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刀回来的时候,赵宸正蹲在打谷场边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,看蚂蚁搬家。
一长溜黑蚂蚁,扛着米粒大小的食物碎屑,排著队往树根下的洞里钻。
秩序井然,比刚才那些衙役有纪律多了。
“王爷。”老刀在身后唤了一声。
赵宸没回头:“问出来了?”
“问出来了。”老刀声音压得低,“那个陈实,真名叫陈十三,是五皇子府上的暗卫。那妇人和孩子,是他从街上随便找的流民,许了银子,扮作一家子混进来。”
“目的呢?”
“摸清营地情况,找机会煽动流民闹事。”老刀顿了顿,“他说,五皇子交代了,最好能闹出人命,把事情闹大,让王爷的差事办不下去。”
赵宸伸手,捡了根枯树枝,轻轻拨了拨蚂蚁队伍。
蚂蚁乱了片刻,又很快恢复秩序,绕开树枝继续前进。
“五哥啊”赵宸笑了笑,把树枝扔了,“他这是急眼了?”
老刀没接话。
赵宸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:“人呢?”
“按王爷吩咐,关在空棚子里,有人看着。”
“带本王去瞧瞧。”
关人的空棚子在营地最西头,远离粥棚和诊棚,周围清了场,四个护卫守在门口。
赵宸走进去时,陈十三——或者说陈实——正坐在干草堆上,闭着眼,背挺得笔直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见赵宸,眼神闪了闪,又垂下眼皮。
赵宸在他对面蹲下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五哥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?”
陈十三愣了愣,没吭声。
“不说?那本王猜猜。”赵宸掰着手指头,“暗卫嘛,卖命的活儿,月银不会低于二十两。你这种能单独出任务的,大概三十两?加上赏钱,一年四五百两总有的。”
陈十三眼皮动了动。
“四五百两啊。”赵宸啧啧两声,“不少了。在京城,够买个小院子,娶房媳妇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何必把脑袋别裤腰带上,干这种缺德事?”
“王爷不必挑拨。”陈十三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各为其主罢了。”
“各为其主?”赵宸乐了,“你的主是谁?五皇子?那他又是谁的主?陛下的臣子?还是他自己的主?”
陈十三抿紧嘴唇。
“你看啊,”赵宸换了个姿势,盘腿坐下,像要跟他唠家常似的,“陛下让本王安置流民,是体恤百姓。五哥让你来捣乱,是跟陛下对着干。这叫什么?这叫不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混进营地,扮作流民,利用那些真快饿死的人当棋子,挑唆他们闹事,闹出人命你拍屁股走人,他们呢?死的死,抓的抓。这叫什么?这叫不义。”
陈十三脸色白了白。
“一个不忠不义的主子,值得你卖命吗?”赵宸问得轻飘飘的。
棚子里安静下来。
远处传来流民领粥的喧哗声,孩童的嬉笑声,还有黄三姑诊棚那边,妇人哄孩子吃药的温柔低语。
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破席子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,却真实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陈十三听着,眼神渐渐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自己老家,也是闹灾荒,爹娘饿死,他七岁就被卖进武馆,后来被五皇子挑中,训练成暗卫。
十几年了,手上沾过血,身上受过伤,可从来没想过,自己干的这些事,和当年那些逼死爹娘的贪官污吏,有什么分别。
“王爷”他喉结滚了滚,“想让我做什么?”
赵宸笑了。
他知道,这人松动了。
“简单。”赵宸站起身,“把你知道的,关于五哥在京西安排的其他人,地点,人数,计划,都写出来。写清楚了,本王保你不死,给你换个身份,送你出京。银子嘛本王给你五百两,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陈十三抬头看他:“王爷信我?”
“本王信你是个聪明人。”赵宸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聪明人知道怎么选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说:“对了,那妇人和孩子,本王会安排好。孩子送慈幼局,妇人若愿意,可以留在营地干活,管吃管住。你不用惦记。”
门帘落下,棚子里重归昏暗。
陈十三独自坐在干草堆上,坐了许久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膀垮了下来。
同一时辰,闲王府书房。
苏月卿听着李文昌和周小虎带来的消息,眉头微蹙。
“五皇子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李文昌点头,脸色不太好看,“我爹在吏部的旧部传回消息,说周文远停职后,五皇子在朝堂上替他求情,被陛下驳回了。下朝后,五皇子去了三皇子府上,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周小虎补充:“我爹那边也探到风声,说五皇子最近和京畿卫的几位将领走得近,频频宴饮。还有,他名下几个庄子,最近进了不少青壮劳力,说是雇来秋收的,可这个时节秋收早过了。”
苏月卿轻轻敲著桌面。
五皇子赵骁,贵妃所出,比赵宸大三岁,平日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只在礼部挂个闲职,喜欢结交文人雅士,弄些诗会茶宴,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。
可王崇明倒台后,他就坐不住了。
也是,朝堂空出那么多位置,谁不眼红?
只是没想到,他下手这么快,这么狠,直接冲著赵宸的差事来。
“王妃,”李文昌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告诉王爷?让他有个防备。”
“王爷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苏月卿抬眼看向窗外,天色渐暗,暮色四合,“户部的人敢明目张胆去营地找茬,背后没人撑腰,他们没那个胆子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两位公子今日辛苦。接下来几日,恐怕还有风波。烦请二位多留心五皇子那边的动静,有什么异常,及时告知。”
李文昌和周小虎起身行礼:“王妃放心,我们明白。”
送走两人,苏月卿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。
她走到书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柄匕首。
匕首在暮色里泛著幽冷的光。
她想起前世,她也曾面临这样的明枪暗箭。
那时她是女帝,站在明处,所有人都想把她拉下来。
她以为杀够人就能坐稳,结果杀的人越多,敌人越多。
这一世,她选了另一条路。
躲在暗处,或者说,躲在赵宸身后。
可该来的,还是会来。
她握紧匕首,又缓缓松开,把它放回抽屉深处。
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。
“挽剑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挽剑推门进来:“王妃。”
“去把阿七上次送来的那张营地草图拿来。”
“是。”
草图很高速缓存来,摊在书案上。
这是阿七混进营地前,凭记忆画的简图,虽然粗糙,但方位、布局大致清楚。
苏月卿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片窝棚区。
阿七标注了“可疑”二字。
现在知道,那里混进了五皇子的人。
可只有这一处吗?
五皇子既然要闹事,不会只派一队人。
营地这么大,流民这么多,哪里都可以藏人。
她盯着草图看了许久,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。
“挽剑,”她抬头,“去叫老刀留在府里的那个副手过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精悍的汉子进来,叫王猛,是老刀的徒弟,平日负责府内护卫的调度。
“王猛,”苏月卿指著草图,“如果要在营地各处安插眼线,随时传递消息,又不引人注意,你觉得什么地方最合适?”
王猛凑近看了看,想了想:“回王妃,若是小的来安排,会在粥棚、诊棚、水源地、还有登记处附近安插人。这些地方人多,来往频繁,不易被察觉。”
苏月卿点头。
和她想的一样。
“你带几个人,明日一早去营地。”她说,“不必露面,暗中盯着这几处。发现有行迹可疑、频繁往来传递消息的,记下来,报给王爷。”
“是。”
王猛退下后,苏月卿重新坐回椅中,揉了揉眉心。
累。
心累。
这种步步为营、处处提防的日子,她过了两辈子,可还是觉得累。
她忽然很想赵宸。
想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,想他插科打诨时的笑脸,想他握着她的手说“有爱妃陪着,本王浑身是劲儿”。
那些看似不正经的瞬间,反而是这沉重日子里,唯一的光。
窗外,天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戌时了。
他今天,会回来吗?
京西营地,戌时三刻。
最后一锅粥分完了。
栓子带着人清洗大锅,收拾灶台。领了粥的流民们陆续回到窝棚,营地渐渐安静下来。
只有诊棚那边还亮着灯,黄三姑还在给几个重症的病人针灸。
赵宸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陈十三写好的供词。
纸上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哪里安插了人,多少人,什么时间接头,下次传递消息是什么时辰,写得明明白白。
五皇子这次,是下了血本。
光营地内外,就安插了十七个暗桩。
有扮作流民的,有混在粥棚帮忙的,甚至还有一个,扮作生病的老妇,在诊棚里躺着。
难怪阿七说这片营地不简单。
赵宸把供词折好,揣进怀里,起身往关陈十三的棚子走。
老刀跟在身后,低声问:“王爷,那些人怎么处置?”
“先不动。”赵宸说,“留着他们,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嗯。”赵宸笑了笑,“让他们传消息,不过传什么,得咱们说了算。”
老刀会意,不再多问。
棚子里,陈十三还坐在那儿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赵宸走进去,把供词在他面前晃了晃:“写得很详细。谢了。”
陈十三看着他:“王爷答应我的”
“放心。”赵宸打断他,“本王说话算话。不过,在送你走之前,还得请你帮个小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给你那些同僚传个信儿。”赵宸蹲下身,看着他,“就说,营地这边,流民对闲王感恩戴德,秩序井然,暂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。需要等,等一个更大的乱子。”
陈十三皱眉:“更大的乱子?”
“比如”赵宸眨了眨眼,“粮食断供,或者,疫病爆发。”
陈十三瞳孔一缩。
“别紧张,假的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,“你就这么传。具体什么时候,怎么操作,让他们等下一步指示。”
“王爷是想”
“钓鱼。”赵宸站起身,“钓那些藏在更深处的鱼。”
他说完,转身出了棚子。
老刀跟出来,低声问:“王爷,真会有疫病?”
“难说。”赵宸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,“这么多人挤在一块,卫生条件这么差,有个头疼脑热传染开,太正常了。黄三姑今儿看了几十个病人,大半是风寒、腹泻,再拖几天,真闹出疫病也不奇怪。”
老刀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所以啊,得抓紧。”赵宸伸了个懒腰,“明天开始,让所有人,分批洗澡,换衣服。窝棚该消毒的消毒,该通风的通风。还有,饮水必须烧开,不许喝生水。”
“这么多人,怎么安排?”
“分批来。”赵宸说,“青壮先洗,洗完帮忙搭澡棚。女眷安排在午后,诊棚那边腾出地方,用布帘隔开。孩子让黄三姑想办法,弄点药浴,防病。”
老刀点头:“小的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赵宸顿了顿,“从明天起,进出营地的人,严加盘查。许进不许出,除非有本王的手令。”
“是。”
正说著,营地入口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辆马车驶进来,停在打谷场边。车帘掀开,苏月卿从车上下来,一身月白披风,在夜色里像朵安静的玉兰花。
赵宸愣了愣,快步走过去:“爱妃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王爷。”苏月卿微微一笑,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,“王爷今日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什么,挺有意思的。”赵宸咧嘴笑,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“走,本王带爱妃转转,看看咱们的‘江山’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,握着她的手,紧紧实实的。
苏月卿任他牵着,两人在营地里慢慢走。
夜色下的营地,比白日安静许多。窝棚里透出零星的火光,那是流民点的油灯或蜡烛。偶尔有孩子的哭声,妇人的低语,男人的鼾声,混在一起,构成一片嘈杂却真实的生机。
“王爷,”苏月卿轻声问,“今日户部的事”
“解决了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父皇圣明,给了本王一千石粮,还把周文远停职了。五哥这回,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“五皇子那边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宸点头,“他在营地安插了人,本王已经揪出一个,顺藤摸瓜,钓著剩下的。”
苏月卿脚步顿了顿,转头看他:“钓?”
“嗯。”赵宸笑,“让他们传假消息,引蛇出洞。爱妃放心,本王心里有数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模样,心里那点担忧,忽然就散了。
这个人,看似荒唐,可真正动起手来,比谁都靠谱。
两人走到诊棚附近。
黄三姑还在忙,见他们来,起身行礼。
“黄大夫辛苦了。”赵宸说,“今儿看了多少病人?”
“一百三十七个。”黄三姑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大半是风寒、腹泻,还有几个营养不良,饿的。最麻烦的是两个孩童,高热不退,再拖下去,怕是要转成肺痨。”
赵宸眉头皱起来:“药够吗?”
“带的药快用完了。”黄三姑摇头,“明日得回城取。还有,王爷,这营地人多拥挤,若不赶紧改善,疫病一传开,就麻烦了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赵宸点头,“明天就开始整顿。洗澡,换衣,消毒,一样样来。药的事,你开单子,要多少,本王让人去采买。”
黄三姑松了口气:“有王爷这句话,民妇就放心了。”
从诊棚出来,夜更深了。
风起了,带着凉意,吹得人衣袂飘飘。
苏月卿拢了拢披风,轻声说:“王爷,回府吧。明日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赵宸应着,却没动,只是抬头看着夜空。
今儿是初六,月牙弯弯的,像道银钩,周围缀著稀疏的星子。远处京城的方向,灯火点点,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“爱妃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要是真能把这营地整治好了,让这些人有饭吃,有衣穿,有活儿干,是不是也挺有成就感的?”
苏月卿转头看他。
月光很淡,洒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他眼睛亮亮的,里面映着星月的光,也映着远处营地的零星灯火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刻的他,比任何时候都真实。
“是。”她轻轻说,“很有成就感。”
赵宸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那咱们就好好干。”他握紧她的手,“把这些破事儿都摆平了,然后出京,看山看水看云——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手牵着手,走向停在营地外的马车。
夜风很凉,可掌心相贴的地方,温暖如春。
而在他们身后,营地深处,一处不起眼的窝棚里,阿七悄悄掀开门帘一角,看着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怀里揣著刚写好的密报。
今日的发现,比昨日更多。
五皇子的人,不止陈十三那一拨。
还有另一批人,扮作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,昨日半夜才到,住在营地东南角。那些人,脚步更轻,眼神更利,腰间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家伙。
不是普通暗卫。
是死士。
阿七把密报小心藏好,重新缩回黑暗里。
明日,她得想办法,把消息送出去。
这营地,越来越像个火药桶。
而点火的人,已经不止一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