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,卯时初。
丞相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。
王崇明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著几张刚从太仓调来的出库记录副本,眼皮耷拉着,可眼神利得像刀子,一行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“永昌八年七月,陈粮出库三百石,损耗。”
“永昌八年八月,陈粮出库五百石,损耗。”
“永昌八年九月,陈粮出库四百石,损耗。”
一连三个月,每月都有几百石陈粮“损耗”。
太仓的陈粮,按惯例要么低价处理给粮商,要么就真是存放太久霉变损耗。
可这损耗的数目太齐整了,齐整得像提前算好的。
管家垂手站在一旁,低声禀报:“相爷,小的派人查了,‘积古斋’那边,每日子时前后都有板车进出,从后巷绕进去,车上盖著油布,看不清是什么。但车辙印很深,拉的是重物。”
王崇明放下纸页,抬眼:“郑文远离京前,见过谁?”
“查了,离京前三天,郑侍郎只去了两处——户部衙门,还有”管家顿了顿,“闲王府。”
“闲王府?”王崇明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“见了谁?说了什么?”
“见的是闲王。”管家道,“据郑府的下人说,那日郑侍郎从闲王府回来,脸色不太好,但第二日就精神了,还吩咐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,说是给闲王府的‘谢礼’。”
“谢礼?”王崇明冷笑,“谢什么?谢闲王帮他把太仓的陈粮‘损耗’掉?”
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窗外传来晨鸟的啼鸣,清脆得很,衬得屋里越发死寂。
“相爷,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,“若真是从太仓流出的粮咱们该怎么办?”
王崇明没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晨风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散了屋里的闷气。
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“怎么办?”他缓缓开口,“若是别人,本相现在就进宫,参他一个盗卖官粮、欺君罔上。可那是闲王是陛下如今‘偏疼’的儿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管家:“刘永昌那边,有动静吗?”
“没有。”管家摇头,“自那夜从土地庙回来,就一直闭门不出。倒是闲王府那边,昨日派了个护院去刘府后门送了封信,具体内容探不到。”
王崇明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啊好。既然闲王想玩,本相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提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管家,“把这封信,送到刘府。就说是本相给他的‘最后机会’。”
管家接过信,迟疑道:“相爷,刘永昌他还会听咱们的吗?”
“听不听,都得听。”王崇明眼神冷下来,“他一家老小的命,还在本相手心里攥着呢。”
辰时正,闲王府。
赵宸今儿没去校场,而是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,闭目养神。
可若细看,就能发现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——没睡着,在想事。
苏月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手里翻著本账册,可眼神时不时飘向他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刘永昌,太仓,粮价,丞相这一堆乱麻,得理出个头来。
“王爷,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胡掌柜那边,今早又放了三百石。排队的人比昨日还多,城西那条街堵死了。”
赵宸睁开眼,懒洋洋地问:“粮价呢?”
“又涨了。”苏月卿合上账册,“粳米一百四十文一斗,糙米一百文。东市已经有粮铺挂出‘售罄’的牌子,关门歇业了。”
一百四十文。
比正常价翻了快两倍。
赵宸坐起身,揉了揉眉心:“百姓有闹事的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苏月卿轻声道,“但怨气很重。妾身让老刀去市井转了转,茶馆酒肆里,人人都在骂奸商,骂官府,骂丞相。”
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,可赵宸听出了里头的分量。
民怨已起,这把火,快烧到顶了。
“刘永昌那边,”他换了个话题,“有动静吗?”
“没有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老刀派去盯梢的人回报,刘府大门紧闭,除了采买的下人,没人进出。”
她顿了顿,“不过今早丞相府的人,去了刘府后门。”
赵宸眼神一凝:“见了谁?”
“没见人,只塞了封信进去。”苏月卿道,“咱们的人离得远,没看清是谁送的,但看打扮,是丞相府的管家。”
赵宸沉默了。
他重新躺回躺椅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一下,两下,三下
苏月卿静静等著。
她知道,他在用他的“直觉”判断——那种看似毫无道理,却往往准得吓人的直觉。
良久,赵宸忽然开口:“爱妃,你觉得刘永昌送来的那些证据,哪一条最要命?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江南堤坝的密信。那是人祸的铁证。”
“不对。”赵宸摇头,“最要命的,是那份账本。”
“账本?”
“对。”赵宸睁开眼,看向她,“账本上记着丞相这些年收的每一笔贿赂,卖的每一个官位,时间、人名、数目,清清楚楚。这种东西,按理说该藏在最隐秘的地方,毁掉都来不及,怎么会让刘永昌轻易抄到副本?”
苏月卿怔住了。
她光顾著看内容,却忘了这个最根本的疑点。
“除非”她轻声说,“是故意让他抄的。”
“或者,”赵宸接话,“那账本根本就是假的——至少有一部分是假的。真的账本还在丞相手里,假的这份,是专门备着,等有人查的时候,用来金蝉脱壳的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苏月卿听着,后背却泛起一阵寒意。
若真是这样,那刘永昌的投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。
“王爷怎么想到的?”她问。
“直觉。”赵宸扯了扯嘴角,“那夜在土地庙,刘永昌拿出账本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本王当时以为他是害怕,现在想想怕是心虚。”
他坐起身,神色认真起来:“爱妃,你记不记得,账本上有一笔——永昌六年三月,收边将李勇贿赂五千两,卖了一个参将的缺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记得。李勇后来战死沙场,这事死无对证。”
“对,死无对证。”赵宸笑了,“可本王记得,永昌六年三月,北疆正在打仗,朝廷严查边将贪腐,那时候卖官?丞相没那么蠢。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一笔,永昌七年八月,收盐商周百万一万两,替他儿子谋了个知县的缺。可本王记得,周百万的儿子是个傻子,连字都认不全,怎么可能当知县?”
苏月卿越听,心越沉。
这些漏洞,她当时竟没看出来。
“所以王爷觉得”她声音发紧,“刘永昌是丞相派来的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赵宸站起身,在葡萄架下踱步,“丞相这招,叫‘引蛇出洞’。他让刘永昌送来假证据,取得咱们的信任。等咱们拿着这些证据去告发的时候,他再反咬一口——说证据是咱们伪造的,目的是构陷忠良。到时候,人证刘永昌可以翻供,物证账本密信可以证伪,咱们就完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话里的凶险,苏月卿听出来了。
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。
“那咱们”她站起身,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赵宸停下脚步,看向她,“他送假证据,咱们就当真证据用——不过不是用来告发,是用来谈判。”
“谈判?”
“对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等粮价涨到顶,等民怨沸腾,等父皇要找人问责的时候,咱们就把这些‘证据’悄悄递给丞相——告诉他,要么他主动背下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的锅,要么咱们就把账本和密信公之于众。”
苏月卿眼睛亮了:“王爷这是要逼他二选一?”
“对。”赵宸走回她身边,“他知道证据是假的,可百姓不知道,父皇也不知道。真闹起来,假的也能变成真的——至少,能让他脱层皮。以丞相的性子,两害相权取其轻,他会选背锅。”
苏月卿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这法子可行。可刘永昌那边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赵宸重新躺回椅子上,“看他接下来怎么做。若他真敢按丞相的吩咐,跳出来指证咱们——那咱们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‘弃子’的下场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很淡,可眼里闪过一丝冷光。
那光,苏月卿见过——春猎遇刺时,他用酱肘子砸中刺客眼睛时,眼里就是这种光。
狠,准,不留余地。
她忽然意识到,她这个“只想摆烂”的夫君,骨子里藏着怎样一股狠劲。
平日不显,是没到要紧时候。
真到了生死关头,他比谁都果决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问,“若丞相不选呢?”
“他会选的。”赵宸闭上眼,“因为他输不起。一个丞相的位子,和一时骂名,孰轻孰重,他分得清。”
他说得笃定,像是已经看到了结局。
苏月卿不再问了。
她重新坐下,拿起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心里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这场仗,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一步错,满盘皆输。
而她能做的,就是相信他——相信他的直觉,相信他的算计,相信他能赢。
窗外,日头又升高了些。
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不知为什么吵了起来,扑棱著翅膀互相啄,“嘎嘎”的叫声刺耳得很。
赵宸被吵得睁开眼,皱眉看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爱妃,你看那两只鹅,”他说,“像不像丞相和咱们——看着张牙舞爪,其实都在试探,谁先下死口,谁就输了。”
苏月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了片刻,也笑了。
是啊,试探。
而这试探,就快结束了。
她转头看向赵宸。
他重新闭上了眼,嘴角还挂著那抹懒洋洋的笑,可整个人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静待时机。
只等那一箭,射穿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