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,申时末。
丞相府书房的窗棂半掩著,夕阳余晖斜斜地照进来,在王崇明手边那摞密报上镀了层金边。
他刚看完最新一份——是盯梢刘府的人送来的,说刘永昌接了信后,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两个时辰,然后叫夫人收拾细软,看样子是真打算按信上说的,明日一早就“病故”离京。
管家垂手立在书案旁,小心观察著主子的脸色。
王崇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手指在密报上轻轻点了点,半晌,才开口:“闲王府那边呢?”
“今早放完三百石粮后就关门了,说是‘存粮已尽,明日请早’。”管家低声道,“吴掌柜亲自在门口赔罪,好些没买到的百姓骂骂咧咧,但没闹起来。”
“存粮已尽?”王崇明挑眉,“咱们的人估算过,他们至少还有一千石。这是要收网了?”
“小的也觉得是。”管家点头,“粮价已涨到一百四十文,民怨沸腾,正是他们拿出‘平价粮’收买人心的好时机。若再拖,江南的赈灾粮一到,粮价必跌,他们就白忙活了。”
王崇明站起身,在书房里缓缓踱步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沉默的鬼魅。
“刘永昌这颗棋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该动了。”
管家精神一振:“相爷的意思是”
“明日一早,让他‘病故’。”王崇明停下脚步,转过身,“然后,你亲自去一趟闲王府,就说本相有要事与闲王相商。”
“相爷要见他?”
“不见,怎么知道他手里到底握著什么牌?”王崇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他若真信了刘永昌,手里攥著那些‘证据’,必然会借机要挟。本相倒要看看,这位闲王殿下,是真聪明,还是自作聪明。”
管家会意,躬身道:“小的明白。那刘永昌的家人?”
“送出城,安置在庄子里。”王崇明摆摆手,“等事成了,再处理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退下了。
书房里又静下来,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,不紧不慢地丈量著时光。
王崇明重新坐回书案后,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密报——这是他安插在宫里的眼线送来的,说今日早朝后,皇帝单独召见了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,问江南赈灾的进展,又问京城粮价。
问到最后,皇帝忽然说了句:“朕听说,闲王府的粮行,这几日一直在放平价粮?”
眼线没听清尚书怎么回的,但皇帝那句问话里的深意,让王崇明心头一凛。
陛下开始注意闲王了。
这不是好事。
他闭上眼,手指在眉心揉了揉。
连日来的谋划、算计、布局,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,可网中央的猎物,却好像并不慌张。
赵宸。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“废物”皇子,如今竟成了他最大的变数。
同一时辰,闲王府。
赵宸没在葡萄架下躺着了,而是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著张京城地图。
地图是特制的,上面用朱笔画了好些圈圈点点——红圈是“积古斋”等藏粮点,蓝点是丞相府名下的粮行,黑叉是这几日发生抢粮闹事的地方。
苏月卿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老刀刚送来的密报,轻声念著:“刘永昌已收拾细软,其夫人哭了一下午,管家出府采买了干粮和水囊看样子,是真要走了。”
赵宸头也不抬,只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个三角:“他走不了。”
“王爷确定?”
“丞相不会让他走的。”赵宸放下笔,抬眼看向她,“刘永昌知道太多,活着离开京城,对丞相是威胁。所谓‘病故离京’,不过是让他从明处转到暗处——等事儿了了,就该‘真病故’了。”
他说得平淡,苏月卿却听出了里头的血腥味。丸??鰰戦 已发布蕞鑫章結
“那咱们”她顿了顿,“还按原计划?”
“按。”赵宸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不过得加个戏。”
“加戏?”
赵宸转过身,眼里闪著算计的光:“丞相不是想让刘永昌送假证据吗?咱们就让他送。不过”他咧嘴一笑,“送什么,得咱们定。”
苏月卿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:“王爷是说咱们伪造一份‘证据’,让刘永昌送给丞相?”
“对。”赵宸走回书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“刘永昌现在骑虎难下,丞相逼他,咱们也逼他。与其让他按丞相的意思办事,不如让他按咱们的意思办——反正都是假,谁的真,谁的假,重要吗?”
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谁能骗过谁。
苏月卿看着纸上那几行字——“城防图”“禁军换防时辰”“太子行踪”都是些看似机密,实则无关痛痒,却能让人想入非非的东西。
“王爷想让他送这份‘假情报’?”她问。
“对。”赵宸放下笔,“丞相不是正在谋划宫变吗?他最需要什么?京城布防,禁军调动,太子动向。咱们就送他这些——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他若信了,就会按著假情报调整计划;他若不信,也会疑神疑鬼,自乱阵脚。”
这计策狠。不但要骗,还要让对方明知可能是骗局,却不得不往里跳。
“可刘永昌会配合吗?”苏月卿蹙眉。
“他不得不配合。”赵宸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,递给她,“这是今早老刀截获的,丞相府送去刘府的信。里头说,若刘永昌不按吩咐‘病故’,他儿子在城外庄子里的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苏月卿接过信,快速扫了几眼,脸色沉了下来:“丞相真够毒的。”
“所以啊,”赵宸重新坐下,“咱们给刘永昌指条活路——按咱们的吩咐办事,等事成之后,本王保他一家老小平安离京。否则”他顿了顿,“丞相杀他儿子,本王也能杀。”
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冷酷。
可苏月卿知道,这就是朝堂,这就是权力——你不狠,死的就是你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跟刘永昌说?”她轻声问。
“今夜子时,老地方。”赵宸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本王亲自去。”
“太险了。”苏月卿脱口而出,“若丞相派人盯着”
“所以才要今夜去。”赵宸笑了,“丞相以为刘永昌明日才‘病故’,今夜该是安全的。他就算盯,也不会盯得太紧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月卿,“放心,本王带老刀去,你让挽剑带人在外围接应——万一有事,能撤。”
他说得轻松,可苏月卿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她知道劝不住,只能点头:“妾身明白了。王爷千万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宸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对了,粮行那边,今儿放完粮后,让吴掌柜挂个新牌子——就写‘江南赈灾粮将到,三日后粮价必跌,诸位稍安勿躁’。”
苏月卿一愣:“王爷这是”
“给丞相加把火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他知道咱们手里还有粮,却不知道有多少。咱们说‘存粮已尽’,他未必信;咱们说‘赈灾粮将到’,他才会急——急着在粮价跌之前,把手里的囤货抛出去。”
“可若他真抛了”
“那就抛呗。”赵宸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他抛,粮价就会跌,百姓就得实惠。咱们那批平价粮,正好趁低价收回来——反正本钱低,怎么卖都赚。”
苏月卿听懂了。这是阳谋——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要做什么,你却不得不按我的路子走。
她看着赵宸,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的光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若是真想做皇帝,怕也没人能拦得住。
可偏偏,他不想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问,“等这事儿了了,您真想放手吗?”
赵宸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怎么,爱妃舍不得这荣华富贵?”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是觉得可惜。王爷这样的本事,若是”
“若是当了皇帝,就得天天跟那群老狐狸斗心眼,睡不安稳,吃不尽兴,还得防著这个防著那个。”
赵宸打断她,走到她面前,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,“本王啊,就想当条咸鱼,晒晒太阳,逗逗鹅,再跟爱妃生几个小咸鱼——多好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苏月卿听着,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,又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是啊,咸鱼。
可这条咸鱼,偏偏搅动了整个朝堂的风云。
“王爷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等事儿了了,妾身陪您晒一辈子太阳。”
赵宸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窗外,暮色彻底沉了下来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——戌时了。
而一场决定胜负的暗战,即将在子时的土地庙里,悄然展开。
赵宸换上一身夜行衣,老刀已经等在门外。
苏月卿送他到廊下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——那里,贴身放著那枚如意玉佩。
温润的触感传来,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屋。
还有一场戏,等着她唱。
她唤来挽剑:“去告诉胡掌柜,今夜子时过后,从‘积古斋’再调三百石粮,送到城西的施粥棚——就说,是闲王府最后一点存粮,免费施给吃不上饭的百姓。”
挽剑一愣:“王妃,这”
“照做。”苏月卿声音平静,“这场戏,咱们得唱全套。”
“是。”
挽剑匆匆去了。苏月卿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。
赵宸在前头冲锋陷阵,她在后头稳固人心。
这一仗,他们不能输。
也输不起。
她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疼。
可疼,才让人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