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八，卯时初。
天还没亮透，宫门外已经候满了上朝的官员。
青灰色的晨雾笼著巍峨的宫墙，也笼著官员们或凝重或忐忑的脸。
江南水患的消息像块巨石砸进朝堂这潭深水，溅起的浪头能淹死人。
赵宸今儿难得穿了朝服——靛蓝底子绣金蟒的亲王常服，腰束玉带，头戴翼善冠，往队伍里一站，倒真有了几分天潢贵胄的气度。
只是他站没站相，歪著身子靠在一根廊柱上，眼睛半眯著，像是还没睡醒。
旁边几个官员偷偷瞄他，眼神复杂。
这位闲王前几日刚闹了一出刘侍郎的戏，今儿又赶上江南水患——谁知道他会不会又跳出来搅浑水？
“王爷。”有人凑过来低声打招呼。
赵宸掀了掀眼皮，见是户部郑侍郎，扯出个笑：“郑大人早啊。”
郑侍郎左右看看，压低声音：“王爷，江南的事听说了？”
“听说了。”赵宸打了个哈欠，“堤坝垮了嘛，淹了三个村子。父皇这会儿怕是正火大呢。”
郑侍郎脸上闪过一丝不安，还想说什么，宫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太监高唱：“百官入朝——”
文东武西，鱼贯而入。
太和殿里，皇帝已经坐在龙椅上。
今儿没像往常那样等百官跪拜，而是沉着脸，手里捏著一本奏折，捏得指节都白了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——”山呼声中，赵宸跟着跪下，抬眼偷瞄了一眼——老头子脸色铁青，眼袋深得能装银子，看来昨儿一夜没睡好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江南的事，诸位爱卿都知道了？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谁敢说知道？谁敢说不知道？
“青石矶堤坝，垮了五十丈。”皇帝把奏折“啪”地摔在御案上，“淹了三个村子，万亩良田成了泽国。漕运断了，粮船过不来——诸位爱卿，说说吧，该怎么办？”
又是沉默。
半晌，丞相王崇明出列，躬身道：“陛下，当务之急是赈灾。臣建议，即刻从京仓调拨粮食，运往江南，安抚灾民。”
“京仓？”皇帝冷笑，“崇明啊，京仓的粮食，够运吗？”
王崇明不慌不忙：“先调拨五万石应急。同时，命江南各州府开仓放粮，稳定民心。再命工部即刻派人抢修堤坝，恢复漕运。
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可赵宸听着，心里直骂老狐狸——京仓调粮？江南开仓？那些粮食能不能到灾民手里，天知道。工部抢修？青石矶那种被掏空了基座的堤坝，修了也是白修，秋汛一来还得垮。
但他没吭声。
这时候跳出来，太显眼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，忽然点名：“赵宸。”
赵宸一愣，赶紧出列：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府上的粮行，”皇帝盯着他，“前几日是不是去江南收粮了？”
这话问得突然，满殿目光“唰”地全聚到赵宸身上。
王崇明垂着眼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赵宸心里骂了句娘，面上却装出副憨样：“回父皇，是去了。吴掌柜说江南米好，儿臣就让他去收了些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不过没收多少，就一千五百石，还压在库里呢。”
“一千五百石”皇帝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，“现在粮价涨了，你打算卖多少？”
赵宸挠挠头：“儿臣还没想好。不过”
他眨眨眼，“儿臣前几日搞了个‘预订’，收了三成定金，答应人家三日后交货，价钱是每斗七十文。这答应了的事儿，总不能反悔吧？”
这话说出来，殿里好些官员眼神都变了。
江南水患的消息昨儿才到，粮价今早才开始涨。
可这位闲王，前几日就搞了“预订”，收了定金，定死了价钱——这是未卜先知？还是
皇帝盯着赵宸，看了许久，才缓缓道：“你倒是守信用。”
“儿臣别的本事没有，就一样——说话算话。”
赵宸挺了挺胸，“再说了，做生意嘛，讲究个诚信。答应了人家七十文，就算现在市价涨到八十文、一百文，那也得按七十文卖。不然往后谁还信咱？”
这话说得实在，可听在有心人耳朵里，就成了刺。
王崇明抬眼看了赵宸一眼，眼神深得像口井。
皇帝没再问，摆摆手让他退下。
朝会又议了些赈灾的细节，最后决定从京仓调三万石粮，命户部侍郎郑文远为钦差，即日南下。
散了朝，赵宸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刚出宫门，就被郑侍郎追上了。
“王爷留步！”
赵宸停下脚，回头看他：“郑大人有事？”
郑侍郎擦了擦额头的汗，压低声音：“王爷，那批陈粮的账目”
“放心，干净得很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，“郑大人只管南下赈灾，京城这边，有本王呢。”
郑侍郎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点点头，匆匆走了。
赵宸目送他离开，这才转身往自家马车走。
刚走到车边，旁边忽然闪出个人来——是个面生的太监，三十来岁，脸上堆著笑。
“王爷，留步。”
赵宸打量他：“你是”
“小的姓李，在淑妃娘娘跟前当差。”太监躬身，“娘娘听说王爷近日劳心劳力，特地让小的送份心意。”
说著，他朝后招招手。两个小太监抬着个红木箱子过来，箱子不大，但雕工精细，看着就值钱。
赵宸挑眉：“淑妃娘娘？本王与娘娘素无往来，这礼”
“娘娘说，王爷为国分忧，该当的。”李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，“王爷不如先打开看看？”
赵宸心里犯嘀咕，但还是示意福顺打开箱子。
箱盖一掀，里头不是金银珠宝，而是——一卷画轴。
福顺取出画轴，展开。
画上是位美人，穿着藕荷色襦裙，坐在海棠树下抚琴。
画工极好，美人眉眼如画，栩栩如生。
“这是”赵宸皱眉。
“这是淑妃娘娘的远房侄女，姓柳，名如烟，年方十六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”
李太监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娘娘说，王爷府里只有王妃一人，难免冷清。这柳姑娘温婉可人，正好给王爷添个知冷知热的。”
赵宸愣住了。
送美人？淑妃？他跟这位娘娘八竿子打不著，她凭什么给他送人？
电光石火间，他明白了——这不是淑妃的意思，是借淑妃的手，来试探他，或者离间他跟苏月卿。
他抬眼看向李太监，对方还是那副谄媚的笑脸，可眼底深处，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“这礼太重了，”赵宸摆摆手，“本王受不起。劳烦李公公带回去，替本王谢过淑妃娘娘美意。”
“王爷，”李太监笑容不变，“娘娘说了，这礼您必须收下。不然就是瞧不起娘娘。”
话说得软，可里头藏着钉子。
赵宸沉默了。
半晌，他扯出个笑：“既然如此那本王就收下了。福顺，把画收好，请柳姑娘先安置在客院。”
“是。”福顺应下。
李太监这才满意地行了礼，带着人走了。
赵宸上了马车，脸色沉了下来。福顺小声问：“王爷，真要把人留下？”
“留。”赵宸闭上眼睛，“不留，就是不给淑妃面子。淑妃背后可是三皇子。”
马车辘辘驶回王府。
赵宸一路上都没说话，直到进了府门，才睁开眼，对福顺道：“去告诉王妃，就说淑妃送了个人来，让王妃看着安置。”
福顺应声去了。
赵宸独自往书房走，走到半路，脚步顿了顿，拐去了后园。
后园凉亭里，苏月卿正看着一本账册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见他脸色不对，轻声问：“王爷，朝上不顺利？”
赵宸在她对面坐下，把淑妃送人的事说了。
说的时候，他仔细看着她的脸，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苏月卿听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轻轻合上账册：“既然是淑妃娘娘的美意，那就留下吧。妾身会安排妥当的。”
她声音平静，眼神也平静，可赵宸却觉得这平静底下，好像藏着点什么。
“爱妃不介意？”他试探著问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苏月卿站起身，“王府里多个人伺候王爷，是好事。妾身这就去安排客院，再拨两个丫头过去伺候。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，可转身离开时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些。
赵宸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半个时辰后，客院收拾出来了。
柳如烟被领进府——真人比画上还美三分，肤白如雪，眼若秋水，走路时裙裾轻摆，像风里的柳枝。
她给苏月卿行礼时，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来：“妾身柳如烟，见过王妃姐姐。”
苏月卿端坐在主位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：“妹妹请起。以后就是一家人了，不必拘礼。”
她安排得周到——客院是府里最好的，丫头是最机灵的，衣食住行都按侧妃的规格来。
可赵宸看着，总觉得她那笑假。
晚膳时，柳如烟也被叫来一起用饭。
她坐在赵宸下首，时不时给他布菜，声音柔柔的：“王爷尝尝这个”“王爷喝口汤”
赵宸一一应了，可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苏月卿。
苏月卿安静地吃著饭，脸上依旧带着笑，可从头到尾，没看他一眼。
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闷。
饭后，柳如烟告退了。
赵宸跟苏月卿并肩往后院走，走到半路，他忽然开口：“爱妃今儿不高兴？”
“王爷多虑了。”苏月卿脚步不停，“妾身没有不高兴。”
“那你”
“妾身只是累了。”苏月卿停下脚步，转身看他，“王爷若无事，妾身先回房歇息了。”
说完，她福了福身，径直走了。
赵宸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，心里那股不是滋味，更浓了。
他回到书房，坐下，发了会儿呆，忽然唤来福顺：“去，把老刀叫来。”
老刀很快来了。
赵宸低声吩咐了几句，老刀点点头，悄无声息地退下了。
夜深了。
客院里，柳如烟还没睡。
她坐在镜前，由著丫头给她卸妆。
镜子里那张脸美得惊心，可眼神却冷得很。
“姑娘，”丫头小声问，“您真要留在这儿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柳如烟冷笑，“淑妃娘娘交代的事，能不办吗？”
正说著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柳如烟警觉地回头：“谁？”
没人应声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——外头空荡荡的，只有月光洒了一地。
她皱了皱眉，正要关窗，忽然看见窗台上放著个小纸包。
拿起来打开，里头是几颗药丸，底下压着张纸条：“每日一丸，可保容颜。三日后，自有人接你出府。”
柳如烟脸色变了变，攥紧了纸包。
与此同时，书房里。
赵宸站在窗前，看着客院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送美人？离间计？
那他就让这美人自己走。
他转身回到书案前，提笔写了几个字，折好，唤来福顺：“明日一早，送到淑妃宫里。就说本王谢娘娘美意，但柳姑娘身子不适，不宜久留，三日后送还。”
福顺应下，退下了。
赵宸吹熄灯，和衣躺下。
黑暗中，他睁着眼，想着苏月卿刚才那副平静却疏离的样子，心里忽然有点堵。
这女人是真不在乎，还是装不在乎？
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。
罢了，等三日后，人送走了，再跟她解释吧。
窗外，月凉如水。
而一场风花雪月的误会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