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的日头已经爬过了闲王府的墙头,明晃晃地照着后院那片荷花池。
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,晃得人眼晕。
苏月卿从佛堂出来时,额上还带着薄汗——不是热的,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,生生逼出来的。
挽剑迎上来,手里端著盏温茶:“王妃,润润喉吧。”
苏月卿接过,小口抿著。
茶是昨岁存的龙井,本该清冽爽口,此刻喝在嘴里却只剩涩味。
她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院墙外——那个方向是皇宫,此刻该是百官齐集,山呼万岁的时辰。
“阿七呢?”她问。
“按王妃的吩咐,辰时三刻就开始在府里走动了。”挽剑低声道,“刚才从西跨院那边传来夜莺声,三短一长,很准。隔了片刻,东墙根底下就有鹧鸪回应——两短一长,也对上了。”
苏月卿眉心微微一动:“听到了几次?”
“三次。”挽剑掰着手指算,“西跨院一次,厨房后巷一次,马厩旁边一次。每处都有回应,时辰、声调都对。”
这该是好事。
暗号对接无误,说明府里没有丞相安插的细作——至少,没有能识破这套暗号的细作。
可苏月卿心里那片不安非但没散,反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丝丝缕缕地洇开。
太顺了。
顺得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,就等着她走上去。
“老刀在哪儿?”她又问。
“在前厅盯着呢。”挽剑道,“栓子带人在府外三条街巡哨,刚传回信儿,说街面上静得反常。”
“怎么个反常法?”
“平日这个时辰,东市早该开市了,叫卖声能传出二里地去。可今儿”挽剑顿了顿,“栓子说,东市是开了,但没人吆喝。摊贩们闷头摆货,买菜的也匆匆来去,连讨价还价的声儿都没有。还有——”
她声音压得更低:“巡街的武侯,比平日多了一倍。都挎著刀,绷著脸,三五步一岗,盯着过往行人。”
苏月卿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腰间香囊的穗子。
香囊里那枚玉佩贴著肌肤,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。
赵宸此刻,该是已经进了太和殿了吧?
她想象着他站在百官队列里的模样——大概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架势,趁著没人注意偷偷打哈欠,或者盯着殿顶的藻井神游天外。
那些朝臣们吵得越凶,他越觉得无聊,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下朝后是去听曲还是烤红薯。
可今日不同。
今日的朝堂,是刀山,是火海。
“王妃,”挽剑见她出神,小声提醒,“要不要去书房歇会儿?您从昨儿夜里到现在,就没合过眼。”
苏月卿摇摇头:“歇不下。”她转身往后园走,“去校场看看。”
校场空着,二十三个汉子各司其职去了,只剩兵器架上那些刀枪棍棒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
苏月卿走过去,随手拿起一杆长枪,掂了掂分量——沉,比她前世惯用的那杆轻些,但枪身笔直,红缨鲜亮,是仔细保养过的。
她握紧枪杆,手腕一抖,枪尖在空中划了道弧线。
破空声凌厉。
挽剑在旁看得一愣——她跟了王妃八年,从不知道王妃还会这个。
苏月卿没解释,只是将长枪放回原处,指尖在枪身上轻轻一抹,沾了层薄灰。
她看着那点灰,忽然笑了。
“挽剑,”她轻声道,“你说若我真是个普通的将军府庶女,这会儿该在做什么?”
挽剑想了想:“该是在后宅绣花,或者看账本,等著王爷下朝回来用午膳。
“是啊。”苏月卿抬头看向天空,那片瓦蓝蓝的,干净得像洗过。
她转身离开校场,脚步比来时坚定了些。
路过荷花池时,那两只大白鹅正伸著脖子啄水里的浮萍,见她来,“嘎嘎”叫了两声,算是打招呼。
苏月卿停下脚步,看了它们一会儿,忽然对挽剑说:“去厨房拿些谷子来。”
谷子撒进水里,鹅扑棱著翅膀抢食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苏月卿就站在池边看着,看着看着,眼底那点迷茫渐渐散了。
是了。
她不是普通的将军府庶女,她是重生归来的女帝,是手握暗棋、心有丘壑的苏月卿。
赵宸也不是真的废物闲王,他是看透世情、大智若愚的闲王。
他们选了这条路,就没资格后悔。
只能往前走。
与此同时,皇宫太和殿。
赵宸站在亲王队列的末尾,位置靠后,正好能借着前面几位皇兄的身形挡一挡。
他垂着眼,盯着脚下金砖的纹路,心里在默默数数——从进殿到现在,皇帝老爹说了十七句话,太子回了六句,丞相王崇明奏了三本。
都是些老生常谈。
江南水患的赈灾进展,北疆军饷的筹措,秋税收缴的章程听着挺重要,实则全是铺垫。
真正的戏,还没开场。
赵宸偷偷打了个哈欠,用袖子掩著,没让人瞧见。
他眼角余光扫向龙椅上的皇帝——老头子今日穿着明黄朝服,冠冕上的珠旒微微晃动,遮住了大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
但赵宸知道,那双眼睛一定在百官脸上扫来扫去,像鹰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又在左边扫去。
丞相王崇明站在文官队列首位,紫袍玉带,手持象牙笏板,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可赵宸注意到,他握笏板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——那是用力过度的迹象。
老狐狸紧张了。
赵宸心里嗤笑一声,面上却还是那副惫懒样。
他挪了挪脚,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,开始琢磨午膳吃什么。
昨儿厨房说新得了两只野鸡,炖汤最好,要不就烤了?撒点孜然辣椒面,配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
“闲王。”
一声唤,把赵宸从烤野鸡的遐想里拽了出来。
他抬眼,发现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包括皇帝老爹那双透过珠旒的眼。
“儿臣在。”赵宸上前半步,躬身行礼。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听不出喜怒:“江南赈灾的折子,你看过没有?”
赵宸心里转了个弯。
赈灾的折子他当然看过,苏月卿连夜整理的那份,条陈清晰,数据详实,连每个州县该发多少粮、多少银都算得明明白白。可他不能这么说。
“回父皇,”他挠挠头,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,“儿臣翻了翻。字太多,看着头疼。不过儿臣听说,江南那边雨停了,堤坝也修得差不多了,该是该是好些了吧?”
殿里有几声压抑的轻笑。
皇帝没笑,珠旒后的眼睛盯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道:“你倒是心宽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赵宸假装没听出来,嘿嘿一笑:“儿臣这不是想着,天塌下来有父皇和诸位大人顶着嘛。儿臣这点本事,也就吃喝玩乐在行,政务上头实在帮不上忙。
他说得坦荡,甚至有点无耻。
可偏偏这副模样,让殿里那些紧绷的气氛,莫名松了一松。
王崇明忽然开口:“闲王殿下过谦了。前几日京城粮价飞涨,殿下名下的粮行坚持平价售粮,解了不少百姓燃眉之急。这份仁心,老臣钦佩。”
来了。
赵宸心里警铃微响,面上却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:“丞相说这个啊——嗐,那不是巧了嘛。本王手里刚好有批存粮,放著也是放著,就拿出来卖了。谁知道赶上粮价涨,歪打正著,歪打正著。”
他说得轻巧,仿佛那几千石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王崇明笑了笑,那笑像刀子,藏在恭敬的皮囊底下:“殿下谦虚。老臣听说,殿下那批粮,是从太仓‘损耗’的陈粮里挪用的?这挪用官粮,虽是赈济百姓,可毕竟于法不合啊。”
话音落,殿内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宸身上。
有担忧的,有幸灾乐祸的,更多的则是看戏——闲王这回,怕是躲不过去了。
赵宸眨了眨眼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太仓?什么太仓?丞相是说国库那个粮仓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哎呀!”赵宸一拍大腿,声音响得殿里都起了回声,“丞相可别乱说!本王的粮,是正经从江南粮商手里买的,有契书,有账本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太仓的粮那是官粮,本王哪有那个胆子动?您这是要陷本王于不义啊!”
他说得委屈,甚至带上了点哭腔。
王崇明眉头微皱。
他事先查过,闲王府那批粮确实来路不明,极大可能是动了太仓的存粮。
可赵宸这副反应
“殿下莫急,”他缓缓道,“老臣也是听人风传。既然殿下说有契书账本,那便好。不如呈上来,让陛下和诸位同僚过目,也好还殿下一个清白?”
这是将军。
若赵宸拿不出契书,就是欺君;若拿得出王崇明也早就安排好了后手——那几家“卖粮”给闲王府的江南粮商,此刻怕是已经“病故”或者“失踪”了。死无对证。
赵宸看着王崇明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。
那笑和平时不同,少了惫懒,多了点玩味。
“丞相真想看?”他问。
“为殿下清誉计,该当如此。”王崇明躬身。
“好啊。”赵宸从袖子里掏啊掏,掏出一叠纸,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太监,“拿去,给父皇和丞相瞧瞧。”
小太监捧著那叠纸,小步快走到御阶下,先呈给皇帝。
皇帝接过,翻开看了几眼,眉头微挑。
接着传给王崇明。
王崇明接过,只看了第一页,脸色就变了。
那不是契书。
那是账本。
江南粮商周记米行、李记粮栈、王记谷仓整整七家,每家何时“卖”给闲王府多少粮,单价几何,经手人是谁,盖章画押,一应俱全。
墨迹是旧的,印章是真的,连那些粮商的私章印鉴都分毫不差。
可王崇明明明记得,这七家里至少有三家,早在半月前就被他派人“处理”了。
他们的印鉴,该是已经毁了才对。
“丞相,”赵宸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,“看仔细了?可还‘于法不合’?”
王崇明抬起头,看向赵宸。
两人目光在半空撞上,一个含着笑,一个藏着冰。
这一刻,王崇明终于确定——赵宸早就看穿了他的谋划。
不仅看穿了,还反手布了局。
那些“死了”的粮商,恐怕根本没死,而是被赵宸暗中保了下来,成了反过来咬他的棋子。
好手段。
王崇明缓缓合上账本,脸上重新堆起笑:“是老臣失察了。殿下勿怪。”
“不怪不怪。”赵宸摆摆手,一副大度模样,“丞相也是为国操心嘛。理解,理解。”
这场交锋,看似轻描淡写地揭过了。
可殿里聪明人都看出来了——闲王和丞相,这是彻底撕破脸了。
皇帝将账本递给身旁太监收好,淡淡道:“既然清白已证,此事不必再提。闲王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既有赈济百姓之心,朕便给你个差事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京西流民聚集,已有月余。你去安置,十日内,朕要看到成效。”
赵宸心里一苦。
又来?他就想当条咸鱼,怎么老给他派活儿?
可面上还得装出感恩戴德的模样:“儿臣领旨。”
“退朝吧。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,百官山呼万岁,依次退出太和殿。
赵宸混在人群里往外走,经过王崇明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。
两人并肩而行,谁也没看谁。
“王爷好手段。”王崇明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比不上丞相。”赵宸笑眯眯的,“对了,听说刘永昌刘大人‘病故’了?真是可惜,本王还想请他喝顿酒呢。”
王崇明眼角一跳。
“人生无常。”他淡淡道。
“是啊。”赵宸点头,“所以啊,得及时行乐。丞相说是不是?”
他说完,加快脚步,晃悠着出了殿门。
王崇明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闲王府。
巳时正,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。
秋老虎发威,热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
苏月卿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本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——没有钟声,没有马蹄声,没有喧哗声。
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王妃。”老刀推门进来,额上带着汗,“栓子传回信儿,说宫门那边戒严了。”
苏月卿抬头:“戒严?”
“是。”老刀沉声道,“平日下朝时辰,百官车马该陆续出宫了。可今儿宫门紧闭,守门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,只许进,不许出。”
苏月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宫变,开始了。
“王府周围呢?”她问。
“三条街外多了些生面孔。”老刀道,“扮成货郎、乞丐、算命先生,但脚底下扎实,眼神太利,是练家子。小的让栓子他们别打草惊蛇,先盯着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目前发现的,十二个。”老刀顿了顿,“分四组,每组三人,守住四个方向。看架势,是要把王府围起来。”
苏月卿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刺眼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,黑乎乎的,像滩化不开的墨。
“老刀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带人从密道走,别管我。”
老刀“噗通”跪下了:“王妃!小的誓死——”
“我要你活着。”苏月卿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平静却坚定,“活着,才能把今日发生的事传出去。活着,才能替我和王爷报仇。”
老刀眼睛红了,嘴唇哆嗦著,却说不出话。
“去吧。”苏月卿摆摆手,“按原计划,该戒备的戒备,该疏散的疏散。午时之前我要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是!”
老刀退下后,书房里又剩苏月卿一人。
她走回书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柄一直藏在暗格里的匕首。
匕首很旧了,乌木柄被磨得发亮,刀刃却依旧锋利,泛著青森森的冷光。
这是她前世随身带了十几年的兵刃,陪她上过战场,杀过敌,也沾过至亲的血。
重生后,她把它藏了起来,想着这辈子再也不用了。
可终究,还是得拿出来。
她握紧匕首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底。
窗外忽然起了风,吹得窗纸“扑棱棱”响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摇,光影碎了一地。
苏月卿抬头看向天空。
日头正当空,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而皇宫的方向,终于传来了第一声钟响——
“咚!”
沉闷,厚重,像巨石砸进深潭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
不是平日下朝的钟声。这是丧钟。
苏月卿的手猛地攥紧,匕首的柄硌得掌心生疼。
钟声一声接一声,不紧不慢,敲碎了午时沉闷的空气。她默默数着,数到第九声时,钟声停了。
九响。
天子驾崩,或是宫变功成,改朝换代的信号。
苏月卿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月白的褙子上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却照不进她那双骤然冷下去的眼睛。
远处,隐约有马蹄声传来。
急促的,纷乱的,像暴雨前的闷雷,由远及近。
她缓缓抬起手,将匕首插进腰间的束带。
然后理了理衣襟,抚平袖口的褶皱,转身,推开书房的门。
门外,老刀已经带着人候着了。二十三个汉子,个个手握兵刃,眼神决绝。
“王妃,”老刀哑声道,“宫里的钟”
“听到了。”苏月卿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按我之前交代的——陈元宝他们若带人来了,开侧门放进来。若是官兵围府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死守。”
“是!”
脚步声匆匆散去,各就各位。
苏月卿独自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日影。那滩墨似的树影,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挪了位置,斜斜地拖在地上,像道狰狞的伤口。
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往天上飘。
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兵刃碰撞的铿锵声,还有人声喧哗。
苏月卿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那点波澜也平息了。
她想起昨夜赵宸握着她的手,说“等本王回来”。
又想起今早他系上香囊时,那个舒展的笑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极淡,极冷。
“赵宸,”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,轻声说,“你可千万别死。”
“你要是死了”
她没说完。
但握著匕首的手,又紧了一分。
远处,王府大门外,传来了第一声撞门声——
“轰!”
沉闷,厚重,像丧钟的回响。
苏月卿抬起头,看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。
阳光刺眼,她在光里眯起眼,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黑。
第二卷的风暴,终于彻底掀起了。
而她和他,正站在风暴的最中心。
是生是死,是成是败。
就看今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