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七,卯时三刻。
东市“隆昌粮行”的门板还没卸完,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二十来个百姓挤在门口,有挎著篮子的妇人,有挑着担子的老汉,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,都伸长脖子往店里瞧。
吴有福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外头这阵仗,手有点抖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开粮行十几年,从来都是客人挑挑拣拣、讨价还价,哪见过大清早排队抢著买的?
“掌柜的,”一个伙计凑过来,小声问,“牌子挂不挂?”
吴有福深吸一口气:“挂!”
两个伙计抬出一块新制的木牌,稳稳地立在店门口。牌子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大字:
“江南新米到货,粒粒饱满,限量三百石。
今日起接受预订,付定金三成,三日后凭条取货。
定金不退,货真价实,假一赔十。
军粮标准,经得起查验。”
牌子一立,外头炸了锅。
“预订?什么叫预订?”
“付了钱还得等三天?”
“军粮标准?真的假的?”
议论声中,一个穿着绸衫的管家挤到最前头,高声问:“掌柜的,这米真能保证是江南新米?”
吴有福走到门口,挺了挺腰板:“这位爷,本店敢立这块牌子,就敢保证。米就在库里,您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验——随机开一袋,但凡有一粒陈米、霉米,本店关门歇业,赔您十倍银子!”
这话说得硬气,那管家愣了愣,回头跟身后的小厮低声说了几句,这才转头道:“成,我订五十石。定金多少?”
“每斗七十文,五十石是三百五十斗,合计二十四两五钱。”吴有福拨著算盘,“三成定金,七两三钱五分。”
管家二话不说,掏出钱袋付了定金,接过吴有福亲手写的条子,仔细折好揣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
有人带头,后面的人就跟着动了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不到半个时辰,三百石的定额,订出去两百石。
吴有福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定金数额,手心全是汗。
他抬头看了眼斜对面的“丰裕分号”——那边也开门了,价牌上写着“粳米五十五文”,可门口冷冷清清,伙计正靠着门框打哈欠。
王爷这法子真神了。
同一时辰,城南织造坊。
孙瘸子拄著拐杖站在库房门口,看着眼前这一筐筐刚裁好的绸缎碎料,脸皱得像苦瓜。
这些碎料,都是往日裁剪正匹绸缎时剩下的边角,大不盈尺,小不过掌,平日里要么贱卖,要么赏给伙计做鞋面。可今儿,王爷竟让他把这些碎料装进锦袋里,一个袋子卖二两银子?
这不是胡闹吗?
正犯嘀咕,外头传来马车声。
孙瘸子抬头看去,只见三辆马车停在门口,打头那辆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,后头跟着几个丫鬟。
“孙管事在吗?”嬷嬷扬声问。
孙瘸子赶紧迎上去:“在在在!您是”
“我是永昌伯府陈夫人跟前的。”嬷嬷笑道,“听说你们这儿出了新鲜玩意儿,叫‘福袋’?夫人让我来瞧瞧。”
孙瘸子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永昌伯府?那不是陈公子家吗?他不敢怠慢,赶紧引著嬷嬷进了铺子。
铺子里已经布置好了。正中摆着张长桌,桌上整齐码著几十个锦袋——用的是上好的苏锦,绣著各色花样,袋口用金线系著,看着就贵气。每个袋子上都贴著小纸条,写着编号。
“这就是‘福袋’?”嬷嬷拿起一个掂了掂,“里头装的是什么?”
“回嬷嬷的话,”孙瘸子按王爷教的词儿说,“里头装的都是上等绸缎的料子,花色随机,大小不一。每个袋子里装的料子,至少值三两银子。卖二两,图个彩头,图个惊喜。”
嬷嬷眼睛亮了:“随机?那要是抽到不喜欢的”
“可以转送亲友,也可以留着做荷包、帕子。”孙瘸子笑道,“嬷嬷您想,二两银子,买份未知的惊喜,拆开了若是喜欢的花色,岂不是赚了?若是不喜欢,送给小丫头们做衣裳,她们也高兴。”
嬷嬷点点头,又拿起一个袋子看了看:“这些袋子都是一个价?”
“都是二两。”孙瘸子道,“不过每个袋子里料子的价值,最低三两,最高的能值五两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值五两的袋子确实有,可不多,十个里有一个就不错了。
但这话听着诱人。
嬷嬷想了想,回头对丫鬟说:“挑十个。夫人留两个,剩下的给几位少夫人分分。”
丫鬟应声上前,挑了十个袋子。
嬷嬷付了二十两银子,带着袋子走了。
孙瘸子捧著那二十两银子,手都在抖。
二十两!这些碎料要是按往日贱卖,撑死卖五两!
他还没缓过神,外头又来了两辆马车——是吏部侍郎李夫人和京兆尹周夫人派来的。
两家各买了八个“福袋”。
一个上午,八十个“福袋”卖得精光。
孙瘸子看着空了一半的库房和堆满银子的钱箱,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萝拉晓税 首发
王爷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?
午时初,城西“惠民药局”。
药局门口支起了张桌子,桌上堆著几摞抄好的方子。
一个伙计站在桌后,扯著嗓子喊:“免费送方子喽!黄三姑亲配的药膳方子,治风寒、养胃、安神——见者有份,一人一张!”
起初没人敢要。
百姓们围着看热闹,指指点点:“真有这好事?白送?”
“怕是骗人的吧?”
正议论著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挤到前头,小心翼翼地问:“真真不要钱?”
伙计笑道:“老人家,真不要钱。您拿一张回去,照着方子抓药,熬汤喝,管用。”
老汉将信将疑地拿了一张,看了两眼——上头写着几味药材和做法,字迹工整。
他识字不多,可“生姜”“红枣”“红糖”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“这”老汉犹豫,“这几味药,你们这儿有?”
“有!”伙计指著药局里头,“方子上打星号的那几味,只有咱们这儿有。您要配齐,进来抓就是。”
老汉想了想,攥著方子进了药局。
不多时,提着几包药出来了,脸上带着笑:“还真有!价钱也公道!”
有人开了头,后面的人就跟着动了。
你一张我一张,不到一个时辰,几百张方子发完了。药局里抓药的人排起了队——都是来配齐方子的。
对面“济世堂”的伙计看得眼红,偷偷抄了一张方子回去给掌柜看。
掌柜看了半天,眉头皱成了疙瘩——方子是好方子,可里头那味“七叶莲”,只有“惠民药局”有存货,别处根本找不着。
“掌柜的,”伙计小声问,“咱们也弄点七叶莲来卖?”
“弄?上哪儿弄?”掌柜瞪他一眼,“那玩意儿长在西南深山,一年也就那么点产量,全被闲王府提前订走了!”
伙计傻眼了。
未时正,闲王府。
赵宸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,跷著二郎腿,手里捧著本闲书,正看得津津有味。
苏月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,面前摊著三本账册——是吴有福、孙瘸子和药局管事刚送来的。
她看一页,抬头看赵宸一眼。
再看一页,又看一眼。
赵宸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放下书:“爱妃,本王脸上有花?”
苏月卿摇头,合上账册,轻声说:“粮行那边,三百石新米全订出去了,定金收了七十二两。织造坊那边,八十个‘福袋’卖光,进账一百六十两。药局那边,方子发出去五百张,带动药材销售四十五两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宸:“王爷,这才半天。”
赵宸咧嘴笑了:“怎么样?本王这法子,还行吧?”
“岂止是还行。”苏月卿眼神复杂,“妾身从未见过这样的生意经。不降价,反涨价;不急着清库存,反搞‘预订’‘福袋’;不断货自保,反免费送方子这些法子,妾身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。”
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:“这就叫‘商业模式创新’。”
“商业模式创新?”苏月卿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。
“对。”赵宸坐起身,掰着手指头说,“做生意,不能光盯着货和价,得琢磨人心。人心贪便宜,咱们就用‘福袋’——看着是赌运气,实则是清库存。人心求安稳,咱们就用‘预订’——付了定金,货就是他的,踏实。人心信权威,咱们就拉出军粮标准、黄三姑的名头——让他们放心。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苏月卿听得入了神。
“丞相那套压价的把戏,太老土了。”
赵宸撇撇嘴,“就知道比谁价低,比谁本钱厚。可做生意不是比谁钱多,是比谁脑子活。咱们不跟他比价钱,咱们跟他比新鲜,比花样,比谁能抓住客人的心。”
苏月卿静静听着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日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说这些话时,眼里闪著光,那光不是平日惫懒的光,是锐利的、精明的、洞悉一切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初次见他的样子——大婚当晚,他翘著二郎腿嗑瓜子,说“咱们互不干涉,共同躺平”。
那时她觉得,这男人就是个废物,扶不上墙的烂泥。
可现在看来,他哪里是烂泥?他是藏在泥里的金子,不显山不露水,可真到了要紧时候,亮出来能晃瞎人的眼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问,“这些本事是跟谁学的?”
赵宸一愣,随即笑了:“没人教,自己瞎琢磨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有些飘,“小时候在宫里没人管,也没人陪,就自己瞎想。想如果我是开铺子的,该怎么招揽客人;想如果我是管事的,该怎么让手下听话;想如果我是算了,不想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苏月卿听出了里头的孤单。
一个被遗忘的皇子,在深宫里独自长大,那些看似荒唐的想法背后,是多少个无人问津的日夜?
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,又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王爷,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往后妾身陪您想。”
赵宸转头看她,看了许久,才咧嘴笑了:“好。”
一个字,却重得像承诺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。
葡萄架上有只雀儿在叫,叽叽喳喳的。
院子里的两只大白鹅摇摇摆摆地走过来,伸著脖子讨食。
苏月卿掰了块糕点扔过去,看着鹅抢食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“爱妃笑什么?”赵宸问。
“笑这世上的事,真有意思。”苏月卿轻声道,“丞相费尽心机打压咱们,可王爷只用几个小法子,就破了局。还顺带着让咱们赚了钱,收了人心。”
赵宸也笑了:“所以说啊,打仗不一定要动刀动枪。有时候,动动脑子,比动刀子管用。”
正说著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刀一身风尘地闯进来,脸色凝重:“王爷,王妃,江南的消息——到了。”
赵宸脸上的笑容敛去了。他站起身:“说。”
“今日早朝,八百里加急奏报抵京。”老刀沉声道,“江南青石矶堤坝垮塌,淹没良田万亩,三个村子全淹了。漕运中断,粮船受阻。陛下震怒。”
苏月卿也站起身,手不自觉握紧了。
终于,来了。
赵宸沉默片刻,问:“粮价呢?”
“已经动了。”老刀道,“东市粮价,一个时辰涨了二十文。现在粳米每斗八十文了。”
八十文。
比昨日涨了三十文,比“隆昌粮行”的“预订价”还高十文。
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——那是算计的光,也是胜券在握的光。
“爱妃,”赵宸缓缓开口,“咱们那批‘预订’的米,该交货了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妾身明白。”
她转身唤来挽剑:“去告诉吴掌柜,三日后,准时交货。价钱还是七十文,一厘不许涨。”
“是。”
挽剑匆匆去了。老刀也退下了。
葡萄架下又只剩两人。
赵宸重新躺回躺椅上,闭上眼,长长舒了口气。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这副看似慵懒、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,心里那片因为江南灾情而沉甸甸的地方,忽然就轻了。
是啊,有他在。
天塌下来,他也能想出法子,把它撑回去。
她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王爷,辛苦了。”
赵宸睁开眼,冲她咧嘴一笑:“不辛苦。等这事儿了了,爱妃记得请本王吃顿好的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也笑了,“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窗外,日头渐渐偏西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而一场席卷京城的粮价风暴,正式开始了。
赵宸和苏月卿,一个躺着,一个站着,静静等著。
等著看丞相怎么接招。
等著看这场戏,怎么唱到高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