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四,未时初。
日头正毒,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花花的光,晃得人眼晕。
赵宸从“宴宾楼”出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里头是刚出炉的桂花糕——苏月卿爱吃这个,他特意绕路来买。
福顺跟在他身后,撑著把油纸伞,可那伞遮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浪,主仆俩都走得汗流浃背。
“王爷,咱回府吧?”福顺抹了把汗,“这日头,能把人晒化了。”
赵宸正要点头,前头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马蹄声乱糟糟的,夹杂着女子的惊叫和男子的喝骂。
他抬眼看去,只见三匹马正从东市街口横冲直撞过来。
骑马的是三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,个个面红耳赤,像是喝了酒。
当先那个穿绛紫绸衫的,手里还挥着根马鞭,嘴里嚷嚷着:“让开!都给小爷让开!”
街上行人纷纷避让,有个挑着菜担的老汉躲得慢了些,菜担被马蹄子带翻,萝卜青菜撒了一地。
老汉吓得瘫坐在地上,那紫衫公子却看都不看,哈哈笑着纵马而过。
赵宸皱了皱眉。
福顺小声道:“王爷,是永昌伯家的三公子,还有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、京兆尹家的小公子。这几个是京城有名的混世魔王,咱们绕道吧?”
赵宸没动。
他看着那三匹马冲过来,眼看就要撞到街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——
“吁——”
紫衫公子猛地勒马,马蹄在离妇人三尺远的地方扬起,又重重落下,溅起一片尘土。
妇人吓得脸都白了,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。
“晦气!”紫衫公子骂了一声,扬起马鞭就要抽那妇人,“不长眼的东西!挡小爷的路!”
马鞭还没落下,忽然被人从旁抓住了鞭梢。
紫衫公子一愣,转头看去——是个穿靛蓝绸衫的年轻男子,长得挺周正,就是眼神懒洋洋的,看着没什么精神。
他抓着鞭梢,打了个哈欠:“这位公子,大热天的,火气别这么大。”
“你谁啊?”紫衫公子瞪眼,“敢管小爷的闲事?”
旁边两个同伴也勒住马,围了上来。
三人酒气熏天,眼神不善。
福顺吓得腿都软了,想上前又不敢。
赵宸却还是那副懒散样子,松开鞭梢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本王赵宸。怎么,几位公子不认识?”
三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。
永昌伯家的三公子叫陈元宝,长得圆头圆脑,最先反应过来,赶紧翻身下马,行礼道:“原来是闲王殿下。小的陈元宝,给王爷请安。”
另外两人也下了马——吏部侍郎家的叫李文昌,瘦高个,眼神活络;京兆尹家的叫周小虎,年纪最小,脸上还带着稚气,可眉眼间那股骄横劲儿一点不少。
三人行了礼,可那周小虎嘴里还嘀咕:“闲王不就是那个”
“咳咳!”李文昌赶紧咳嗽两声打断他,赔笑道,“王爷勿怪,小虎年纪小,不懂事。我们几个今儿多喝了两杯,冲撞了王爷,还请王爷恕罪。”
赵宸摆摆手:“冲撞本王倒没什么。”
他指了指那还瘫在地上的老汉,又指了指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妇人,“冲撞了百姓,可就不对了。”
陈元宝脸上有些挂不住:“王爷,这些贱民”
“贱民?”赵宸挑眉,“你吃的米是他们种的,穿的布是他们织的,住的屋子是他们盖的。没有这些‘贱民’,你陈三公子现在还在树上摘果子吃呢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,陈元宝脸涨红了,想反驳又不敢。
周小虎年轻气盛,梗著脖子道:“王爷这话就不对了。我们陈家、李家、周家,那都是为朝廷立过功的!这些百姓受我们庇护,让让路怎么了?”
“让路可以。”赵宸点点头,“可你们是让人让路,还是用马蹄子让人让路?”
他走到那菜担前,弯腰捡起一个摔裂的萝卜,“这萝卜,老汉一家可能指着它换几文钱买盐。现在碎了,谁赔?”
三人面面相觑。
赵宸又走到那妇人面前,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递过去:“吓著孩子了,去买点安神糖压压惊。”
妇人连连摆手不敢接,赵宸直接塞进孩子怀里,转身看向那三人:“你们说,这事儿该怎么收场?”
陈元宝咬了咬牙,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,扔给那老汉:“够了吧?”
老汉捧著银子,手直抖。
李文昌也掏出银子给了妇人,周小虎不情不愿地跟着做了。
赵宸这才点点头:“行了,事儿了了。几位公子接着逛?”
三人哪还有心思逛,悻悻地翻身上马,正要走,赵宸忽然又开口:“等等。”
“王爷还有何吩咐?”陈元宝耐著性子问。
赵宸指了指天上毒辣辣的日头:“这大热天的,骑马不嫌晒?本王知道个好去处,又凉快又有趣,几位要不要一起去玩玩?”
三人愣了。
一刻钟后,闲王府后园的凉亭里。
亭子临着荷花池,池里荷叶田田,荷花正开,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荷香和水汽,比外头凉快多了。
石桌上摆着冰镇的西瓜、酸梅汤,还有几碟点心。
陈元宝三人坐在石凳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有些局促。
他们平时横行京城,可到底是在王府做客,对面坐着的又是个王爷——虽说是个闲王,可那也是皇子。
赵宸倒很随意,自己先拿起块西瓜啃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吃啊,别客气。本王府里的厨子,做点心是一绝。”
三人这才动了。
西瓜是井水里镇过的,凉丝丝甜津津的,一口下去,暑气消了大半。
几块西瓜下肚,气氛松快了些。陈元宝擦了擦嘴,试探著问:“王爷方才说有好玩的?”
“有啊。”赵宸吐出几粒西瓜子,“你们平时都玩什么?”
周小虎来了精神:“赛马!斗鸡!投壶!有时候也去赌坊”
李文昌瞪了他一眼,周小虎赶紧闭嘴。
赵宸笑了:“那些有什么意思?马跑赢了又怎样?鸡斗赢了又怎样?赢了银子,输了银子,还不是一样无聊。”
陈元宝挠挠头:“那王爷说玩什么?”
赵宸放下西瓜皮,擦了擦手:“本王最近琢磨出几个新玩法,比那些有意思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如‘寻宝’。”
“寻宝?”三人来了兴趣。
“就在这园子里,本王藏几样东西。你们找,找到了有赏。”赵宸笑眯眯地说,“不过有个规矩——不能分开找,得三个人一起,互相帮忙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觉得新鲜。
他们平时玩,都是各凭本事,哪有互相帮忙的?
赵宸也不多解释,站起身:“你们先吃著,本王去藏东西。一炷香后开始找。”
他说完,背着手晃悠出了凉亭。
等他一走,周小虎就忍不住说:“元宝哥,这闲王到底想干嘛?”
陈元宝也摸不著头脑:“谁知道呢。不过既来之则安之,反正有吃有喝,又凉快。”
李文昌心思细些,低声道:“我听说这位闲王不简单。前几日刘侍郎的事,你们听说了吧?就是栽在他手上的。”
周小虎不以为然:“那是刘侍郎自己蠢。”
三人正说著,赵宸回来了,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插在香炉里:“开始吧。提示一下——东西藏在这后园里,不超过这园墙范围。一共三件,每找到一件,本王就告诉你们下一件的线索。”
香一插,三人“呼啦”站起来,冲出凉亭就开始找。
起初还各自为战,可这园子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,亭台楼阁、假山池塘、花木草丛,真要仔细搜起来,没个章法可不行。
找了半炷香,什么都没找到。
周小虎急了:“这怎么找?大海捞针啊!”
李文昌擦了把汗:“王爷说互相帮忙要不咱们分分工?元宝你眼神好,看高处;小虎你手脚灵便,钻草丛;我心思细,查那些犄角旮旯。”
陈元宝点头:“行!”
三人这一配合,效率立马不一样了。又过了一盏茶工夫,周小虎在荷花池边的石头缝里摸出个锦囊——里头是块玉佩,底下压着张纸条:“第二件在会唱歌的地方。”
“会唱歌的地方?”陈元宝皱眉,“这园子里哪有会唱歌的?”
李文昌想了想:“鸟?王爷养了鸟?”
三人又分头找鸟笼。
可园子里鸟笼倒有几个,里头都是画眉、鹦鹉,挨个查了,什么都没有。
香已经烧了大半。
周小虎累得瘫坐在石阶上:“不找了不找了,热死了!”
陈元宝也泄了气。
李文昌却还不死心,在园子里转悠,嘴里念叨著:“会唱歌的会唱歌的”
忽然,他脚步一顿,看向荷花池边的水车。那水车是引活水进池用的,轱辘转动时,会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,像唱歌似的。
他快步走过去,蹲下身,在水车的木轴缝隙里一摸——又摸出个锦囊。
“找到了!”他兴奋地喊。
陈元宝和周小虎赶紧凑过来。
锦囊里是支金簪,底下纸条写着:“第三件在看得最远的地方。”
“看得最远”陈元宝抬头,“那不就是那座假山顶上?”
三人又冲向假山。
这回没费劲,就在假山顶的石头缝里找到了最后一个锦囊——里头是串珍珠手链。
香刚好烧完。
赵宸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凉亭,正慢悠悠喝着酸梅汤。见三人满头大汗地回来,笑着问:“都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!”周小虎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锦囊。
“不错。”赵宸点点头,“东西归你们了。怎么样,这游戏好玩吗?”
陈元宝擦著汗,咧嘴笑了:“好玩!比赛马有意思!”他说的是真心话——赛马赢了也就那样,可这寻宝,三个人一起琢磨、一起找,找到那一刻的兴奋,是独乐乐比不了的。
李文昌心思深些,试探著问:“王爷让我们玩这游戏是有什么深意吗?”
赵宸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能有什么深意?就是看你们整天胡闹,给你们找点正经乐子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们三个——一个伯府公子,一个侍郎之子,一个京兆尹的少爷,整天凑一块儿招猫逗狗,就不觉得丢份?”
三人脸都红了。
赵宸摆摆手:“本王不是教训你们。就是觉得可惜——你们家里给你们请先生、教本事,是让你们将来建功立业的。可你们呢?把本事都用在欺负百姓上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,可偏偏是用闲聊的口气说出来的,让人恼也不是,不恼也不是。
周小虎嘟囔:“我们我们也没想欺负人,就是无聊。”
“无聊?”赵宸挑眉,“京城这么大,能做的事多了去了。你们要真无聊,明天再来,本王带你们玩点更有意思的。”
“真的?”陈元宝眼睛亮了。
“本王说话算话。”赵宸站起身,“不过有个条件——从今儿起,别再纵马撞人,别再欺负百姓。要玩,就玩点有格调的。”
三人互相看看,都点了点头。
送走三人后,福顺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小声问:“王爷,您真打算带着他们玩啊?”
赵宸背着手,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不然呢?这几个小子,家里背景都不简单。好好带带,往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“可他们”福顺欲言又止。
“他们就是闲的。”赵宸转身往回走,“人一闲,就容易惹事。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,让他们有点奔头——总比让他们整天胡闹强。”
他说得轻巧,可福顺听出了里头的算计。
这位王爷,从来不做没用的事。
凉亭外,荷花池里的荷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
夕阳西下,给整个园子镀了层金边。
赵宸走回书房时,苏月卿正在看江南来的密信。
见他进来,抬头问:“听说王爷今儿收了三个‘徒弟’?”
赵宸笑了: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爱妃觉得不妥?”
苏月卿放下信:“妾身只是好奇,王爷怎么会对那几个纨绔感兴趣。”
“纨绔也是人。”赵宸倒了杯茶,“而且是有用的纨绔。他们的爹、他们的家世,都是资源。”他喝了口茶,“再说了,若真能让他们‘改邪归正’,也算是功德一件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了许久,才轻声道:“王爷心善。”
“不是心善,是算计。”赵宸纠正道,“多一个朋友,总比多一个敌人强。更何况”
他顿了顿,“等江南的事发了,朝堂上还得有人替咱们说话。这几个小子家里,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他说得直白,可苏月卿却听出了里头的另一层意思——他是在为她铺路,为她将来可能面对的朝堂之争,提前埋下棋子。
她心里一暖,垂下眼,继续看信。可那信上的字,忽然就模糊了。
“爱妃,”赵宸忽然问,“江南那边怎么样了?”
苏月卿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“老刀传信,堤坝就在今夜。”
赵宸眼神沉了沉,没说话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,黑夜降临。
而千里之外的江南,青石矶的堤坝下,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那些被掏空的基座里渗出来。
哗啦——
第一块石头松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