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七缩在窝棚的阴影里,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,破袄子裹紧,头发用灰土抹得看不出颜色。
她从昨儿下午混进营地,到现在已经七八个时辰了。
窝棚是抢来的——原主是个病得快死的老头,半夜断了气,她趁天没亮,把尸体拖到远处草窠里,自己占了这处还算能挡风的角落。
营地里没人注意多了个不起眼的瘦小身影。
流民来来去去,今天活着,明天可能就没了,谁关心?
阿七要的就是这个。
她半眯着眼,透过窝棚破席子的缝隙往外看。
天刚蒙蒙亮,雾气还没散,营地却已经醒了。
不是往日那种死气沉沉的醒,是带着点活气的醒。
远处那片打谷场上,粥棚的烟囱冒着白烟,米香味混在晨雾里,飘得整个营地都是。
排队领粥的人比昨日多了不少,队伍排得老长,可不乱。
有几个穿着闲王府护卫衣裳的汉子在维持秩序,手里提着棍子,眼神扫来扫去,没人敢插队。
疤脸刘那伙人也在干活。
阿七认得疤脸刘——脸上那道蜈蚣疤太显眼。
昨日还嚣张跋扈的混混头子,今儿正老老实实带着人挖排水沟,一锹一锹,干得满头大汗。
有个泼皮想偷懒,刚直起腰喘口气,就被旁边盯着的护卫一棍子敲在腿上,嗷一声又弯下腰去。
狠。
但有效。
阿七目光转开,看向营地另一边。
那儿新搭起了几个大窝棚,比流民自己搭的结实多了,用的是整根的木头,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。
棚子前挂著牌子,歪歪扭扭写着“诊棚”两个字。
三个大夫正在忙活。
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女大夫就是黄三姑,阿七认得。此刻黄三姑正给个妇人把脉,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咳嗽得小脸通红。
黄三姑诊完脉,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纸包,递给妇人,又指了指旁边架著的小药炉。
妇人千恩万谢,抱着孩子去煎药了。
秩序。
阿七脑子里冒出这个词。
闲王来了才一天,这片烂泥塘似的营地,居然有了秩序。
这不正常。
或者说,太正常了,反而透著不正常。
阿七把脸往破袄子里埋了埋,只露出一双眼睛,继续扫视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排队领粥的人脸上。
一张张脸,黄瘦,麻木,可眼底深处,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像是死水里投进了石子,漾起了极细微的涟漪。
希望。
很渺茫,但确实存在。
阿七看得很仔细。
她在找。
找那些脸上没有希望的人。
或者说,找那些希望太过急切、太过灼热的人。
王妃让她混进来,不是来看闲王怎么施粥救人的。是要她看这片浑水里,藏着什么鱼。
看了快一天,她还真看出点门道。
营地东北角那片窝棚,有点不对劲。
别的窝棚,再破再烂,白天总有人进出。
可那片窝棚,安静得过分。
偶尔有人出来,也是低着头匆匆走,不跟旁人搭话,领了粥就回去,门帘一放,再不露面。
还有,昨日半夜,阿七看见有两个人影,鬼鬼祟祟从那边摸出来,往营地外头去了。
天快亮时才回来,身上带着露水,脚步轻捷,不像普通流民。
练家子。
阿七心里有了数。
她耐心等著,等到日头升高,雾气散尽,营地彻底活络起来。
修窝棚的,清垃圾的,挖水沟的,各忙各的。
那个叫林清的读书人,拿着块木板,挨个窝棚登记,问得仔细,记得认真。
闲王赵宸也来了。
阿七看见他晃悠着走进营地,还是那身锦袍,靴子上沾了泥也不在意。
他先到粥棚看了看,问了问粮食够不够,又去诊棚转了一圈,跟黄三姑说了几句话。
然后他就往营地深处走,背着手,像逛自家后园似的。
阿七悄悄从窝棚里钻出来,混在人群里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赵宸走到东北角那片窝棚前,停下脚步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清晰:“里头的人,出来说话。”
窝棚里静悄悄的,没动静。
赵宸也不急,找了块石头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几块糕点。他捏起一块,慢悠悠吃起来。
吃完了,又喝了口水,这才又说:“再不出来,本王可要让人拆棚子了。”
还是没动静。
赵宸笑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,对跟在身后的老刀说:“老刀,带人,把这几个棚子围了。里头的人,一个一个请出来。”
老刀应了一声,一挥手,十几个护卫呼啦围上去。
就在这时,最里头那个窝棚的门帘掀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,可腰板挺得直,脸上虽然也有菜色,但眼神锐利,不像饿了许多天的流民。
他走到赵宸面前,躬身行礼:“草民参见王爷。”
“叫什么?”赵宸问。
“陈实。”
“哪儿人?”
“青州。”
“青州哪县哪村?”
“青州府临水县,陈家沟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三口,妻和一个儿子。”
“儿子多大?”
“八岁。”
赵宸问得快,陈实答得也快,对答如流,挑不出毛病。
可阿七在旁边看着,心里冷笑。
太流利了。
流利得像提前背好的。
而且,这陈实虽然弯著腰,可脊背的线条绷得紧,那是常年练武的人下意识的戒备姿态。还有他的手,虎口有厚茧,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这不是普通流民。
赵宸显然也看出来了。
他没再问,而是走到那个窝棚前,掀开门帘往里看。
窝棚里很简单,一床破被,两个包袱,地上铺着干草。角落里坐着个妇人,低着头,怀里搂着个孩子,孩子缩在妇人怀里,看不清脸。
“出来。”赵宸说。
妇人不动。
老刀上前一步,妇人哆嗦了一下,这才慢慢站起身,抱着孩子走出来。
孩子约莫七八岁,瘦瘦小小,一直把脸埋在妇人肩头。
赵宸看了那孩子一眼,忽然说:“孩子病了?”
妇人点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感、感染了风寒。”
“正好,那边有大夫。”赵宸指了指诊棚方向,“抱过去瞧瞧。”
妇人迟疑了一下,看向陈实。
陈实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妇人这才抱着孩子,低头匆匆往诊棚走。
赵宸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几秒,忽然开口:“等等。”
妇人脚步一顿。
“孩子多大了?”赵宸问。
“八、八岁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陈小宝。”
“生辰什么时候?”
妇人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陈实连忙接话:“王爷,乡下孩子,不记生辰的。”
“是吗?”赵宸笑了笑,走到妇人面前,看着那个一直把脸藏起来的孩子,“小宝,抬头让本王瞧瞧。”
孩子不动。
妇人抱紧了些:“孩子怕生”
赵宸伸手,轻轻拨开孩子挡着脸的胳膊。
孩子终于露出了脸。
一张瘦削的小脸,眼睛闭着,嘴唇干裂,确实像生病的样子。
可阿七眼尖,看见那孩子的眼皮,在微微颤动。
装睡。
赵宸显然也发现了。
他没拆穿,只是收回手,对妇人说:“去吧,好好看大夫。”
妇人如蒙大赦,抱着孩子快步走了。
赵宸转回身,看向陈实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陈实,你们一家三口,是昨儿才到营地的吧?”
陈实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从青州到京城,千里迢迢,路上不好走吧?”
“是,走了两个多月。”
“路上靠什么活?”
“乞讨,偶尔打点短工。”
“打什么短工?”
“扛包,搬货,什么都干。”
“哦。”赵宸点点头,“那你这手虎口的老茧,是扛包扛出来的?”
陈实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还有,”赵宸继续说,“你媳妇抱孩子那姿势,可不像是抱了八年的亲儿子。太生疏了,孩子在她怀里僵得像块木头。”
陈实抿紧嘴唇,不说话。
“那孩子也不是八岁。”赵宸语气平静,“顶多六岁。装病装睡,可呼吸骗不了人,六岁孩子和八岁孩子,喘气声不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实的眼睛:“说吧,谁让你们来的?来干什么?”
陈实沉默。
周围的护卫慢慢围拢,手按在刀柄上。
气氛骤然紧绷。
就在这时,营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有人高喊:“王爷!王爷!出事了!”
赵宸转头看去,见栓子连滚带爬跑过来,脸上全是汗:“王爷!户部、户部来人了!说咱们私自动用官粮赈灾,要、要封了粥棚!”
同一时刻,闲王府。
苏月卿正在书房里看胡掌柜送来的账册。
昨日调去京西的五百石粮食,是从“积古斋”的存粮里出的。胡掌柜做事稳妥,账目清清楚楚,每笔支出都列得明白。
苏月卿看完,合上账册,对候在一旁的胡掌柜说:“辛苦了。这几日恐怕还要从你那儿调粮,先备着。”
胡掌柜躬身:“王妃放心,库里还有两千石,够用。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另外,被褥布料那些,送过去了吗?”
“一早就送去了,按王妃吩咐,都是半新不旧的,不扎眼,但厚实,能御寒。”
“好。”
胡掌柜退下后,苏月卿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秋色渐浓,院子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那两只大白鹅在池边踱步,偶尔伸脖子啄两下水,悠闲得很。
可苏月卿心里不悠闲。
阿七去了快一整天了,还没传回消息。
京西那边情况复杂,流民聚集,鱼龙混杂,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。赵宸虽然带了人去,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她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挽剑领着一个丫鬟进来,那丫鬟是陈元宝府上的,神色匆匆,见了苏月卿就行礼:“王妃,我家公子让奴婢来传话,说户部今早出了告示,要彻查京西流民安置的粮款去向。还、还说要追究私自动用官粮的责任。”
苏月卿眉头微蹙:“告示什么时候贴的?”
“辰时刚过就贴了,现在满城都传遍了。”
“户部谁主事?”
“是户部侍郎周文远,王崇明倒台后,他暂代尚书职。”
周文远。
苏月卿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这人她有点印象,原是王崇明的门生,但攀附得不深,王崇明倒台后,他第一时间上了请罪折子,把自己摘得干净。皇帝留用了他,一是朝中暂时无人,二是或许也有钓鱼的意思。
如今他跳出来,是要表忠心,还是受人指使?
“你家公子还说什么?”苏月卿问。
“公子说,让王妃早做打算。户部那群人,最会挑毛病,王爷在京西那么大动静,难免被人拿住把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回去告诉你家公子,这份情,闲王府记下了。”
丫鬟退下后,苏月卿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
户部发难,在意料之中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赵宸昨日才去京西,今天告示就贴出来了,这分明是有人盯着,一有动静就出手。
是谁?
王崇明的余党?还是别的皇子势力?
或者两者都有。
“挽剑,”苏月卿停下脚步,“去请李文昌、周小虎两位公子来府里一趟。要快。”
“是。”
挽剑匆匆去了。
苏月卿重新坐回书案后,提笔蘸墨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写完了,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了口。
做完这些,她唤来另一个丫鬟:“去‘积古斋’,把这封信交给胡掌柜。告诉他,按信上说的办,不要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
丫鬟拿着信走了。
苏月卿独自坐在书房里,手指轻轻敲著桌面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她在想赵宸此刻在做什么。
户部的人去了京西,他该是已经知道了。以他的性子,会怎么应对?
硬顶?还是周旋?
或者又用他那套“装疯卖傻”的法子,把水搅浑?
想着想着,她忽然笑了。
那个人啊,总能在最紧张的时候,做出最出人意料的事。
也罢。
既然他选了这条路,她就陪他走到底。
前朝女帝也好,将军府庶女也罢,这一世,她是闲王妃苏月卿。
是他的妻。
京西营地。
栓子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,溅起好大一片浪花。
排队领粥的流民骚动起来,交头接耳,脸上刚升起的那点希望,又蒙上了阴影。
“官粮?”
“王爷用的是官粮?”
“那、那是不是要收回去?”
“收了粮,咱们吃什么?”
议论声嗡嗡作响,越来越响。
陈实站在赵宸对面,原本紧绷的脸色,忽然松了些,眼底闪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光。
赵宸把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
户部来得这么巧,眼前这“一家三口”又这么可疑,要说没关系,鬼才信。
这是连环套。
先派人混进营地,摸清情况,再让户部以“私自动用官粮”的名义发难。一旦粮棚被封,流民断炊,必然生乱。到时候,不管这乱子是谁挑起的,屎盆子都会扣在他赵宸头上。
好算计。
赵宸笑了。
他转头看向栓子:“户部来了几个人?”
“三、三个官,带着十几个衙役。”栓子喘着气,“领头的姓周,说是户部主事,凶得很,一来就要封粥棚,老刀大哥正拦着呢。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赵宸抬脚就往营地入口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对老刀说:“把这位陈实‘先生’,还有他‘媳妇’‘孩子’,请到那边空棚子里去,好生‘照看’。别让人跑了,也别让人‘病了’‘伤了’。”
“是。”老刀会意,一挥手,几个护卫上前,把陈实围住。
陈实脸色变了变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了嘴,跟着护卫走了。
赵宸这才继续往入口去。
营地入口处,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粥棚前,三个穿着官服的人站着,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小眼,下巴抬得老高,正是户部主事周康。他身后站着两个书吏,再后面是十几个持棍的衙役。
老刀带着几个护卫拦在粥棚前,双方对峙著。
周康正指著老刀的鼻子骂:“放肆!本官奉户部之命,核查官粮去向!尔等竟敢阻拦,是要造反吗?!”
老刀面无表情:“粮是闲王府的私粮,不是官粮。”
“私粮?”周康冷笑,“五百石粮食,一夜之间从京城粮行调到京西,哪家私粮有这么大手笔?分明是动了太仓的存粮,以私充公,欺上瞒下!”
他说得义正辞严,唾沫星子乱飞。
周围流民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
赵宸晃晃悠悠走过来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“哟,周主事,”赵宸笑眯眯地打招呼,“什么风把您吹到这穷乡僻壤来了?”
周康看见赵宸,脸色一正,躬身行礼:“下官参见王爷。奉户部之命,核查流民安置粮款去向,还请王爷行个方便。”
“核查粮款?”赵宸挠挠头,“本王用的是自家存粮,跟户部有什么关系?”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周康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,“这是户部调粮记录,永昌八年七月至今,太仓共‘损耗’陈粮两千三百石。而王爷名下粮行,近日正好多出一批粮食,数目、品类,都与太仓损耗对得上。这未免太巧了吧?”
他把文书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,还盖著户部的红印。
周围一片哗然。
“真是官粮?”
“王爷王爷动了官粮?”
“那、那咱们吃的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恐慌开始蔓延。
赵宸看着那份文书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周主事,这文书,是谁让你送的?”
周康一愣:“自然是户部”
“户部谁?”赵宸打断他,“周文远周侍郎?”
“是。”
“他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哦。”赵宸点点头,伸手,“文书给我瞧瞧。”
周康迟疑了一下,还是递了过去。
赵宸接过文书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然后咧嘴笑了:“周主事,您这文书墨迹还没干透呢。”
周康脸色一变:“王爷何意?”
“意思是,”赵宸把文书抖开,“这上头写的‘永昌八年七月至今’,可墨迹是新的,凑近了还能闻到松烟墨的味儿。户部的存档文书,会用刚研的墨来写?”
他顿了顿,看着周康逐渐发白的脸:“还有这印——户部的官印,盖的时候讲究‘朱砂饱满,印文清晰’。您这印,边缘模糊,朱砂晕开,像是匆忙间盖的,没压稳吧?”
周康额头冒出冷汗:“王爷、王爷说笑了,这文书千真万确”
“千真万确?”赵宸把文书随手扔给老刀,“老刀,收好了,这可是证据。伪造户部文书,冒充朝廷命官,这罪名可不小啊。”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”周康急了,“下官奉命而来,文书印信俱全,怎会是伪造!”
“是不是伪造,查查就知道了。”赵宸慢条斯理地说,“不过在那之前,周主事,本王也得问问你——你带着这么多人,来本王的营地,要封本王的粥棚,是奉了谁的命?”
“自然是户部”
“户部哪条律法规定,赈济流民要用官粮?”赵宸挑眉,“太祖皇帝颁的《赈灾令》里写得明白:灾荒之年,鼓励官绅捐粮赈济,按捐粮数目授爵嘉奖。本王用自家存粮施粥,合乎律法,怎么到你这儿,就成了‘私自动用官粮’?”
周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赵宸往前走了两步,逼视着他:“还有,你口口声声说本王动了太仓的粮,证据呢?就凭这份墨迹未干的文书?还是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?”
他声音不高,可字字如刀,扎得周康节节败退。
周围流民听着,眼神又变了。
从恐慌,变成疑惑,再变成愤怒。
“对啊,王爷用的是自家粮!”
“官府不管咱们,还不许王爷管?”
“这官分明是来找茬的!”
议论声调转了方向。
周康冷汗涔涔,咬牙道:“王爷巧舌如簧,下官说不过。但今日这粥棚,必须封!来人——”
他正要下令,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急促,纷乱,至少十几匹马。
众人回头看去,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领头的是个穿着禁军盔甲的将领,身后跟着数十兵卒,转眼就到了近前。
将领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赵宸面前,单膝跪地:“末将禁军副统领张威,参见王爷!”
赵宸认得这人,是李敢的副手,昨日在宫里见过。
“张副统领,”他问,“何事?”
张威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:“陛下口谕:闲王赵宸,赈济流民,有功于社稷。特赐宫内陈粮一千石,以资赈济。另,户部侍郎周文远,办事不力,即日停职,由左侍郎暂代。钦此。”
口谕念完,全场寂静。
周康脸色瞬间惨白,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
赵宸接过帛书,看了看,笑了:“张副统领辛苦。这一千石粮”
“已在路上,半个时辰后到。”张威说完,转向周康,眼神冷了下来,“周主事,陛下还有句话让末将带给你——‘拿着鸡毛当令箭,你这主事,当到头了’。来人,拿下!”
几个兵卒上前,扭住周康胳膊。
周康挣扎着喊:“冤枉!下官是奉命行事!是周侍郎是周文远让下官来的!”
“有什么话,去刑部说吧。”张威摆摆手,兵卒押著周康就走。
那两个书吏和十几个衙役,早就吓傻了,跪在地上不敢动。
张威看了他们一眼:“滚。”
一群人连滚爬爬跑了。
尘埃落定。
赵宸看着张威,拱了拱手:“谢张副统领跑这一趟。”
“王爷客气。”张威压低声音,“李统领让末将带句话——周文远是五皇子的人。今日这事,怕只是个开头。”
赵宸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张威不再多说,上马带着人走了。
营地重新安静下来。
流民们看着赵宸,眼神里的东西,彻底不一样了。
那是信任,是依赖,是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庆幸。
赵宸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粥棚,对栓子说:“继续放粥。今日加餐,每人多给半勺。”
“是!”栓子声音响亮。
粥棚重新热闹起来。
赵宸走到一旁,对老刀说:“去问问那个陈实,现在肯说了吗。”
老刀点头去了。
赵宸独自站着,看着这片尘土飞扬的营地,看着那些捧著粥碗、眼里有光的人,心里那点疲惫,忽然就散了。
路还长。
坑还多。
可那又怎样?
他咧嘴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块糕点,塞进嘴里。
甜丝丝的,化在舌尖。
像这点刚燃起来的希望。
虽然微弱,可毕竟,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