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七在天亮前最黑的那阵子里,悄没声地溜出了窝棚。
营地里静得吓人,连狗都不叫了——其实也没狗,早被饿急眼的人捉去吃了。
只有风刮过破席子的呜咽声,还有远处窝棚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、梦呓声。
她像道影子,贴著窝棚的阴影走,脚步轻得像猫,落地无声。
怀里那封密报,用油纸裹了三层,又拿麻绳扎紧,贴在胸口最里层。
薄薄几张纸,此刻却沉得像块石头。
东南角那片窝棚,离她住的地方隔了大半个营地。
昨儿半夜她摸过去瞧过,那伙人一共八个,都睡在一个大窝棚里,门口有人守夜。
守夜的汉子抱着刀,坐得笔直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。
不是流民。
流民就算守夜,也是蜷在门口打盹,哪会这么警醒。
阿七绕了个大圈,避开那片区域,往营地西头的栅栏摸去。
栅栏是用粗树枝胡乱扎的,防君子不防小人,很多地方都塌了,豁口能钻过一个人。
赵宸来了之后,让人重新加固过,可毕竟时间短,还有几处没顾上。
阿七找到她昨日就留意好的那个豁口,蹲下身,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。
只有风声。
她深吸一口气,侧身钻了出去。
营地外头是一片乱坟岗,早些年闹瘟疫时埋死人的地方,如今荒了,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。
草叶子枯黄,在晨风里哗啦啦响,像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阿七不怕鬼。
她怕人。
活人比鬼可怕多了。
她按著昨日苏月卿交代的路线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走。
约莫二里地外,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块青石板,石板底下是空的——那是前朝留下的烽火台遗址,如今废弃了,成了传递消息的暗桩。
走到一半时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晨雾起来了,乳白色的,浓得化不开,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
阿七心里稍安,雾越大,她越安全。
可这安心没持续多久。
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,或者四个。脚步很轻,但节奏整齐,是练家子。
而且,越来越近。
阿七头皮一麻,想都没想,身子一矮,滚进了旁边的草窠里。
枯草扎人,她咬牙忍着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到了近前,停了。
“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影。”一个粗哑的男声说。
“看花眼了吧?这大雾天的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小心点没错。主子交代了,这几天进出营地的人,都得盯紧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见风就是雨啊。这乱坟岗,除了咱们,谁大早上来这儿?”
“少废话,再往前搜搜。”
脚步声又响起来,往南去了。
阿七趴在草窠里,冷汗湿透了里衣。
她听出来了,刚才说话的那两个,就是东南角那伙人里的。
他们也在盯梢。
不但盯营地里头,连营地外头也不放过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里,阿七才慢慢爬起来,不敢走大路了,钻进草丛深处,凭著记忆往老槐树的方向摸。
雾越来越浓,几步之外就白茫茫一片。
她走得磕磕绊绊,裤脚被草刺划破了,小腿上划出好几道血口子,火辣辣地疼。
可她顾不上这些。
怀里那封密报,像团火,烫得她心慌。
终于,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雾里显现出来。
树很老了,半边都枯了,狰狞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鬼爪。
树下果然有块青石板,半截埋在土里。
阿七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双手抵住石板边缘,用力一掀。
石板动了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
她从怀里掏出密报,塞进去,又摸出块小石子,在石板内侧敲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,是约定的暗号。
洞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,像老鼠爬过。
阿七知道,接应的人收到了。
她松了口气,把石板重新盖好,抹平周围的土,又抓了把枯叶撒在上面。
做完这些,她站起身,最后看了眼老槐树,转身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,比来时更紧张。
那伙人还在附近,她得绕更远的路。
而且天越来越亮,雾也在慢慢散,一旦雾散尽,她这身打扮在荒野里太显眼了。
她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往回赶。
快到营地栅栏时,雾已经薄得像层纱,能看清十几步外的景象了。
她躲在一丛灌木后,仔细观察那个豁口周围。
没有人。
她咬了咬牙,正要钻过去,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
很轻,像是憋著,可在这寂静的清晨,格外清晰。
阿七身子一僵,慢慢转过头。
离她不到五步远的一处坟包后,露出半张脸。
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来岁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正捂著嘴,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嗽。
她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,头发乱糟糟地挽著,看着像流民,可那双眼睛
太清亮了。
不像饿了许多天的人该有的眼神。
女子也看见了她,两人目光撞上,都愣了一瞬。
然后,女子先动了。
她飞快地往营地方向瞥了一眼,又看向阿七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做了个口型:
“快走。”
阿七心头一震。
这女子认识她?还是在提醒她?
没时间细想,她看见远处雾里晃过几个人影,正往这边来。
她冲女子点了点头,转身钻进豁口,消失在营地里。
回到窝棚,阿七缩进角落,心脏还在怦怦直跳。
刚才那女子是谁?
为什么提醒她?
还有,那伙死士在营地外头也布置了眼线,这说明他们的图谋,比她想的更大。
她闭上眼,把今日所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八个死士,营地内外都有眼线,警惕性极高,携带兵刃
这不是来闹事的。
这是来杀人的。
杀谁?
赵宸?
还是制造一场足够震动朝野的“流民暴乱”,把赵宸彻底拉下马?
阿七不敢再想下去。
她得尽快把新发现传出去。
可今日刚送过一次密报,按规矩,要隔一天才能再送。
频繁传递,容易暴露暗桩。
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等不及了。
闲王府。
苏月卿在辰时初收到了密报。
送信的是个扮作货郎的暗线,挑着担子在王府后门叫卖针头线脑,挽剑出去“买”东西,密报就夹在针线包里带了进来。
书房里,苏月卿展开密报,逐字逐句地看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阿七的字迹很工整,但能看出写得急,有些笔画都飞了。
内容也比前两次更详细,更惊心。
“东南角新到八人,疑似死士,携带兵刃,营地内外皆有眼线。今晨欲传递消息时险些被截,遇一陌生女子示警,身份不明。疑对方图谋非仅闹事,或欲行刺,或制造大乱。”
行刺。
苏月卿盯着这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。
那两只大白鹅正在池边戏水,扑棱著翅膀,溅起一片水花。
安宁得刺眼。
她转身,对挽剑说:“去请王猛。”
王猛很快来了,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间别著短棍。
“王妃有何吩咐?”
“你带几个人,现在就去京西营地。”苏月卿声音很稳,可语速比平时快,“不必暗中盯梢了,直接去王爷身边护卫。告诉王爷,营地里有死士,至少八个,可能更多。让他一切小心,尽量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王猛脸色一变:“死士?那王爷——”
“王爷自有分寸。”苏月卿打断他,“你们的任务是护着他,但别太显眼,免得打草惊蛇。还有,留意一个二十来岁的陌生女子,脸色苍白,可能在营地外头徘徊,也可能混进去了。找到她,带回来,要活的。”
“是!”
王猛匆匆去了。
苏月卿重新坐回书案后,提笔写了张纸条,折好,交给挽剑:“把这个送到陈元宝府上,亲手交给他。告诉他,按纸条上说的做,要快。”
挽剑接过纸条,犹豫了一下:“王妃,咱们要不要报官?”
“报官?”苏月卿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,“报哪个官?京兆尹?还是五城兵马司?那些人里,有多少是五皇子的人,或者别的皇子的人?报了官,等于打草惊蛇。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况且,这是王爷的差事。差事办好了,是功劳。可若闹到要官府出兵镇压的地步,那就是失职。朝里那些盯着王爷的人,正等著抓这个把柄呢。”
挽剑明白了,不再多问,转身去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苏月卿一人。
她走到墙边那面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月白褙子,素银簪子,眉眼温婉,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。
可镜中人的眼睛,沉静得像潭深水,底下藏着漩涡。
她伸手,抚了抚鬓角,忽然想起前世,她也曾这样站在镜前。
那时她穿着龙袍,戴着冕旒,镜中人是九五之尊,可眼底的疲惫和孤独,比现在更深。
这一世,她不要那个位置了。
她只要一个人,一个家,一点安宁。
可偏偏,连这点最简单的念想,都有人要来夺。
那就别怪她,再把那些沾血的手段,捡起来了。
她转身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木匣。
打开,里头不是金银珠宝,而是一枚枚铜钱大小的令牌。
令牌是黑铁打的,正面刻着不同的数字,背面是统一的蟠龙纹——前朝皇室暗卫的标识。
这些令牌,是她重生后一点点收回来的。
有些是从旧部手里接过来的,有些是从死人身上摸来的。
每一枚令牌,都代表一个还能用的暗桩,或者一份未还的人情。
她数了数,还有七枚。
够用了。
她挑出三枚,握在掌心,铁牌冰凉,硌得手疼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是在对谁说,“本想放你们安稳过日子,可现在还得请你们再出一次山。”
她把令牌收好,重新锁进抽屉。
然后她唤来另一个丫鬟:“去备车,我要出府。”
“王妃要去哪儿?”
“大相国寺。”苏月卿说,“上香。”
京西营地。
赵宸今儿起得比昨日还早。
天没亮就醒了,躺在帐篷里——昨日老刀带人给他搭了个简易帐篷,比窝棚强点,至少不漏风。
他睁着眼,盯着帐篷顶,脑子里把昨日陈十三供出来的那些暗桩,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十七个人,分布在营地各处。
粥棚两个,诊棚一个,水源地三个,登记处两个,还有九个混在普通流民里。
这些人暂时不能动。
一动,五皇子那边就知道陈十三叛变了,后续的计划会变,反而更麻烦。
得留着他们,让他们传假消息,把五皇子引进坑里。
可这坑怎么挖,得好好琢磨。
正想着,帐篷外传来老刀的声音:“王爷,起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赵宸坐起身,“进来吧。”
老刀掀帘进来,手里端著盆热水,肩上搭著布巾:“王爷洗漱吧。今儿早上吃馒头,咸菜,粥已经熬上了。”
赵宸一边洗漱一边问:“营地怎么样?”
“一切正常。”老刀说,“栓子带着人正在搭澡棚,按王爷吩咐,先搭三个,男女分开。黄大夫那边,昨夜那两个高热的孩子退烧了,说是再服两剂药就能好。还有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陈十三那边,按王爷吩咐,让他传了假消息出去。寅时末,有人来接头,他把话递出去了。”
“接头的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,雾大,远远的只见个影子。陈十三说,是生面孔,不是之前那批。”
赵宸擦脸的动作停了停。
生面孔。
那就是还有另一条线。
五皇子这是下了血本啊,层层布置,环环相扣。
他放下布巾,走出帐篷。
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粥棚前排起了长队,栓子正扯著嗓子维持秩序。诊棚那边,黄三姑已经开始接诊,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排队等著。远处,搭澡棚的汉子们吆喝着抬木头,叮叮当当的。
秩序井然,生机勃勃。
可赵宸看着这片景象,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
越是平静,底下的暗流就越凶险。
他走到粥棚边,栓子给他盛了碗粥,又拿了两个馒头。
他端著碗,蹲在一边吃,眼睛扫视著排队的人群。
他在找。
找那些眼神不对的,举止异常的。
看了一圈,还真看出几个。
有个汉子,排队时总往他这边瞟,眼神躲闪。
还有个妇人,抱着孩子,可抱孩子的姿势别扭,像是生怕孩子露脸。
赵宸不动声色,继续喝粥。
粥喝到一半,营地入口处传来马蹄声。
王猛带着五个人,骑马冲了进来,径直跑到赵宸面前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:“王爷!”
赵宸抬眼:“你怎么来了?”
王猛起身,凑近些,低声把苏月卿交代的话说了一遍。
死士。
八个。
可能更多。
赵宸脸上的惫懒神色,慢慢敛去了。
他放下粥碗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留下,换上普通衣服,混在护卫队里。别太显眼,但眼睛放亮点。”
“是。”
王猛带人去换衣服了。
赵宸重新蹲下,把剩下的粥喝完,馒头塞进嘴里,嚼得很慢,很用力。
死士。
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也好。
省得他费心思陪他们玩过家家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,起身往关陈十三的帐篷走。
陈十三正坐在干草堆上发呆,见他进来,连忙起身。
“问你个事儿。”赵宸开门见山,“五哥手里,养了多少死士?”
陈十三愣了愣,摇头:“小的不知。死士是另一条线,不归小的管。”
“大概数呢?”
“这个真不清楚。”陈十三想了想,“不过听人说过,五皇子府上有个叫‘影堂’的地方,专门养死士。人数不多,但个个都是好手,擅长潜伏、刺杀、制造混乱。”
“影堂”赵宸记下了这个名字,“头目是谁?”
“只知道姓韩,都叫他韩先生。五十来岁,左脸有道疤,据说是早年刺杀北疆大将时留下的。这人神出鬼没,很少露面,连五皇子见他,都得提前约。”
韩先生。
疤脸。
赵宸点点头,又问:“你们这次来营地,最终目的是什么?闹事?还是杀人?”
陈十三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:“小的接到的命令,是制造混乱,越大越好。但韩先生的人来了之后,小的就觉得,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们那批人,杀气太重。”陈十三回忆著,“看人的眼神,像看死人。而且他们带的兵刃,不是普通的刀剑,是短弩、匕首、飞镖,更适合近身刺杀。”
赵宸沉默了。
短弩。
那可是军中违禁品,私藏者死罪。
五哥这是豁出去了啊。
“行了,你歇著吧。”赵宸转身要走。
“王爷。”陈十三忽然叫住他。
赵宸回头。
陈十三咬了咬牙:“东南角那批人,昨儿半夜出去了一趟,卯时才回来。回来时身上有血腥味,虽然很淡,但小的闻到了。”
血腥味。
赵宸眼神一凝:“杀人了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十三摇头,“也可能是猎了野物。但营地附近,早就没野物了。”
赵宸没再问,掀帘出去了。
外头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阳光刺眼。
他站在帐篷外,看着营地东南角那片窝棚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有些冷。
“老刀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老刀快步过来:“王爷。”
“去,把栓子叫来,还有林清,黄大夫也叫来。”赵宸说,“咱们开个小会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几个人聚在赵宸的帐篷里。
赵宸开门见山:“营地里有耗子,得清理清理。”
栓子一愣:“耗子?”
“不是真耗子。”赵宸指了指东南方向,“是披着人皮的耗子。人数不少,带着家伙,想搞事。”
林清脸色白了:“王爷,那、那怎么办?”
“简单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咱们给他们演场戏。”
“演戏?”
“对。”赵宸看着众人,“从今天起,本王‘病’了。”
黄三姑愣了:“王爷病了?”
“装病。”赵宸说,“就说本王劳累过度,感染风寒,高热不退,需要静养。诊棚那边,黄大夫你配合一下,熬点治风寒的药,每日送过来,做做样子。”
老刀明白了:“王爷是想引蛇出洞?”
“聪明。”赵宸点头,“本王‘病’了,营地群龙无首,那些耗子肯定觉得机会来了,会跳出来闹事。到时候,咱们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。”
栓子挠挠头:“可王爷,您装病,那营地的事儿谁管?”
“你管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,“粥棚、澡棚、清理营地,这些杂事,你带着人照常干。林清,你配合栓子,登记、分派活儿,别乱。黄大夫,诊棚那边你稳住,该看病看病,该发药发药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老刀和王猛:“你们俩,带着护卫队,暗中布控。东南角那片窝棚,给我盯死了。他们有什么动静,随时报我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重重点头。
“行了,散了吧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记住,戏要演真了。尤其是你,栓子,愁眉苦脸点,别乐呵呵的。”
栓子努力挤出一副愁容:“这样行吗,王爷?”
“凑合吧。”
众人退下后,帐篷里只剩赵宸一人。
他躺回简易床铺上,翘起二郎腿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帐篷顶。
装病。
这招他熟。
以前在宫里,不想上学、不想练武、不想应付那些烦人的宫宴,他就装病。装得多了,连太医都糊弄过去了。
没想到现在,还得用这招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五哥,韩先生,死士,短弩,血腥味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拼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。
网的中心,是他。
或者说,是他这个“闲王”的身份,和他手里这个“安置流民”的差事。
差事办好了,他在朝中的分量就重了,在百姓心里的名声就好了。这对那些想争储的皇子来说,不是好事。
所以,得把他拉下来。
拉不下来,就除掉。
赵宸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行啊。
那就看看,谁除得掉谁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帐篷壁,开始琢磨接下来的细节。
装病得装像,得发热,得咳嗽,得脸色苍白。这个好办,黄三姑那儿有药,吃了能让人短时间内脉象紊乱,像真病了。
营地管理不能乱,栓子和林清得撑起来。老刀和王猛得布好局,既要盯住死士,又不能打草惊蛇。
还有那个陌生女子
阿七密报里提到的那个,在营地外提醒她的女子。
是谁?
是敌是友?
赵宸想了半天,没头绪。
索性不想了。
船到桥头自然直。
他打了个哈欠,真有点困了。
那就睡会儿吧。
养足精神,好演戏。
帐篷外,营地依旧热闹。
粥棚的炊烟袅袅升起,诊棚里孩子的哭声渐渐平息,搭澡棚的汉子们吆喝着号子。
一切如常。
可在这如常底下,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破土而出了。
而在营地东南角那片窝棚里,八个黑衣人正围坐在一起,低声商议。
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中年人,左脸那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,像条蜈蚣,让他整张脸看起来狰狞可怖。
他就是韩先生。
“刚收到消息,”韩先生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闲王病了,高热不退,在帐篷里躺着。”
一个年轻死士眼睛一亮:“先生,机会来了!”
“不急。”韩先生摆摆手,“再等等。等营地真的乱起来,等那些流民饿急了,闹起来,咱们再动手。”
“可万一他病好了”
“好不了。”韩先生冷笑,“黄三姑开的药里,我让人加了点东西。不出三日,他就是不病死,也得废了。”
众人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。
“记住,”韩先生环视众人,“咱们这次的任务,不是杀一个闲王。是要把这片营地,变成修罗场。死的人越多,乱子越大,咱们的功劳就越大。”
“是!”
帐篷里杀机弥漫。
而此刻,营地西头,赵宸的帐篷里。
赵宸睡得正香,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。
梦里,他正牵着苏月卿的手,走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。远处是山,近处是水,天上有云。
安宁得很。
他嘴角弯了弯,笑得很甜。
全然不知,一场腥风血雨,已经近在咫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