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,卯时初。
天刚蒙蒙亮,闲王府寝殿的帐幔里传来赵宸均匀的鼾声。
他侧身躺着,一条腿搭在锦被外头,嘴角还挂著点可疑的水渍——睡得正香。
苏月卿已经起身了,坐在妆台前由挽剑梳头。
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,眼底有淡淡的青影,是一夜未眠的痕迹。
她手里攥著那枚香囊,指尖在“安”字上轻轻摩挲。
“王爷还没醒?”她轻声问。
挽剑摇头:“睡得沉呢。要不要奴婢去叫?”
“不必。”苏月卿放下香囊,“让他多睡会儿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自己却坐不住。
梳洗完毕,她起身走到床边,看着赵宸熟睡的脸。
晨光透过窗纸漏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他眉头舒展着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这般模样,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后,他要去面对的是什么?
苏月卿在床边坐下,伸手想替他掖掖被角,手刚碰到锦被,赵宸忽然翻了个身,眼睛睁开了。
四目相对。
赵宸眨眨眼,咧开个笑:“爱妃偷看本王睡觉?”
苏月卿手一顿,收回:“王爷醒了就该起了。卯时三刻要进宫,时候不早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赵宸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“嘎巴”响了几声,“大朝会辰时才开始,从咱们这儿到宫门,马车两刻钟就到了。还能躺会儿。”
他说著还真要躺回去,被苏月卿一把拉住:“王爷!”
赵宸见她眉头蹙著,眼睛一弯:“逗你呢。”
他掀开被子下床,趿拉着鞋走到窗边,推开窗,“哟,今儿天儿不错。”
确实不错。
晨雾薄得像纱,日头还没完全出来,天边泛著鱼肚白,染著淡淡的金边。
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已经在水池边梳洗羽毛了,见窗开,齐刷刷扭过头,“嘎”地叫了一声。
赵宸乐了,回头对挽剑说:“去厨房拿两个馒头来,要昨儿剩的,硬点儿好。”
挽剑应声去了。
苏月卿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王爷今日真不用带老刀他们?”
“带他们干嘛?”赵宸转回头,靠在窗框上,“太和殿上又不让带刀兵。再说了,”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老刀有更重要的活儿——守着咱们家,守着你。”
苏月卿心下一暖,垂下眼:“妾身不用人守。”
“用得着。”赵宸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“爱妃在,本王心里才踏实。你在府里好好的,本王在外头才能放开手脚。”
他说得随意,可话里的分量,苏月卿听出来了。
他是在告诉她——她是他的后盾,是他的退路,是他敢放手一搏的底气。
挽剑端著馒头回来了。
赵宸接过,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扔给池边的鹅。
两只鹅扑棱著翅膀抢食,溅起一片水花,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你看,”赵宸指著那两只抢食的鹅,“像不像朝堂上那群人——看着张牙舞爪,其实就为一口食。”
苏月卿顺着他手指看去,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王爷是喂食的人?”
“本王啊,”赵宸把最后一块馒头扔出去,“是那个站在边上看热闹的。他们抢他们的,本王看本王的。谁抢赢了,本王就给谁扔块大的;谁抢输了”他顿了顿,“饿著呗。”
这话说得凉薄,可苏月卿听出了里头的算计。
是啊,看热闹的,才是最清醒的。
喂完鹅,赵宸才慢悠悠开始洗漱。
挽剑伺候他更衣——今日是大朝会,得穿朝服。
靛蓝底绣金蟒的亲王常服,腰束玉带,头戴翼善冠。
这一身穿上,往铜镜前一站,倒真有了几分天潢贵胄的威仪。
苏月卿走到他身后,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镜子里,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挺拔俊朗,一个清丽温婉,倒是般配得很。
“王爷今日,”她轻声说,“要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宸看着镜中的她,笑了笑,“爱妃今日,就在府里待着。哪儿也别去,等本王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从袖中取出那个香囊,“这个王爷带上。
赵宸接过香囊,掂了掂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:“桂花香?”他抬眼,“爱妃做的?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耳根微红,“里头缝了那枚玉佩。”
赵宸愣了愣,随即笑了,笑得很舒展:“好。”
他把香囊仔细系在腰带上,拍了拍,“有爱妃的香囊护着,本王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方才那点凝重气氛,散了大半。
早膳备好了,在花厅用。
四样小菜,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还有一笼小笼包,皮薄馅大,冒着热气。
赵宸坐下就夹了个包子,一口咬下去,汤汁溅出来,烫得他直吸气。
苏月卿忙递过帕子,他胡乱擦了擦,又夹第二个。
“王爷慢点吃。”苏月卿给他盛了碗粥。
“饿。”赵宸含含糊糊地说,“昨儿夜里就饿了,怕吵醒你,没起来找食。”
苏月卿心里一酸。
她昨夜一夜未眠,竟不知他也醒著。
两人安静地吃著饭。
赵宸吃得很快,但吃相不算难看,只是专注——仿佛眼前这顿早饭,是今日头等重要的大事。
苏月卿小口喝着粥,时不时抬眼看他,看他吃得那么香,那么投入,心里那片焦虑,竟奇异地平静了些。
饭后,赵宸擦了擦嘴,站起身:“行了,本王该走了。”
苏月卿跟着起身,送他到前厅。
老刀已经候在那儿了,一身寻常护院的打扮,可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。
“王爷。”老刀抱拳。
赵宸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:“府里,交给你了。”
“王爷放心。”老刀沉声道,“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绝不让任何人惊扰王府。”
“用不着拼命。”赵宸笑了,“真有事的,你就带着王妃撤——去‘积古斋’后院,那儿有密道,直通城外。记住了?”
老刀眼神一凝,重重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赵宸又看向苏月卿。
晨光从厅门外照进来,照在她月白的褙子上,像镀了层柔光。
她静静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眼里有千言万语,却一句也没说。
“爱妃,”赵宸走到她面前,伸手,轻轻拂了拂她鬓角的碎发,“等本王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声音有些哑,“妾身等王爷回来。”
赵宸咧嘴一笑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,冲她挥了挥手:“走了!”
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外了。
福顺撩开车帘,赵宸一脚踏上去,又停下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扔给老刀:“接着。”
老刀接住,是个小瓷瓶。
“里头是黄三姑配的金疮药,止血生肌。”赵宸钻进车厢,“但愿用不上。”
车帘落下,马车辘辘驶出巷口。
苏月卿站在府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,站了很久。
晨风拂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得她衣袂飘飘。
“王妃,”挽剑小声提醒,“外头风大,回屋吧。”
苏月卿摇头:“再站会儿。”
她需要这风,吹散心头那点滞闷。
也需要这片刻的独处,理清思绪。
赵宸走了,带着她的香囊,带着她的牵挂,去赴一场生死局。
而她能做的,就是在府里等著,守着这个家,守着他的退路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辰时了。
大朝会,该开始了。
苏月卿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府。
经过老刀身边时,她脚步顿了顿:“老刀。”
“小的在。”
“府里拜托你了。”
老刀深深一揖:“王妃言重了。小的定不辱命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,往后院走。
走到回廊拐角,她忽然停下,对挽剑说:“去把阿七叫来。”
不多时,阿七来了,还是一身粗布衣裳,低着头:“王妃有何吩咐?”
苏月卿看着她:“昨夜让你学的鸟叫声,可熟练了?”
“熟练了。”阿七抬头,“三短一长,夜莺啼。回应的鹧鸪声,两短一长。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今日辰时三刻起,你就在府里各处走动,按这个时辰表,在指定位置叫。记住——只要听到正确的回应,就停。若听不到,或回应不对”她顿了顿,“立刻去找老刀,告诉他‘鸟不归巢’。”
阿七接过纸条,仔细看了两眼,眼神闪了闪:“王妃这是在试府里有没有内应?”
苏月卿没否认:“但愿没有。”
阿七重重点头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看着阿七退下的背影,苏月卿轻轻吐了口气。
这是她昨夜想出的最后一道保险——若府里真有丞相安插的细作,听到这暗号对接,必然会有所行动。
只要动,就会露出马脚。
她走到书房,关上门,独自坐在书案后。
桌上还摊著昨夜画的那张京城简图,墨迹已干,线条清晰。
她的手按在地图上,指尖缓缓划过从闲王府到皇宫的路线。
这条路上,此刻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?丞相的人,陛下的人,太子的人还有那些不知是哪一方的人。
赵宸的马车,正走在这条路上。
他此刻在做什么?是闭目养神,还是在心里推演朝堂上的种种可能?
苏月卿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赵宸那张总带着惫懒笑意的脸。
那样一个人,怎么偏偏要卷进这滔天风波里?
可转念一想,若不是他,若不是他陪着她走这条路,她一个人,能走多远?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,阳光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晕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叫。
一切都那么平静。
可她知道,这份平静底下,暗流正在疯狂涌动。
而她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赵宸回来。
等一个结局。
她站起身,走到佛堂,在观音像前跪下。
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要求什么了。
求他平安。
求他归来。
求他们还能有往后。
她闭上眼,双手合十。
窗外,日头又升高了一分。
而皇宫的方向,钟声再次响起。
大朝会,正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