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五，未时三刻。
京城东市，周小虎站在自家老爹的京兆尹衙门外头，来来回回踱了七八趟，愣是没敢往里进。
他手里攥著那张纸条，掌心都出汗了，把纸条边儿都浸湿了。
纸条上那几个字——“东市商铺的‘孝敬’钱，从今儿起免了”——看着简单，可做起来难。
周小虎不是傻子。
他知道那些差役为什么要收“孝敬”——月俸就那么点儿，不够养家，上头又克扣，不收点外快，日子没法过。
他爹也知道，睁只眼闭只眼罢了。
真要断了这条财路，那些差役闹起来，他爹也头疼。
可他答应了闲王。
答应了，就得办到。
周小虎咬了咬牙，一跺脚，硬著头皮进了衙门。
守门的差役认识他，赔著笑：“小公子来了？大人正在后堂会客”
“我不找我爹。”周小虎打断他，“我找你们东市巡街的班头，王大头。”
差役愣了愣：“王班头？他今儿当值，在东市那头呢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”周小虎板著脸，“就说我找他，急事。”
差役见他脸色不对，不敢多问，赶紧派人去叫。
两刻钟后，王大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。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，一张脸晒得黝黑，额头上冒着汗，进门就给周小虎行礼：“小公子找小的？”
周小虎打量着他。这人他认得，逢年过节总往他家里送东西，一口一个“小公子”叫得亲热。可他今儿看着王大头那张笑脸，忽然就觉得有点恶心。
“王班头，”周小虎开口，声音有点干，“东市那些铺子，每月给你多少‘孝敬’？”
王大头脸色一变，笑容僵在脸上：“小公子这话从何说起？”
“别装傻。”周小虎把纸条拍在桌上，“从今儿起，这钱，免了。”
王大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，半晌，才压低声音道：“小公子，这这不合规矩啊。弟兄们就指著这点外快”
“什么规矩？”周小虎瞪他，“朝廷哪条律法写了，准你们收‘孝敬’？”
“这”王大头语塞。
“我爹不管，是给你们留面子。”周小虎背着手，学着赵宸那副懒洋洋却压人的架势，“可你们要是不知好歹，继续收——那我就去求闲王，让他在陛下面前提一提。你说，陛下要是知道京兆尹的差役敲诈百姓，我爹这官儿，还当不当得成？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王大头腿一软，差点跪下：“小公子息怒！小的小的这就去办！这就去！”
“等等。”周小虎叫住他，“不是‘去办’，是‘去说’。去跟那些铺子掌柜说，从今儿起，闲王府保他们平安。谁敢再收钱，让他们直接来闲王府告状。”
王大头愣了：“闲王府？”
“对。”周小虎挺了挺胸，“你就这么说。”
同一时辰，吏部侍郎府。
李文昌没找他爹，直接去了书房找他爹的幕僚孙先生。
孙先生五十来岁，瘦得像竹竿，可一双眼睛精亮，是侍郎府里最懂官场门道的人。
“孙先生，”李文昌把纸条递过去，“这事儿，您看怎么弄？”
孙先生接过纸条，看了两眼，又抬头看看李文昌：“公子怎么想起管这事儿了？”
“闲王给的差事。”李文昌老实说，“办成了，有赏。”
孙先生眼睛眯了眯：“闲王”
他沉吟片刻，“这事儿说难不难，说易不易。那些关卡小吏，都是油锅里滚过的老油条，硬压不行，得给甜头。”
“什么甜头？”
“公子可知道，这批绸缎值多少钱？”孙先生问。
李文昌摇头。
“至少三千两。”孙先生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一路关卡十几处，每处抽一成，就是三百两。公子若能让这些关卡只抽半成，织造坊就省下一百五十两。这一百五十两，分给那些小吏——每人十两，够他们乐呵半个月了。他们得了实惠，自然放行。”
李文昌眼睛亮了：“这法子好！”
“不过，”孙先生话锋一转，“得有个名头。不能说是‘闲王府的货’，得说是‘吏部侍郎关照的生意’。那些小吏最懂眉眼高低，一听是侍郎府的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李文昌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多谢孙先生。”
“公子客气。”孙先生笑了笑，“不过老朽多嘴问一句——公子为何要替闲王办事？”
李文昌想了想：“闲王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不瞧不起我们，还给我们找正经事做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孙先生，你说我们这些人，是不是真挺没用的？”
孙先生看着他，看了许久，才缓缓道：“公子能问出这话，就不算没用。
永昌伯府，陈元宝的待遇最好。
他没去“济世堂”，直接回家找他娘了。
永昌伯夫人正和几个妯娌打叶子牌，见儿子进来，笑着招手：“元宝来了？正好，帮娘看看牌。”
陈元宝凑过去，却没说牌的事，把他娘拉到一边，低声把事儿说了。
永昌伯夫人听完，眉头皱了皱：“闲王让你办这事？”
“嗯。”陈元宝点头，“娘，您帮帮忙。那‘济世堂’的东家，不就是个户部主事的妻弟吗？咱们家出面，他敢不给面子？”
“给面子是能给。”永昌伯夫人沉吟，“可这事儿咱们凭什么替闲王出头？”
陈元宝挠挠头：“闲王说了，办成了请我们吃‘宴宾楼’的全席。”
永昌伯夫人“噗嗤”笑了：“一顿饭就把你收买了？”
“不是一顿饭的事。”陈元宝难得认真，“娘，您不总说我不成器吗？现在有机会做点正经事，您又不支持。”
永昌伯夫人看着儿子，看着他那双难得认真的眼睛，心里动了动。
她这儿子，从小被宠坏了，整日胡闹，她骂也骂过，打也打过，没用。
可今儿好像有点不一样。
“行。”她拍了拍儿子的手，“娘帮你。不过元宝，你得记住——这人情是闲王欠咱们的。往后，他得还。”
陈元宝咧嘴笑了：“知道了娘！”
申时末，闲王府。
赵宸在花厅里摆了张棋盘，自己跟自己下棋。
苏月卿坐在一旁翻账册，可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外。
“爱妃别急。”赵宸落下一子，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周小虎第一个冲进来，脸涨得通红，也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王爷！我办成了！”他喘著粗气，“王大头答应了！东市那些铺子，从今儿起不用交‘孝敬’了！”
赵宸抬眼看他：“怎么说的？”
周小虎把经过说了一遍，说到最后那句“闲王府保他们平安”时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偷偷瞄赵宸的脸色。
赵宸却笑了：“行啊小虎，会扯虎皮做大旗了。”
周小虎见他没生气，松了口气，又得意起来：“那是！我周小虎办事，一个顶俩！”
正说著，李文昌和陈元宝也前后脚进来了。
李文昌先开口，把孙先生教的那套说了一遍，末了补充道：“孙先生说，这事儿得用我爹的名头，那些小吏才买账。我我答应了。”
赵宸点头：“应该的。你爹的名头，该用就得用。”
陈元宝最后说，他娘已经派人去“济世堂”递话了，最迟明早，药材就能送到“惠民药局”，价钱比市价低一成。
三人说完，都眼巴巴看着赵宸。
赵宸放下棋子，拍了拍手：“好！事儿办得漂亮！”
他转头对福顺道，“去‘宴宾楼’订席面，最好的全席，送到府里来。”
福顺应声去了。
三个小子顿时眉开眼笑。
苏月卿放下账册，看着眼前这三个兴高采烈的年轻人，心里那股惊讶，越来越浓。
她本以为，这就是三个不成器的纨绔，赵宸带他们玩，最多是闲着无聊。
可没想到，短短一天，他们真把三件棘手的事办成了——而且办得漂亮，办得周全。
周小虎知道借势，李文昌懂得利益交换，陈元宝会动用家中的关系网这些本事，可不是光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能有的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赵宸看人的眼光，比她准得多。
“王爷，”她轻声开口，“这三位公子确实有本事。”
赵宸笑了：“爱妃现在信了？”他看向三人，“听见没？王妃夸你们呢。”
三人嘿嘿傻笑。
席面很快送来了，摆了满满一桌。
二十几道菜，香气扑鼻。
赵宸招呼三人坐下，亲自给他们倒酒。
“今儿这顿，是本王请你们的。”他举起酒杯，“往后，咱们常来常往。”
三人受宠若惊，赶紧举杯。
酒过三巡，气氛热络起来。
陈元宝喝得脸红脖子粗，拍著胸脯说：“王爷，往后有什么事，尽管吩咐！我陈元宝别的不行，就是讲义气！”
李文昌稳重些，可也端著酒杯道：“王爷看得起我们，我们定不负所托。”
周小虎最直白：“王爷，以后我们还跟您混！”
赵宸笑着应了，又给他们夹菜。
等三人吃得差不多了，才状似无意地问：“对了，你们家里最近可听到江南的消息？”
三人一愣。
陈元宝摇头：“没听说啊。怎么了王爷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赵宸摆摆手，“就是听说江南雨水多，怕影响秋收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你们家里要是有粮行生意，最近多留意些。粮价可能要动。”
这话说得轻，可三人都是人精——至少在家耳濡目染，懂点门道。
互相看了一眼，都记在心里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三人才告辞离去。
送走他们后，苏月卿走到赵宸身边，轻声道：“王爷是在点拨他们？”
“点拨什么？”赵宸伸了个懒腰，“就是随口一提。他们听懂了，自然会回家说。他们家里人听了，自然会早做准备。”
他笑了笑，“等粮价真涨起来，他们家里感激本王还来不及呢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，看了许久，才轻声说：“王爷这网织得真大。”
赵宸回头看她，眼里带着笑：“不大怎么行？爱妃的‘事业’，光靠咱俩可不够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这三个小子，是意外之喜。好好带带，往后能成事。”
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了。
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。
而江南堤坝垮塌的消息，此刻正沿着官道，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来。
最迟明晚，这消息就会像一颗石子，投入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里，激起千层浪。
苏月卿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渐浓的夜色，手不自觉抚上胸口——那里，贴著那枚如意玉佩。
“王爷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等这事儿了了，妾身想好好谢谢那三个孩子。”
赵宸走到她身边，和她并肩站着：“怎么谢？”
“请他们来府里，妾身亲自下厨。”苏月卿轻声道，“做些家常菜，像像一家人那样吃顿饭。”
赵宸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好。那本王可等著了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窗前，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天光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——戌时了。
而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，已经近在咫尺。
苏月卿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，眼里已经没了犹豫，只剩坚定。
既然赵宸把网织好了，那她这个“捕鱼人”，就该准备好，收网了。
这一次，他们不仅要赢。
还要赢得漂漂亮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