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十,寅时末。
刘永昌缩在自家书房角落的阴影里,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,可还是冷得直打哆嗦。
不是天冷,是心冷。
书房里没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,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——书架空了半边,值钱的古董字画早变卖了;黄花梨的太师椅少了一把,那是他夫人陪嫁,前日刚抬出去当了五十两银子。
才几天啊。
从正三品兵部侍郎,到五品员外郎,革职闭门。
门庭若市变门可罗雀,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,如今连张帖子都不肯递进来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门外。刘永昌身子一僵,听见他夫人压着嗓子问:“老爷,睡了吗?”
“没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。
刘夫人端著盏油灯进来,昏黄的光晕映着她憔悴的脸。
才三十五六的年纪,鬓角已经白了,眼下的乌青用粉都遮不住。
她把灯放在书案上,看着缩在阴影里的丈夫,眼圈红了:“永昌,家里没米了。”
刘永昌喉结滚了滚:“不是前日才买了三斗?”
“你侄儿昨儿来了,说家里断炊,拿走了两斗。”刘夫人声音发颤,“剩下的,今日熬了粥,给娘和孩子们吃了。厨房连明日的菜钱都没了。”
刘永昌闭上眼。
堂堂侍郎府,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。
传出去,谁信?
“还有”刘夫人犹豫了一下,“丞相府那边,今儿午后派人来了。”
刘永昌猛地睁开眼:“说什么?”
“说说老爷如今落难,丞相记着往日情分,给老爷指条明路。”
刘夫人从袖中掏出张纸条,递过来,“江南粮价涨了,京里也快了。丞相说,若老爷还有余钱,不妨囤些粮,等粮价涨到顶峰再卖,赚的银子够老爷一家过活了。”
刘永昌接过纸条,就著油灯的光看。
上面写得很隐晦,可意思明白——丞相要借他的手,再囤一批粮,等粮价最高时抛售,赚黑心钱。
“呵”他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听,“丞相这是要让我当替死鬼啊。”
刘夫人不懂:“老爷这话”
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刘永昌把纸条攥成一团,“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,江南水患,粮价要涨。可谁敢明目张胆地囤粮?闲王府那是在明面上,有‘预订’的幌子。丞相这是想让我暗地里囤,等事发的时候,把我推出去顶罪——‘前兵部侍郎刘永昌,革职后心怀怨怼,囤积居奇,发国难财’。多好的罪名!”
刘夫人脸白了:“那那咱们怎么办?”
刘永昌没说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黑沉沉的,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——四更天了。
他想起前几日闲王在宫门前说的那句话:“刘大人,好自为之。”
当时他觉得那是嘲讽,是落井下石。
可现在想来那话里,好像还有别的意思。
“夫人,”他忽然转身,“咱们家里,还有多少银子?”
“现银不到二百两。”刘夫人低声道,“还有些首饰,能当个三四百两。”
六百两。够囤多少粮?一千石?够一家老小活命吗?够他东山再起吗?
不够。
刘永昌沉默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灯芯都爆了个花。他忽然走回书案前,铺开纸,提笔蘸墨。
“老爷要写什么?”刘夫人问。
“写信。”刘永昌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顿,落下第一笔,“给闲王。”
刘夫人倒吸一口凉气:“老爷!您疯了?闲王可是”
“可是什么?”刘永昌苦笑,“可是害我丢官的人?夫人,你细想想,那日闲王若真想置我于死地,大可在陛下面前攀咬丞相,把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全抖出来。可他只说了夜闯王府的事,别的一字未提。”
他笔下不停,字迹有些抖,可写得很快:“他留了余地。给我,也给丞相。丞相不懂这个余地,还想把我往死里用。那我就只能换个主子了。”
辰时初,闲王府。
赵宸刚练完“兵”回来——今儿玩的是“夺旗”,二十几个汉子在园子里分成两拨,抢一面插在假山顶上的小红旗。
他当裁判员,看得津津有味,回来时一身汗,正让挽剑打水洗脸。
苏月卿在书房里看账,听见外头动静,抬头看了眼窗外。
阳光正好,赵宸站在廊下,挽剑给他递毛巾,他胡乱擦著脸,嘴里还嚷嚷着“今儿栓子那小子身手见长啊”。
她唇角弯了弯,正要低头继续看账,外头忽然传来老刀的声音:“王爷,王妃,有封信。”
赵宸擦著脸走进来:“谁的信?”
“刘永昌。”老刀把信递上,“天没亮就塞进府门缝里的,门房发现后立刻送来。”
赵宸擦脸的手停了。
他和苏月卿对视一眼,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不长,就一页纸。
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的。
内容也很直白——先说丞相逼他暗地囤粮,想让他当替死鬼;再说自己走投无路,愿投靠闲王,将功折罪;最后说,手中有丞相这些年贪赃枉法、结党营私的证据,愿悉数奉上,只求保全一家老小性命。
赵宸看完,把信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接过去,细细看了两遍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王爷觉得,”她抬眼看他,“可信吗?”
赵宸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背着手,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院子。
那两只大白鹅正追着一只蜻蜓跑,扑棱著翅膀,“嘎嘎”叫着。
“爱妃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苏月卿沉吟片刻:“太巧了。咱们刚破了丞相的经济战,粮价正要大涨,他就来投诚。还带着‘证据’——像是知道咱们需要什么,就送什么来。”
赵宸点头:“是巧。巧得像安排好的。”
“那王爷的意思是”
“不信。”赵宸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但也不全不信。”
苏月卿挑眉。
“刘永昌这人,本王了解过。”赵宸走回书案前坐下,“贪,但不蠢。胆子小,但惜命。丞相现在让他做的事,是在要他的命。他狗急跳墙,想换个主子保命——说得通。”
“可万一是苦肉计呢?”苏月卿轻声道,“丞相故意让他来投诚,送上假证据,引咱们入局?”
“有可能。”赵宸笑了,“所以啊,咱们得试试他。”
“怎么试?”
赵宸从抽屉里取出张纸,提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老刀:“把这封信,送到刘府后门。记住,别让人看见。送完就回来,别停留。”
老刀接过信,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苏月卿看着他:“王爷写了什么?”
“约他今夜子时,城西土地庙见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本王要当面会会他。”
“王爷亲自去?”苏月卿皱眉,“太险了。”
“不去怎么知道真假?”赵宸摆摆手,“放心,本王带老刀去。你也别闲着,派人盯着丞相府,看今夜有没有异动。若真是苦肉计,丞相那边肯定有动作。”
苏月卿还想劝,可见他神色坚决,知道劝不住,只好点头:“妾身明白了。王爷千万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宸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对了,粮行那边,今儿该放第二批粮了吧?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胡掌柜那边,今日放三百石陈米,还是按八十文一斗卖,每人限购十斗。”
“好。”赵宸走到她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,“爱妃盯着点儿,别出岔子。等今夜见了刘永昌,咱们再做打算。”
他说完,晃悠着出去了。苏月卿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。
刘永昌到底是真背叛,还是假投诚?
她走到窗边,看向城西的方向。
那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,荒草丛生,夜里阴森得很。
赵宸选在那儿见面,是怕被人盯上,也是想试探刘永昌的诚意。
若刘永昌真敢去,说明他走投无路,真心投靠。
若不敢去,或者带了人来
苏月卿握紧了拳头。
那她和赵宸,就得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酉时末,天刚擦黑。
城西土地庙隐在一片荒草丛里,庙墙塌了半边,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神像。
晚风吹过,荒草“沙沙”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赵宸和老刀伏在庙后二十步远的土坡后头,身上盖著草,一动不动。他们已经在这儿趴了一个时辰。
“王爷,”老刀压低声音,“时辰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赵宸盯着庙门口,“再等等。”
子时正,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。几乎同时,庙前小路上出现个黑影,佝偻著背,走得很快,不时回头张望。
是刘永昌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短打,没戴帽子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提着个布包。
走到庙门口,他停住脚,左右看看,才闪身进去。
赵宸没动。
又等了一刻钟,确定后面没人跟踪,才给老刀使了个眼色。
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庙后,从断墙处翻进去。
庙里黑得很,只有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,勉强能看见刘永昌缩在神像下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
“刘大人。”赵宸开口。
刘永昌吓了一跳,猛地转过身,看见是赵宸,“噗通”跪下了:“王、王爷!”
赵宸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信上说的,可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刘永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双手奉上,“这是这是丞相这些年收受贿赂、卖官鬻爵的账本副本。原件在丞相府密室里,小的当年帮着整理账目,偷偷抄了一份。”
赵宸接过,没看,递给老刀。
老刀就著月光翻了翻,冲赵宸点点头——是真的,笔迹是刘永昌的,内容触目惊心。
“还有,”刘永昌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封信,“这是丞相与江南官员往来的密信,关于青石矶堤坝的。里头写了怎么写堤坝,怎么分赃,怎么推卸责任。”
赵宸眼神一凝。
他接过信,快速扫了几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
信是真的。
笔迹是王崇明的,内容直指江南水患是人祸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赵宸盯着他。
刘永昌苦笑:“小的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,想着丞相能拉我一把。可如今”
他顿了顿,“丞相要让我当替死鬼,小的不能坐以待毙。王爷,小的不求官复原职,只求只求保住一家老小的命。”
他说得凄惨,眼泪都下来了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原本富态的脸,如今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像个痨病鬼。
赵宸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刘永昌以为他拒绝了,身子开始发软。
“刘永昌,”赵宸终于开口,“这些证据,本王收了。你的命,本王保了。但你得记住——从今儿起,你的命是本王的。本王让你活,你才能活;本王让你死,你连哭都来不及。”
刘永昌连连磕头:“小的明白!小的明白!”
“起来吧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先回去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等本王需要你的时候,自然会找你。”
刘永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赵宸和老刀又在庙里待了一会儿,确定外头安全,才离开。
回府的马车上,赵宸闭着眼,手里攥著那几封信。
“王爷,”老刀低声问,“可信吗?”
“证据是真的。”赵宸睁开眼,“但人未必全信。”
“那王爷为何还收下?”
“因为有用。”赵宸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丞相的罪证,早晚用得着。刘永昌这个人先留着,看看再说。”
马车辘辘驶回王府。已是丑时,万籁俱寂。
赵宸轻手轻脚地回房,却见苏月卿还点着灯,在等他。
“王爷回来了。”她起身迎上来,“如何?”
赵宸把油纸包和信递给她。苏月卿就著灯翻看,越看,脸色越沉。
“这些足够扳倒丞相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还不够。”赵宸摇头,“光有证据不行,得有时机。现在扳倒丞相,朝堂必乱,江南水患还没解决,不是时候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王爷说得对。那刘永昌”
“先稳住他。”赵宸脱了外衫,在床边坐下,“让老刀派两个人暗中盯着,看他有没有异动。若真是苦肉计咱们就将计就计。”
苏月卿吹熄灯,在他身边躺下。黑暗中,两人都没睡。
“王爷,”苏月卿轻声说,“妾身总觉得事情太顺了。”
赵宸笑了,伸手握住她的手:“顺还不好?说明咱们运气好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是王爷算得准。”
赵宸没说话,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。
窗外,月已西斜。
而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悄酝酿。
刘永昌的背叛,像第一块倒下的骨牌。
后面会倒下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
赵宸闭上眼,脑海里闪过刘永昌那张凄惶的脸,闪过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,闪过丞相王崇明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。
这盘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而他和苏月卿,已经握住了最关键的那枚棋子。
只等时机成熟,就要将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