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一,卯时初。
晨雾像一层薄纱,还懒懒地笼著闲王府的屋檐廊角。
苏月卿却已经醒了,或者说,她一夜没怎么合眼。
枕边空着——赵宸天没亮就起身去了校场,说是昨儿栓子他们输得不服气,今儿要再比一场。
她坐起身,挽剑进来伺候梳洗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。
“王妃又没睡好?”挽剑轻声问,手里梳子一下下理著长发。
“心里有事,睡不踏实。”苏月卿揉了揉额角,“王爷呢?还在校场?”
“在呢。”挽剑道,“今儿玩的是‘攻守互换’,王爷说要把前几日的本事都练熟了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想起昨夜赵宸睡着后,她独自起身,就著烛火又把刘永昌送来的那些证据看了一遍。
账本是真的,密信也是真的,每一条都够丞相掉一次脑袋。
可越是真,她心里越是不安——太顺了,顺得像有人铺好了路,就等着他们去走。
梳洗完毕,她没去书房,而是去了后园的小佛堂。
佛堂不大,只供著一尊白玉观音,那是她娘留下的遗物。
她跪在蒲团上,闭上眼睛,却不知该求什么。
求平安?这条路本就是刀尖上走。
求胜算?她和赵宸已经押上了全部。
最后她只是静静地跪着,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——是校场那边,赵宸带着那群汉子在“练兵”,喊声笑声混在一起,朝气蓬勃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,她知道是他。
“爱妃在这儿呢。”赵宸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,他在她身边站定,也抬头看向观音像,“求什么呢?”
“没求什么。”苏月卿睁开眼,站起身,“只是心里乱,来静静心。”
赵宸打量着她,见她脸色确实不好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:“没发烧。那就是没睡好。”
他收回手,咧嘴一笑,“走,陪本王吃早饭去,吃饱了就不乱了。”
两人并肩往花厅走。
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,泛著粼粼的光。
那两只大白鹅摇摇摆摆地跟在他们身后,“嘎嘎”叫着讨食。
早膳摆好了,清粥小菜,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。
赵宸坐下就拿起饼咬了一大口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苏月卿却没什么胃口,只小口喝着粥。
“爱妃,”赵宸咽下饼,看着她,“还在想刘永昌的事?”
苏月卿放下勺子,轻声道:“王爷真信他?”
“信不信的,重要吗?”赵宸又夹了块酱瓜,“重要的是,他送来的东西有用。账本、密信—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把柄,握在咱们手里,丞相就得忌惮三分。”
“可若是苦肉计呢?”苏月卿蹙眉,“丞相故意让他送真证据来,取得咱们的信任,然后”
“然后什么?”赵宸挑眉,“然后等咱们拿着证据去告发的时候,他再反咬一口,说证据是咱们伪造的?”
苏月卿沉默。这正是她最担心的。
赵宸却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爱妃,你太高看丞相了,也太小看父皇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,“刘永昌送来的那些东西,真假掺著看。账本是真的,但有些条目,太过明显——像是生怕人看不出来似的。密信也是真的,可关键的几封,笔迹虽像,却少了王崇明惯有的那股子谨慎劲儿。”
苏月卿一怔:“王爷的意思是”
“意思是,丞相可能真想让刘永昌当替死鬼,但刘永昌也不傻,送来的东西,七分真三分假——真的部分够咱们拿捏丞相,假的部分又给自己留了后路。”赵宸擦擦嘴,“这老小子,是在赌。赌咱们会用这些证据对付丞相,也赌咱们不会深究那些假的部分。”
“那咱们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赵宸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送,咱们就收。先用着,等时机到了,该用真的时候用真,该撇清的时候撇清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苏月卿,“至于刘永昌这个人能用,但不能信。就像一把刀,能伤人,也能伤己。得握紧了,还得防着它反噬。”
他说得直白,苏月卿听着,心里那片迷雾渐渐散了些。
是啊,是她想得太复杂了。
赵宸看似随性,可在大事上,从来分得清利害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用这把‘刀’?”她问。
赵宸走回桌边坐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:“先放著。现在动丞相,不是时候。江南水患未平,粮价还在涨,朝堂乱不得。”
他顿了顿,“等粮价涨到顶峰,等百姓怨声载道,等丞相以为咱们被粮价拖垮的时候——咱们再动。
苏月卿点头:“那刘永昌那边”
“让老刀去安抚,就说证据收了,他的心意本王领了。让他安心待着,别轻举妄动。”
赵宸想了想,“再暗示他,等风头过了,本王或许能帮他在父皇面前说句话——给他画张饼,吊着他。”
这手段不算光明,可在这吃人的朝堂里,不狠,活不下去。
苏月卿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正说著,外头传来福顺的声音:“王爷,陈公子、李公子、周公子来了,说是有急事。”
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。
这仨小子,这么早来,怕不是好事。
“让他们去书房等。”赵宸站起身,对苏月卿道,“爱妃一起?”
两人进了书房时,陈元宝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个个脸色都不好看,尤其是周小虎,眼圈发黑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赵宸在主位坐下,“天塌了?”
“王爷,”陈元宝先开口,声音发紧,“粮价涨疯了。”
赵宸挑眉:“涨到多少了?”
“今早开市,粳米一百二十文一斗!”李文昌接话,“比昨日又涨了三十文!城南已经有人抢粮,差点打起来,我爹连夜调了衙役去压着。”
周小虎补充:“我爹那边也收到消息,说京城周边几个县的粮商,已经开始囤货不卖了。再这么下去,不出三日,京城就得断粮!”
一百二十文。
比正常价翻了一倍还多。
赵宸沉默了片刻,问:“咱们粮行那边呢?”
“吴掌柜按王爷的吩咐,每日放三百石陈米,八十文一斗。”
陈元宝道,“可今早刚开市,半个时辰就抢光了。好些人没买到,在门口闹事,吴掌柜差点挨打。”
“胡掌柜那边呢?”苏月卿问。
“胡掌柜今早放了三百石,也是八十文,限购十斗。”
李文昌道,“可人太多了,根本挤不进去。我路过时看了,排队的人从‘积古斋’后巷一直排到街口,少说二三百人。”
赵宸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,半晌,忽然笑了:“好。”
三人一愣:“好?”
“粮价涨得越高,百姓怨气越大。”赵宸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等怨气积到顶,等有人要为此掉脑袋的时候——咱们再把手里那批粮拿出来,平价卖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三人,“到时候,你们说,百姓会记谁的恩?会恨谁的黑心?”
陈元宝眼睛亮了:“王爷是说”
“再等两日。”赵宸走回书案前,“让粮价再涨一涨。等涨到一百五十文,等有人开始饿肚子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咱们就开仓放粮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那点算计的光,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散了。
是啊,时机。
什么时候出手,比怎么出手更重要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道,“咱们手里那批粮,够放几天?”
“两千三百石,每天放六百石,够放四天。”
赵宸算了算,“四天之后,江南第一批赈灾粮也该到了。到时候粮价自然会回落。”
“可若是”李文昌犹豫,“若是丞相那边,也趁机放粮呢?”
“他不敢。”赵宸冷笑,“他现在手里囤的粮,是准备赚黑心钱的。现在放,等于承认自己囤积居奇。他只会等,等粮价涨到顶峰再抛——可那时候,咱们已经把民心收走了。”
他说得笃定,三人听着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“王爷,”周小虎搓着手,“那那我们能做点什么?”
赵宸看着他,笑了:“你们啊,回家跟你们爹说,就说闲王手里有批平价粮,准备开仓放赈。让他们心里有数,别跟着丞相瞎掺和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送走三人后,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苏月卿走到赵宸身边,轻声道:“王爷这步棋险。”
“险才赢得多。”赵宸握住她的手,“爱妃,咱们已经走到这儿了,不能退。退了,前功尽弃。”
苏月卿回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层薄茧,是这几日“练兵”磨出来的。
这双手,握过笔,握过棋子,现在要握江山了。
“妾身不怕险。”她看着他,“只怕王爷太累。”
赵宸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累什么?有爱妃陪着,本王浑身是劲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等这事儿了了,咱们真得出城住几天。本王答应你的,看山看水看云,一样不能少。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轻轻应道。
窗外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阳光明晃晃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而一场席卷京城的粮价风暴,已经到了最狂烈的时刻。
赵宸和苏月卿,手牵着手,站在风暴眼里。
平静,却蓄势待发。
同一时辰,丞相府。
王崇明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著本账册。
账册上记着这几日“丰裕粮行”各分号的进项——因着粮价飞涨,日进斗金。
可他脸上没有一点喜色,反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管家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“闲王府那边,”王崇明终于开口,“今日放了多少粮?”
“回相爷,两家粮行,一共放了六百石,还是八十文一斗。”
管家低声道,“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西市。”
王崇明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:“六百石他们手里,到底有多少存粮?”
“小的派人查了,明面上就那一千五百石江南新米,加上这几日放的陈米,少说也得有两千石。”
管家顿了顿,“可奇怪的是,他们放了这几日,库里好像不见少。”
王崇明眼神一凝:“不见少?”
“是。”管家声音更低,“‘隆昌粮行’的库房,每日出三百石,可第二日去看,还是满的。‘积古斋’那边也是,后院的屋子,白日清空,夜里又不知从哪儿运粮进去”
书房里静得可怕。
半晌,王崇明忽然笑了,笑得阴冷:“好啊好一个闲王。本相倒小瞧他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能变出粮来,无非两条路——要么从京外运,要么动太仓。”
管家一惊:“太仓?那可是”
“郑文远。”王崇明吐出这个名字,“户部侍郎,管着太仓。前几日被派去江南赈灾,走得匆忙怕不是巧合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:“去查。查太仓这半月的出库记录,查郑文远离京前见过谁,查闲王府那些粮到底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是!”管家应声,匆匆退下。
王崇明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刺眼的日光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。
赵宸啊赵宸,你以为握住了刘永昌,握住了证据,就能扳倒本相?
太天真了。
这盘棋,还长着呢。
他抬手,轻轻摸了摸窗棂上雕刻的蟠龙纹路。
龙椅,只能一个人坐。
而那个人,绝不会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