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五,寅时末。
江南,青石矶。
夜色像浓得化不开的墨,把天地都染成了漆黑。
江风裹着水汽呼啸而过,吹得岸边芦苇“哗啦啦”乱响,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。
江水比平日涨了三尺,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堤坝上,“轰隆轰隆”的,像闷雷滚过天际。
老刀伏在离堤坝百丈远的土坡后头,身上盖著层湿漉漉的草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他在这个位置趴了快两个时辰,手脚都麻了,可眼神还利得像刀子,死死盯着堤坝下那几个晃动的黑影。
那六个人还在干。
铁锹挖土的“沙沙”声混在江涛声里,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。
他们动作很快,也很熟练——先在坝基底下掏空一片,再往上斜著掏,让上面的石块失去支撑。
这种掏法,堤坝从外面看还完好,可里头已经空了,大水一冲,说垮就垮。
老刀在心里数着数。
这是第三处了。
前两处昨夜就掏好了,这是最后一处。
等这里掏完,这段五十丈长的堤坝,就等于悬在空中的楼阁,底下全是虚的。
他摸出怀里的小本子,用炭笔在最后一页画了个叉。
本子上记满了这些天的观察:哪天来的,几个人,干了多久,掏了哪些位置——清清楚楚。
王妃要的证据,齐了。
正想着,堤坝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浪拍岸的声音,是石头松动、泥沙滑落的声响。
在轰隆的江涛声里,这声音细微得像针落,可老刀听见了。
他猛地直起身子。
堤坝上,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晃了晃,从半腰滚落,“噗通”砸进江水里。
紧接着,第二块、第三块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,江水从裂缝里“滋滋”往外冒,起初只是细流,转眼就成了喷涌。
“撤!”堤坝下有人喊了一声。
六个黑影丢下铁锹,转身就跑。
可他们跑不过垮塌的速度。
“轰——”
整段堤坝像被抽了骨头的巨人,软塌塌地往下瘫。
石头、泥土、木材,混著浑浊的江水,排山倒海般往下游冲去。
水声震耳欲聋,像千百头野兽在咆哮。
老刀趴在土坡后头,眼睁睁看着那六个黑影被洪水吞没,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没了踪影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冷得像冰。
转身,猫著腰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该回去了。
江南的戏唱完了,京城的戏,该开锣了。
同一时辰,京城,闲王府。
赵宸难得没睡懒觉,天还没亮就起了。
他披着外衫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著张京城地图,手里拿着支笔,正往上面画圈。
苏月卿端著一碗热豆浆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。
她愣了愣,把豆浆放在他手边:“王爷今日起得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宸头也不抬,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,“爱妃你看,这是陈元宝家永昌伯府,这是李文昌家吏部侍郎府,这是周小虎家京兆尹府——三家的位置,呈三角之势,几乎覆盖了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要道。”
苏月卿走到他身边,看着地图上那几个朱笔画的圈,若有所思:“王爷是想”
“想让他们办点事。”赵宸放下笔,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“这三个小子,家里背景不简单。永昌伯府在军中有旧部,吏部侍郎管着官员考核升迁,京兆尹掌著京城治安——都是实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月卿:“爱妃手头,有没有什么‘不大不小’的麻烦事,需要这三家的关系才能解决的?”
苏月卿想了想:“还真有。”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,翻开,“城西‘惠民药店’的药材供应,被‘济世堂’卡了三个月。‘济世堂’的东家,是户部一个主事的妻弟。药店那边急缺几味药材,妾身派人去疏通,对方要价太高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比市价高三成。”
赵宸笑了:“这是趁火打劫啊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,“这事儿让陈元宝去办。永昌伯府在军中有关系,军中药材供应是大头,那户部主事不敢不给面子。”
苏月卿点头,又翻了一页:“还有,南城织造坊的绸缎要运往北边,一路关卡层层盘剥,到地头利润只剩三成。织造坊的管事求到妾身这儿,妾身正头疼。”
“这个给李文昌。”赵宸道,“吏部侍郎管着地方官员的考绩,那些关卡小吏最怕这个。让李文昌给他爹递个话,就说这批货是‘闲王府的’,谁敢卡,就记上一笔——保证一路畅通。”
苏月卿眼里露出笑意,再翻一页:“最后一桩。东市几家铺子的掌柜联名上书,说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借巡街之名,日日索要‘孝敬’,不给就找茬。
“周小虎。”赵宸一拍桌子,“让他回家跟他爹说,再这么搞,他爹这京兆尹的位子就坐不稳了。正好,也敲打敲打那小子,让他知道他爹手底下都是些什么货色。”
苏月卿合上册子,看着赵宸:“王爷这是要让他们三个‘建功立业’?”
“是啊。”赵宸往后一靠,伸了个懒腰,“总得让他们尝点甜头,才知道跟着本王混有前途。再说了,”
他眨眨眼,“这些事儿办成了,对咱们也有好处。药局的药材、织造坊的绸缎、东市商铺的安稳——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人情。往后咱们要用他们,他们也说不出个‘不’字。”
他说得直白,可苏月卿听出了里头的深意。
他是在织网——用这三家纨绔,把军、政、商三条线都牵起来,为她往后的大业铺路。
“王爷用心良苦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苦什么?”赵宸摆摆手,“就是顺手的事。那三个小子整天闲着也是闲着,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,省得出去祸害百姓。”
正说著,外头传来福顺的声音:“王爷,陈公子、李公子、周公子来了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赵宸站起身,“爱妃要一起去看看吗?”
苏月卿摇头:“妾身就不露面了。王爷自有分寸。”
赵宸咧嘴一笑,晃悠着出去了。
花厅里,陈元宝三人已经等著了。
今儿三人都换了身相对朴素的衣裳,头发也梳得整齐,看着比昨日顺眼不少。
见赵宸进来,三人起身行礼:“王爷。”
“坐坐坐。”赵宸在主位坐下,“这么早过来,吃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陈元宝赔著笑,“王爷昨日说带我们玩点有意思的,我们哥仨一宿没睡好,就盼著今儿呢。”
赵宸笑了:“有意思的事,来了。”他从袖中掏出三张纸条,一人发了一张,“看看,这是你们今天的‘任务’。”
三人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,都愣了。
陈元宝那张写的是:“今日之内,让‘惠民药局’拿到低于市价一成的药材。”
底下还附了药材清单和“济世堂”东家的名字。
李文昌那张是:“南城织造坊一批绸缎要运往保定,一路关卡不得卡扣。”附了货单和路线。
周小虎那张最简单:“东市商铺的‘孝敬’钱,从今儿起免了。”
“王爷,这”陈元宝挠头,“这算哪门子玩啊?”
“这比玩有意思。”赵宸端起茶盏,慢悠悠喝了口茶,“你们不是整天说无聊吗?本王给你们找点正经事做。办成了,说明你们有本事。办不成”
他顿了顿,“那就说明你们还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。”
这话激得三人脸都红了。
周小虎年轻气盛,第一个站起来:“王爷小瞧人!这事儿我办了!”他攥著纸条就往外走。
李文昌心思活,已经琢磨出味儿来了。
这事儿看着简单,可里头牵扯著官场、商场的人情世故,真要办成,得动脑子,也得动家里的关系。
他看了赵宸一眼,见赵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心里一凛,也站起身:“王爷放心,这事儿我定办妥。”
陈元宝最后一个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:“王爷,这事儿办成了有什么好处?”
赵宸笑了:“好处?第一,你们以后可以挺直腰杆说,自己不是废物了。第二,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点心,“办成了回来,本王请你们吃‘宴宾楼’的全席。”
陈元宝眼睛一亮:“全席?那得几十道菜!”
“办成了才有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去吧,日落之前回来复命。”
三人“呼啦”一下全走了。
赵宸坐在花厅里,慢悠悠喝完一盏茶,才起身往后院去。
苏月卿正在书房里看账,见他进来,抬头问:“交代了?”
“交代了。”赵宸在她对面坐下,“那三个小子,兴冲冲地去了。”
“王爷觉得他们能成吗?”
“陈元宝和李文昌没问题。”赵宸道,“两家背景硬,办这点小事容易。周小虎”他顿了顿,“那小子有点愣,得吃点亏才能长记性。”
苏月卿放下账册:“王爷故意给他最简单的任务?”
“最简单的,往往最麻烦。”赵宸笑了,“东市那些差役,油滑得很。周小虎若仗着他爹的名头硬压,反倒容易激起反弹。得让他学会怎么软硬兼施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乐了:“本王这算不算误人子弟?”
苏月卿也笑了:“王爷是在教他们处世之道。”
两人正说著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老刀一身风尘地闯进来,脸上还带着江边的水汽。
“王爷,王妃,”他单膝跪地,“江南的堤坝——垮了。”
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苏月卿手指一紧,账册边缘被捏出了褶皱。
赵宸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,沉默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寅时末。”老刀声音沙哑,“五十丈长的口子,下游三个村子全淹了。”
“人呢?”苏月卿问。
“撤得早,伤亡不大。”老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双手呈上,“这是这些天记的。那六个人全被洪水卷走了,一个没剩。”
苏月卿接过本子,一页页翻看。
越看,脸色越沉。
赵宸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半晌,才轻声说:“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”
“消息传回京城,最快也要三日。”苏月卿合上本子,“三日之后,粮价就该动了。”
“咱们的粮呢?”赵宸问。
“全部入库了。”苏月卿道,“胡掌柜那边,两千三百石陈粮,分藏在五处。吴掌柜明日抵京,‘隆昌粮行’明面上的库存,也有一千五百石。”
赵宸点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苏月卿,“爱妃,接下来这几日,咱们得演场大戏了。”
“王爷打算怎么演?”
“怎么演?”赵宸咧嘴一笑,可那笑里没什么温度,“当然是演一个慌了神的闲王,和一个急得团团转的王妃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递给苏月卿:“从明日起,爱妃就让手下的人,去各大粮行打听粮价,越着急越好。本王呢,就去‘清风茶楼’,见人就说江南发大水,粮价要涨——说得越夸张越好。”
苏月卿看着纸上那几个字:“打草惊蛇?”
“对。”赵宸放下笔,“丞相不是想让咱们囤粮吗?咱们就囤给他看。不仅要囤,还要囤得人尽皆知,囤得满城风雨。等粮价涨到顶峰,等百姓怨声载道,等丞相以为咱们死定了的时候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冷光:“咱们再拿出那批平价粮,告诉全京城——闲王府,没赚黑心钱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那点算计的光,心里那片因为江南灾情而沉甸甸的地方,忽然就轻了些。
是啊,戏已经开锣了。
而她和赵宸,不仅要唱下去,还要唱赢。
唱给丞相看,唱给皇帝看,唱给全京城的百姓看。
她收起那张纸,轻轻吐了口气:“妾身明白了。”
窗外,天色大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一场席卷京城的风暴,也即将来临。
赵宸背着手,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两只悠闲踱步的大白鹅,忽然笑了。
“爱妃,你说那三个小子,现在到哪儿了?”
苏月卿也看向窗外,轻声道:“应该已经开始‘建功立业’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