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六，辰时初。
京城的清晨还带着夜里的凉气，可东市“隆昌粮行”的门板刚卸下一半，掌柜吴有福的后背就已经湿透了。
他站在柜台后头，手指飞快地拨著算盘，算珠碰撞的“噼啪”声又急又密，像他这会儿的心跳。
“掌柜的，”一个伙计小跑过来，脸色发白，“街对面又开了两家粮行。”
吴有福手里的算盘停了。
他抬起头，透过半开的门板望出去——果然，斜对面那间空了半个月的铺子，今儿挂上了“丰裕分号”的幌子。
再往东三十步，另一间铺子也在卸门板，幌子上写着“瑞和粮行”。
两家都是老字号。
两家都是丞相的产业。
“知道了。”吴有福摆摆手，声音还算稳，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伙计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低头干活去了。
吴有福重新拨起算盘，可这回手指有点抖。
他从江南回来才两天，带回了整整一千五百石粮食，把粮行的库房堆得满满当当。
本以为能趁著粮价上涨赚一笔，可没想到
对门的“丰裕分号”开张第一件事，就是挂出了价牌——粳米每斗六十文，比市价低十文。
要知道，江南的消息虽然还没正式传开，可已经有风声了，这几日京城的粮价本该稳中有升才对。
这是恶意压价。
摆明了要挤垮“隆昌”。
吴有福咬了咬牙，也让人挂出价牌——五十八文。比对面再低两文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对门的价牌换了——五十五文。
吴有福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同一时辰，城南织造坊。
管事的孙瘸子拄著拐杖站在库房门口，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，一张脸皱得像晒干了的橘子皮。
他面前站着个绸缎庄的伙计，正陪着笑说：“孙管事，不是我们掌柜不肯要，是是真没银子了。您看这货款，能不能再缓几日？”
“缓几日？”孙瘸子嗓门都尖了，“上个月就说缓，这个月还说缓！你们‘瑞祥绸缎庄’是要赖账不成？”
“不敢不敢！”伙计连连作揖，“实在是最近生意难做。城北新开了两家绸缎庄，价钱压得低，我们掌柜也难”
孙瘸子一愣：“新开的？谁家的？”
“听说是丞相府哪位管事的亲戚。”伙计压低声音，“孙管事，您这货，我们真想要，可价钱得再降一成。”
“降一成？！”孙瘸子拐杖狠狠杵在地上，“你怎么不去抢！”
伙计也不恼，还是那副笑脸：“您要是答应，我现在就付三成定金。不答应那我只能回去复命了。”
孙瘸子瞪着那伙计，瞪了半晌，肩膀忽然垮了下来。他挥挥手：“容我想想。”
伙计走了。
孙瘸子拄著拐杖，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——是昨日王妃派人送来的，说最近可能有麻烦，让他稳住。
他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明白了。
丞相动手了。
巳时正，闲王府。
苏月卿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著三封刚送来的急信。
一封来自吴有福，说粮行被恶意压价；一封来自孙瘸子，说货款被拖欠、新对手压价；还有一封来自城西的药局管事，说原本谈好的几家药材供货商，今早齐齐反悔，说货没了。
三封信，三个产业，同时出事。
不是巧合。
苏月卿放下信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晨风涌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，可吹不散她心头的闷。
她料到丞相会报复，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，这么狠——不动刀兵，不动朝堂，直接掐她的产业命脉。
这是要断她的财路，断她的根基。
“爱妃。”
赵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苏月卿回头，见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，手里还端著碗豆浆，吃得正香。
“王爷。”她走回书案边，“出事了。”
“本王知道了。”赵宸把豆浆放在桌上，抹了抹嘴，“老刀刚才来报，说丞相府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动作了。粮行、绸缎庄、药材行——凡是咱们的产业，他们都在对面或者隔壁开分号，价钱压得比咱们低一成到两成。”
苏月卿皱眉：“他们不怕亏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赵宸嗤笑，“丞相家底厚，亏得起。再说，他们那些分号，很多货都是从咱们这儿抢的——压低价钱从咱们的供货商手里截货，转头再低价卖，亏也亏不了多少。可咱们不一样，咱们的货是实打实花钱收来的，成本摆在那儿，跟他们耗不起。”
他说得轻松，可话里的严峻，苏月卿听出来了。
这是要打价格战，逼她要么跟着降价亏本，要么眼睁睁看着客源流失。
“王爷觉得，”她轻声问，“咱们该怎么应对？”
赵宸没直接回答，反而问：“爱妃，咱们现在能动用的现银，还有多少？”
苏月卿走到书架旁，打开暗格，取出一本账册翻了翻：“粮行那边压了一千五百石货，值八千两；织造坊压了三百匹绸缎，值三千两；药局那边药材被断供，库里只剩三天的量。能动用的现银”她顿了顿，“不到五千两。”
“五千两”赵宸摸著下巴，“够撑几天？”
“若只是维持现状，能撑半个月。”苏月卿合上账册，“可若跟着降价”
她没说完，可意思明白——撑不了几天。
赵宸点点头。
苏月卿看着他，心里那点焦虑，不知怎么的，竟被他这副悠闲样压下去些。
“王爷有办法了？”她问。
“办法嘛”赵宸咧嘴笑了，“倒是有几个。不过得先弄清楚，丞相这招，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。”
苏月卿蹙眉：“不就是想挤垮咱们的产业？”
“不止。”赵宸摇头，“挤垮产业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爱妃你想，丞相若真想弄死咱们，何必费这么大劲搞商业战？直接让人在朝堂上参本王一本，说咱们囤积居奇、发国难财，不是更直接？”
苏月卿一怔。
“所以啊，”赵宸站起身，在屋里踱步，“丞相搞这一出，一是报复，二是试探。试探咱们的底牌，试探咱们还有多少后手。等把咱们的银子耗干了，把咱们逼急了，他再出手——到时候咱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向苏月卿：“爱妃，咱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。”
“那该如何？”
“他压价，咱们不压。”赵宸眼睛亮起来，“不但不压，还要涨价。”
苏月卿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涨价？”
“对，涨价。”赵宸走回书案前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，“粮行那边，粳米每斗提到七十文，比市价高二十文。绸缎那边，每匹加价一成。药材药材先不动。”
苏月卿看着纸上那几个字，眉头紧皱：“王爷，这岂不是把客人都赶走了？”
“就是要赶走。”赵宸放下笔，“爱妃你想想，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？是银子。可银子从哪儿来？从客人身上来。可现在的客人，都是贪便宜的，今天在咱们这儿买，明天对面降价，他们就去对面了。这种客人，留不住，也没必要留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咱们涨价，赶走这些贪便宜的客人，剩下的，就是真正认准咱们招牌的老客、贵客。这些人，不在乎多花几文钱，在乎的是货真价实、是面子。咱们把货做好，把名声做响，就算价比别人高，他们也愿意买。”
苏月卿若有所思：“王爷是说走‘贵精不贵多’的路子？”
“聪明！”赵宸一拍桌子，“就是这个意思。咱们不跟丞相比谁价钱低，咱们比谁货好，谁名声响。粮，咱们就说是江南新米，粒粒饱满；绸缎，咱们就说是苏绣精品，别处没有；药材，咱们”他顿了顿，“药材先稳住，等本王想想办法。”
苏月卿沉吟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这法子可行。可现银周转的问题”
“现银嘛，”赵宸笑了，“本王有办法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唤来福顺：“去，把陈元宝、李文昌、周小虎叫来。就说本王请他们喝茶。”
福顺应声去了。苏月卿看着赵宸：“王爷要找他们借钱？”
“不借。”赵宸摇头，“借钱是下策。本王要让他们入股。”
“入股？”
“对。”赵宸重新坐下，“让他们三家，每家出两千两银子，入股咱们的产业。粮行、织造坊、药局，各分他们一成股。往后赚了钱，按股分红。”
苏月卿眼睛一亮。
这法子妙。既解决了现银周转的问题，又把三家彻底绑上了船。
往后产业兴衰，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利益，他们自然会全力维护。
“王爷怎么笃定他们会答应？”她问。
“他们会答应的。”赵宸笃定道，“昨儿那顿饭，不是白吃的。再说了，”他眨眨眼，“本王昨儿不是提了江南的消息吗？这会儿，他们家里应该已经收到风声了。粮价要涨，绸缎药材也会跟着涨——现在入股，稳赚不赔。这种好事，他们不抢着要？”
苏月卿看着他，看着他眼里那点算计的光，心里那片因为危机而起的阴霾，彻底散了。
是啊，危机危机，危中有机。
丞相以为能掐断她的财路，却不知赵宸早已布好了局，就等着他出手。
“王爷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妾身明白了。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去吧。”赵宸摆摆手，“对了，涨价的时候，记得让人把话说漂亮点。就说‘江南水患，粮船受阻，货源紧张，不得已提价’。再暗示暗示，说这价钱，过几日还得涨。”
苏月卿失笑：“王爷这是要制造恐慌？”
“不是恐慌，是预期。”赵宸纠正道，“让那些还想观望的客人赶紧下手，晚了就没了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先乐了：“爱妃，你说咱们这样，算不算奸商？”
苏月卿也笑了：“王爷这招，叫‘顺势而为’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，方才的凝重气氛荡然无存。
窗外，日头又升高了些。院子里的两只大白鹅正追着一只蜻蜓跑，扑棱著翅膀，“嘎嘎”叫着。
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已经打响。
而赵宸和苏月卿，已经准备好了反击的棋子。
只等那三个“纨绔”到来，这盘棋，就能活了。
苏月卿收起那三封急信，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冷静。
丞相要战，那便战。
看看最后，是谁先撑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