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,子时正。
闲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,窗纸上映着苏月卿伏案的身影。
赵宸半个时辰前就被她赶去歇息了——明日大朝会,他得养足精神。
可她睡不着,也歇不下。
桌案上摊著一张京城简图,比赵宸那张更细,细到每条街巷的名字、每处水井的位置、每个坊市的出入口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图旁放著几摞密信,有的墨迹已干,有的还湿著,散发著淡淡的松烟墨香。
挽剑在一旁小心研墨,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她看着王妃——烛光下,那张素日温婉的脸此刻沉静得像潭深水,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抿紧的唇线,泄露著内里的紧绷。
“王妃,”挽剑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,“您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”
“还差最后几封。”苏月卿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疾走,“你去外头看看,老刀他们到了吗?”
挽剑应声出去,不多时领着老刀进来。
老刀一身夜行衣,脸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,进门先行礼:“王妃。”
苏月卿放下笔,拿起刚写完的几封信,一一递给他:“这封给胡掌柜,让他明日辰时起,关闭‘积古斋’所有铺面,伙计全部撤回后院,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。库里那批粮全部转移到地窖最深处,封死入口。”
“是。”老刀接过。
“这封给吴掌柜,‘隆昌粮行’明日照常开市,但只开前门,后门加三道锁。若有百姓抢粮”苏月卿顿了顿,“放他们进去,但只准取,不准毁。记住,保人要紧,粮可以不要。”
老刀眼神动了动,点头: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这封给孙瘸子,织造坊所有织工、绣娘,明日全部放假,工钱照发。坊里值钱的绸缎、染料,全部转移到城南那个废弃的染坊——你知道地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最后一封,”苏月卿拿起最厚的那封,“给陈元宝、李文昌、周小虎三家。告诉他们,若明日听到九声钟响,就按信中所写行事——陈元宝带家丁守住永昌伯府往皇宫的必经之路;李文昌联络其父在吏部的旧部,控制住六部衙门的出入;周小虎让他爹以京兆尹的名义,封锁京城四大城门,只准进,不准出。
老刀接过这封沉甸甸的信,喉结滚了滚:“王妃,这”
“照做。”苏月卿声音平静,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告诉他们,这是闲王府的请求——若他们还记得前几日那顿全席,还记得王爷待他们的情分,就帮这一回。”
“小的遵命。”
老刀收起信,却站着没动。
苏月卿抬眼看他:“还有事?”
“王妃,”老刀迟疑了一下,“王爷那边真的不用咱们的人跟着进宫吗?”
苏月卿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在她眼里跳动,映出一片复杂的暗影。
她何尝不想让老刀带人跟着赵宸?可赵宸说得对——明日太和殿上,拼的不是刀兵,是人心,是算计。
带再多护卫,也挡不住一句构陷,一道圣旨。
“不用。”她最终摇头,“王爷有王爷的战场,咱们有咱们的。你的任务,是守好王府,守好咱们的退路。”
退路。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,可老刀听懂了。
若明日事败,这王府,就是赵宸和苏月卿最后能退守的地方。
“小的明白了。”老刀深深一揖,“王妃放心,只要小的还有一口气在,绝不让任何人踏进王府半步。”
他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书房又静下来。
苏月卿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黑沉沉的,连星子都隐去了,只有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,一声,又一声,丈量著这漫漫长夜。
挽剑重新换了盏热茶端过来:“王妃,喝口茶歇歇吧。”
苏月卿接过,却没喝,只是捧著茶盏,借那点暖意焐著冰凉的手。
她看着窗外,忽然问:“挽剑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挽剑一愣:“八年了。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奴婢十岁进府,就一直跟着王妃。”
“八年”苏月卿轻声道,“若明日我有个三长两短,你就拿着我的首饰匣子,出城去。里头有些银票和地契,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挽剑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王妃!您别说这种话!王爷他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月卿转过头,看着她,笑了笑,“可总得做最坏的打算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世上,除了王爷,我最信的就是你。所以这话,只能交代给你。”
挽剑“噗通”跪下,眼泪掉下来:“王妃,奴婢哪儿也不去!奴婢就跟着您,生死都跟着!”
苏月卿扶起她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:“傻丫头。”她没再多说,只是重新坐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。
匣子打开,里头不是金银首饰,而是一枚枚竹牌——每枚牌子上都刻着个字,有的是“粮”,有的是“布”,有的是“药”,还有的是人名:老刀、胡掌柜、吴掌柜、孙瘸子这是她这些年暗中经营的全部家底,也是她为“谋反”积攒的本钱。
她一枚一枚地摸过去,指尖在冰凉的竹面上停留。
每一枚牌子,都代表着一处产业、一个人、一份信任。明日过后,这些还能剩下多少?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已没了犹豫。
她把匣子合上,递给挽剑:“这个,你也收著。若明日申时前,我和王爷都没回来你就把它烧了。”
“王妃!”
“照做。”苏月卿声音很轻,却重得像誓言,“这些东西,宁可毁了,也不能落在旁人手里。”
挽剑颤抖着手接过木匣,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自己的命。
丑时初,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苏月卿示意挽剑去应门,不多时,领进来三个人——都是女子,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但苏月卿认得她们。
第一个是黄三姑,城西药铺的女大夫,一手针灸出神入化;第二个是柳娘子,东市布庄的绣娘,一双巧手能仿天下绣品;第三个是个生面孔,十七八岁的年纪,眉眼清秀,眼神却锐得像刀子。
“这位是阿七。”黄三姑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老刀找来的,善口技,能仿百声。”
苏月卿打量著阿七。姑娘抬起头,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:“奴婢阿七,见过王妃。”
“会仿鸟叫吗?”苏月卿问。
“会。”阿七点头,“麻雀、喜鹊、画眉、夜莺但凡京城有的,奴婢都能仿。”
“人呢?男子的声音能仿吗?”
“能。”阿七顿了顿,“只要让奴婢听上一刻钟,七八分像总是有的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,从书案上拿起三张纸,分别递给三人:“黄三姑,这是几种常见毒物的解方,你连夜配好,明日随身带着。柳娘子,这是几件衣裳的样式和纹样,你照着赶制——不必精细,形似即可,天亮前我要看到。阿七”
她顿了顿:“你今夜就留在府里,子时后,每隔半个时辰,在王府不同方位仿夜莺叫——三短一长,记住了?”
阿七眼神闪了闪:“记住了。这是暗号?”
“对。”苏月卿没否认,“若听到有人回应——两声鹧鸪,你就停。若无人回应,或回应不对立刻去找老刀。”
三人接过纸条,都明白了肩上的分量。黄三姑深深看了苏月卿一眼:“王妃,老身多嘴问一句——明日,真要见血吗?”
苏月卿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但愿不用。”
可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不信。明日太和殿上,要么丞相伏诛,要么血洗朝堂。没有第三条路。
三人退下后,书房里又只剩苏月卿和挽剑。烛火已经烧到了底,火苗跳了跳,渐渐微弱下去。挽剑赶紧换了根新烛,重新点亮。
光明重新盈满屋子时,苏月卿忽然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揉了揉发痛的额角。
“王妃,您歇会儿吧。”挽剑小声劝道,“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呢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苏月卿睁开眼,重新坐直身子,“还有最后一件事”
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如意玉佩,握在手心。玉是温的,贴著肌肤,像赵宸掌心的温度。她看了许久,才轻声说:“挽剑,去取针线来。”
“王妃要绣什么?”
“绣个香囊。”苏月卿道,“把这玉缝进去。”
挽剑愣了愣,还是依言取来针线布料。苏月卿选了块月白的素锦,对折,穿针引线。她的女红不算顶好,但针脚细密均匀,一针一线,都透著认真。
香囊很快成形,是个简单的如意形。她把玉佩小心放进去,又添了一小撮晒干的桂花——是前几日赵宸摘给她的,说香。最后封口,绣上一个小小的“安”字。
做完这一切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晨光从窗缝漏进来,驱散了夜的寒意。
苏月卿把香囊系在腰间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新鲜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香。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已经醒了,正摇摇摆摆地往荷花池边走。
一切如常。
可她知道,今日过后,这一切可能再也不复如常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再睁开时,眼里已没了疲惫,只剩一片清明冷静。
该做的,都做了。
剩下的,交给天意——也交给那个,她愿意用性命去相信的男人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寅时了。
而东方天际,第一缕晨光,正刺破黑暗,缓缓升起。
苏月卿转身,对挽剑说:“去告诉厨房,早膳备得丰盛些。王爷该起了。”
“是。”
挽剑退下了。苏月卿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她和赵宸,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,最重要的一战。
她握紧了腰间的香囊。
玉贴著肌肤,暖意一点点渗进去,渗到四肢百骸。
就像赵宸握着她的手时,那股让人安心的暖。
她笑了,笑得平静,也坚定。
无论今日结局如何。
至少,她和他,并肩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