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六,午时初。
闲王府花厅里,陈元宝、李文昌、周小虎三人围坐一桌,面前摆着的却不是茶点,而是三本蓝皮账册,封面上分别写着“隆昌粮行”、“城南织造坊”、“惠民药局”的字样。
三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齐齐看向坐在主位的赵宸,眼神里都带着困惑。
赵宸跷著二郎腿,手里捏著个核桃,正慢悠悠地剥著。
核桃壳“咔吧”一声裂开,他抠出果仁扔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。
“王爷,”陈元宝性子最急,先开口了,“您叫我们来,就为了看账本?”
“不止。”赵宸把核桃壳扔进碟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请你们来,是想请你们入股。”
“入股?”周小虎眨眨眼,“入什么股?”
赵宸指了指那三本账册:“就这三家铺子。每家让你们入一成股,每家要你们出两千两银子。往后赚了钱,按股分红;赔了钱,按股承担。”
这话一出,三人都愣了。
李文昌最先反应过来,拿起“隆昌粮行”的账册翻了翻。
他是侍郎之子,家里也有产业,多少懂点账目。
这一翻,眉头就皱起来了——账上记着,库里压了一千五百石粮食,值八千两,可这几日粮价被对门压着,实际能卖出的价钱,怕是连七千两都不到。
“王爷,”他斟酌著开口,“这粮行最近生意不太好?”
“岂止不好。”赵宸坦然道,“丞相在对面开了分号,价钱压得比咱们低两成。再这么下去,库里那些粮,得烂在手里。”
陈元宝一听急了:“那您还让我们入股?这不是坑我们吗?”
“坑你们?”赵宸笑了,“本王要是想坑你们,直接找你们借钱不就得了?何必让你们入股?”
他顿了顿,坐直身子,眼神认真起来,“请你们入股,是因为本王有法子,让这三家铺子起死回生。不仅起死回生,还要让它们赚大钱。”
周小虎挠挠头:“什么法子?”
赵宸没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你们知道,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“货好?”陈元宝试探著说。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
“价钱低?”周小虎接话。
李文昌想了想:“地段好?”
“都不是。”赵宸摇头,“是人心。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丞相压价,用的是‘人心贪便宜’。”赵宸站起身,在花厅里踱步,“可人心不止贪便宜,还贪新鲜,贪面子,贪安心。咱们就从这几处下手。”
他走到陈元宝面前:“粮行那边,从明儿起,粳米每斗提到七十文。”
陈元宝倒吸一口凉气:“七十文?比对面贵三十文!谁买啊?”
“别急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涨价的同时,咱们搞个新花样——‘预订’。”
“预订?”
“对。”赵宸解释,“从明儿起,粮行门口挂块牌子,写清楚:江南新米,粒粒饱满,限量供应。想要买的,先付三成定金,写下姓名住址,三日后凭条取货。定金不退,但保证货真价实,绝不掺假。”
李文昌眼睛亮了:“王爷这是用定金锁住客人?”
“不止。”赵宸笑了,“你们想想,现在江南水患的消息还没传开,可迟早要传开。等消息一传开,粮价必涨。到时候那些提前付了定金的客人,拿到的价比市价低,自然觉得赚了。没付定金的,想买也买不著——因为咱们‘限量’。”
周小虎还没完全明白:“可要是客人不信呢?”
“所以得让他们信。”赵宸看向陈元宝,“元宝,这事儿得靠你。你家在军中有关系,找几个退伍的老兵,往粮行门口一站,就说这米是‘军粮标准’,经得起查验。再找几个相熟的大户人家,让他们先订——做给外人看。”
陈元宝琢磨了一下,一拍大腿:“行!我舅爷爷家就管着军粮采买,我找他弄块牌子去!”
赵宸点点头,又走到李文昌面前:“织造坊那边,绸缎每匹加价一成。但同时,搞个‘福袋’。”
“福袋?”李文昌没听过这词。
“就是”赵宸想了想怎么说,“把不同花色的绸缎裁成小块,装进锦袋里,卖的时候不让人看里边是什么花色。伍4看书 埂薪最全一袋卖二两银子,里头装的绸缎至少值三两。买的人图个惊喜,卖的人清了库存。”
李文昌愣住了:“这这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赵宸挑眉,“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,最喜新鲜。二两银子买个未知,拆开了若是喜欢的花色,自然高兴;若是不喜欢,转手送人也不亏。咱们清的是零碎料子,卖的是个乐子。”
他说得生动,李文昌听着,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夫人小姐争抢“福袋”的景象。
最后,赵宸走到周小虎面前:“药局那边最麻烦。药材被断供,库里只剩三天的量。所以咱们得换个路子——不卖药材,卖‘方子’。”
周小虎眨眨眼:“方子?”
“对。”赵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写了几行字,“这是黄三姑配的几款药膳方子,治风寒的、养胃的、安神的。咱们把方子抄上几百份,在药局门口免费送。但方子里有几味药材,只有咱们药局有——想要配齐,得来咱们这儿买。”
他顿了顿:“药材被断供,可方子是咱们的。那些医馆、药铺想抄方子,行,可缺了那几味药,方子就不灵。他们要么自己想法子找药,要么就得来求咱们。”
周小虎张大了嘴:“王爷,您这脑子怎么长的?”
赵宸笑了:“闲出来的。”他重新坐回主位,看着三人,“现在你们说,这三家铺子,值不值得你们入股?”
三人沉默了。
陈元宝最先开口:“王爷,粮行那边,我入!两千两,我回家跟我娘要!”
李文昌沉吟片刻,也点头:“织造坊,我也入。不过王爷,这‘福袋’的法子,我得回去跟孙先生再琢磨琢磨细节。”
周小虎最干脆:“药局我入!我爹管着京城治安,那些医馆药铺,我去打招呼,让他们不敢抄方子!”
赵宸一拍桌子:“好!那咱们就说定了。两千两银子,三日内送到。本王给你们立字据,往后赚了钱,一成红利,按月结算。”
正说著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苏月卿端著一托盘点心进来,见四人谈得热络,微微一笑:“王爷,三位公子,先用些茶点吧。”
赵宸招呼三人吃点心,自己拿起一块绿豆糕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爱妃,事儿谈妥了。三位公子,每家入股一成。”
苏月卿放下托盘,朝三人微微一福:“妾身谢过三位公子。”
三人赶紧起身还礼。陈元宝嘴快:“王妃客气了!能跟着王爷王妃做事,是我们的福气!”
李文昌和周小虎也跟着附和。
苏月卿看着眼前这三个年轻人——两天前还是横行街市的纨绔,今儿却坐在这儿,认真地谈生意、入股、打算盘。
这变化,快得让她有些恍惚。
她看向赵宸。
赵宸正埋头吃绿豆糕,吃得嘴角都是碎屑,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头冲她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得意,也带着安抚——别担心,有我呢。
苏月卿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,又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她垂下眼,给三人斟茶。
茶是上好的龙井,清香扑鼻。
“三位公子,”她轻声开口,“既然入了股,往后就是自家人了。铺子里的事,还望多费心。”
“王妃放心!”三人齐声道。
又坐了一会儿,三人才告辞离去。
赵宸亲自送到门口,看着他们走远,才转身回府。
苏月卿在花厅里收拾茶具,见他回来,轻声问:“王爷这法子真能成吗?”
“能不能成,试试才知道。”赵宸走到她身边,帮她收起账册,“不过爱妃,你得信本王。丞相那套压价的把戏,是老黄历了。咱们这套‘预订’、‘福袋’、‘送方子’,他见都没见过,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怎么应对。”
他说得笃定,苏月卿听着,心里那点疑虑也散了。
是啊,她该信他的。从认识他到现在,他哪次让她失望过?
“王爷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江南的消息”
“最迟明晚就该到了。”赵宸眼神沉了沉,“等消息一到,粮价必涨。咱们那批‘预订’的米,正好赶上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月卿:“爱妃,胡掌柜那边,都安排妥了?”
苏月卿点头:“两千三百石陈粮,分藏在五处。账目做得干干净净,任谁也查不出是从太仓出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赵宸点头,“等粮价涨到顶峰,等百姓开始骂街的时候,咱们就把这批粮拿出来——按市价七成卖。到时候,百姓会记谁的恩,会恨谁的黑心,一目了然。”
他说得平静,可话里的算计,苏月卿听出来了。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,这是一场民心争夺战。丞相想用粮价逼死他们,他们就用平价粮,反过来收买民心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说,“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?”
“冒险?”赵宸笑了,“爱妃,咱们走的这条路,哪天不冒险?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日头,“可有些险,必须冒。有些仗,必须打。”
苏月卿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日头正烈,晒得院子里的石板泛着白光。那两只大白鹅躲在葡萄架下,缩著脖子打盹。
一切都看似平静。
可她知道,平静底下,暗流正汹涌。
江南的堤坝垮了,京城的粮价要动了,丞相的算计要露了,她和赵宸的反击也要开始了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开口,“等这事儿了了,妾身真想歇一歇。”
赵宸转头看她,看了许久,才轻声说:“好。等事儿了了,本王带你出城,找个庄子住几天。不操心朝堂,不操心生意,就看看山,看看水,看看云。”
他说得简单,可苏月卿听着,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——青山绿水,白云悠悠,她和赵宸并肩坐在田埂上,看夕阳西下。
那样的日子,真好啊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了疲惫,只剩坚定。
为了那样的日子,这场仗,她得打赢。
必须打赢。
窗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未时了。
而一场席卷京城的粮价风暴,已经近在咫尺。
苏月卿握紧了拳头。
来吧。
她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