一寸寸摸索。

最后,他在帐篷门帘内侧的角落里,停住了。

那里钉著个不起眼的木楔子,楔子上有个极小的孔洞,孔洞里,隐约能看见一点银光。

老刀用匕首尖小心翼翼挑出来。

是根针。

银针,细如牛毛,针尖泛著幽蓝的光。

针尾系著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,丝线另一端,穿过帐篷布料的缝隙,延伸向外。

“是昨夜。”老刀声音发冷,“昨夜王爷睡下后,有人从帐篷外,用这根针,刺破帐篷,取了血。”

赵宸走过去,看着那根针。

针尖上的幽蓝,在昏暗的帐篷里,像鬼火。

“好手段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不惊动守卫,不留痕迹,取血下毒一气呵成。五哥手下,能人不少啊。”

他转身,看向黄三姑:“这毒,除了取血下毒的那个人,还有谁知道?”

“炼制‘附骨疽’的人肯定知道。”黄三姑说,“但这种毒炼制极难,会炼的人不多。江湖上我只听说过‘鬼医’韩九章会炼。”

“韩九章?”赵宸挑眉。

“是。”黄三姑点头,“韩九章是前朝御医之后,专研毒术,性格乖戾,常年隐居。但据说他和朝中某些权贵有来往,偶尔接些‘私活’。”

赵宸心里有数了。

韩先生。

韩九章。

对上了。

“老刀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
“在。”

“去查,昨夜谁靠近过本王的帐篷。守卫换班记录,往来人员,一个都别漏。”赵宸顿了顿,“还有,把陈十三带过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老刀快步去了。

赵宸重新坐回床铺上,看着那碗药,看了很久,忽然端起碗,作势要喝。

“王爷!”黄三姑和栓子同时惊呼。

赵宸却把碗放下,咧嘴笑了:“放心,不喝。本王还不想死。”

他把药碗递给黄三姑:“这碗药,你处理掉。然后熬一碗看起来差不多的,但无毒的药来。从今天起,本王‘按时服药’,做戏做全套。”

黄三姑明白了,接过药碗:“民妇这就去。”

她退下后,帐篷里只剩赵宸和栓子。

栓子还愣著,嘴唇发白:“王、王爷,这、这也太毒了”

“是挺毒的。”赵宸点点头,“所以啊,咱们得更毒才行。”

他看向栓子:“你怕吗?”

栓子咽了口唾沫,挺起胸:“不怕!”

“那就好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本王的‘代言人’。营地大小事务,你出面处理。有人问起本王病情,你就愁眉苦脸,说王爷病得重,但还在硬撑。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!”

“去吧,该干嘛干嘛。”

栓子重重点头,转身走了。

帐篷里又静下来。

赵宸独自坐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。
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他在想韩九章。

想那个脸上带疤、神出鬼没的韩先生。

想那八个死士,那批短弩,那根取血的银针。

还有那碗差点喝下去的毒药。

差一点。

就差一点,他就真著了道。
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冰寒。

五哥。

既然你不讲兄弟情分。

那就别怪弟弟,下手狠了。

闲王府。

苏月卿从大相国寺回来时,已近午时。

她没进正门,让马车绕到后巷,从角门进了府。挽剑迎上来,接过她脱下的披风,低声问:“王妃,可还顺利?”

“顺利。”苏月卿简短地答,径直往书房走。

书房里,陈元宝已经候着了。

见苏月卿进来,他连忙起身行礼:“王妃。”

“陈公子坐。”苏月卿在他对面坐下,“纸条上的事,办得如何?”

陈元宝从怀里掏出张纸,摊在桌上:“按王妃吩咐,我让我爹在兵部的旧部查了。韩九章此人,确实存在。原籍青州,前朝御医韩林的孙子。永昌三年,韩家卷入一桩宫闱秘案,满门抄斩,只有韩九章一人逃脱。从此下落不明,直到五年前,有人在京城黑市见过他,卖些稀奇古怪的药材和毒方。”

苏月卿静静听着。

陈元宝继续道:“还有,王妃让我查的那个叫‘影堂’的地方。我托了江湖上的朋友打听,说是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道观底下,确实有个叫‘影堂’的杀手组织。头目姓韩,脸上有疤,专门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。据说和五皇子府来往密切。”

苏月卿点点头,从袖中取出那三枚铁令牌,推到陈元宝面前。

“陈公子,还得麻烦你一件事。”

“王妃请说。”

“这三枚令牌,分别送到三个地方。”苏月卿说了三个地址,“交给接头的人,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陈元宝看着那三枚黑沉沉的令牌,咽了口唾沫:“这是”

“前朝暗卫的令牌。”苏月卿没有隐瞒,“令牌在,人情在。他们欠苏家的,该还了。”

陈元宝手抖了抖,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收起令牌,起身要走,又被苏月卿叫住。

“陈公子,”她看着他,“此事凶险,务必小心。若有人察觉,立刻撤,别硬撑。”

陈元宝咧嘴一笑:“王妃放心,我惜命着呢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书房里又剩苏月卿一人。
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
日头正盛,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,黑乎乎的,像滩化不开的墨。

她想起在大相国寺,那个老和尚给她解的签。

签文是:“潜龙在渊,腾必九天。然则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”

老和尚说,这是大凶大吉之签。潜龙终将腾飞,可飞升之前,必遭风雨摧折。能不能熬过去,看造化。

她当时没说什么,只添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。

现在想想,那签解得真准。

赵宸就是那条潜龙。

而风雨,已经来了。

“王妃。”挽剑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小竹筒,“刚收到的,飞鸽传书。”

苏月卿接过竹筒,拧开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:“毒已下,王爷无恙,将计就计。东南角八人,短弩,韩九章在。”

是阿七的字。

苏月卿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把纸条凑到烛火上。

火苗蹿起,吞噬了纸张,化作灰烬,飘落在地。

她转身,对挽剑说: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
挽剑一愣:“现在?王妃,这个时辰进宫”

“去见太子妃。”苏月卿说,“就说,闲王妃得了些江南新茶,特来与太子妃品鉴。”

挽剑明白了,立刻去准备。

苏月卿重新坐回书案后,提笔写了张拜帖,盖上闲王府的印。

然后她起身,走到妆台前,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。

镜中人眉眼温婉,可眼底那点冷意,藏不住。

她抬手,轻轻抚了抚脸颊。

前世,她也是这样,在镜前整装,然后去面对那些明枪暗箭。

那时她是女帝,无人可依。

这一世,她有赵宸。

可正因如此,才更不能输。

她转身,走出书房。

马车已经备好了。

她上车前,回头看了眼闲王府的匾额。

朱红的匾,金漆的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这是她的家。

谁想毁了她这个家。

她就先毁了谁。

东宫。

太子妃王氏正在花厅里绣花,听见丫鬟禀报说闲王妃来了,有些意外,还是让人请了进来。

苏月卿进来时,手里捧著个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
“给太子妃请安。”她福身行礼。

“弟妹快请起。”太子妃放下绣绷,笑道,“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
“得了些江南新茶,想着太子妃爱茶,特送来给太子妃尝尝。”苏月卿打开木盒,里面是几包用宣纸包好的茶叶,清香扑鼻。

太子妃让丫鬟收了,请苏月卿坐下,又让人上茶点。

两人寒暄了几句,太子妃忽然叹了口气:“听说九弟在京西病了?可要紧?”

苏月卿垂下眼:“劳累过度,染了风寒,黄大夫正在照看。应该无大碍。”

她说得轻,可语气里的担忧,藏不住。

太子妃看着她,忽然压低声音:“弟妹,这儿没外人,你跟嫂嫂说句实话——九弟这病,是不是另有隐情?”

苏月卿抬眼,看着太子妃。

太子妃眼神清澈,带着关切,不似作伪。

她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太子妃听说了什么?”

“我听说,”太子妃声音更低了,“五弟最近,动作频频。昨日他还来东宫,跟太子说了半天话,话里话外,都在打听京西营地的事。还说九弟年轻,没经验,这么大摊子,怕撑不住。”

苏月卿心里冷笑。

果然。

五皇子这是双管齐下。一边在营地下毒,一边在朝中造势。

“太子怎么说?”她问。

“太子没接话。”太子妃摇头,“只说九弟既然接了差事,自有分寸。可我看得出来,太子也担心。这几日,他夜里总睡不踏实,说朝中暗流涌动,怕九弟吃亏。”

苏月卿轻轻握住太子妃的手:“请太子妃转告太子,王爷心里有数。有些事不便明说,但请太子放心。”

太子妃反握住她的手,用力点头:“我明白。弟妹,你们也要小心。五弟那个人看着温文尔雅,可心思深着呢。”

“谢太子妃提醒。”
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苏月卿便起身告辞。

走出东宫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
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像泼了朱砂的锦缎,绚烂得有些惨烈。

苏月卿站在宫门口,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宫殿。

飞檐斗拱,金瓦红墙,在夕阳下庄严而沉默。

这宫墙之内,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京西那片营地?

有多少人,盼著赵宸出事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和赵宸,不能再退了。

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
她转身上了马车。

车厢里,挽剑小声问:“王妃,回府吗?”

“不。”苏月卿说,“去京西。”

挽剑愣了:“现在?天都快黑了。”

“天黑才好。”苏月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有些戏,得晚上唱。”

马车辘辘驶出宫门,往京城西边去。

而在京西营地,暮色四合时,一场戏,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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