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一,卯时三刻。
天刚透亮,宫门才开,赵宸的马车就候在外头了。
他没穿朝服,只穿了身半旧的靛蓝绸衫,头发松松绾著,脸上故意扑了点粉,瞧着比平日苍白三分。
临出门前,他还让福顺弄了点生姜汁抹在眼角——这下眼睛红红的,真像哭过似的。
福顺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直打鼓:“王爷,您这样”
“这样才像。”赵宸对着铜镜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,“受了委屈嘛,总得有点样子。”
他掀开车帘上了车,“走吧,趁早朝还没散,咱们先去等著。”
马车辘辘驶向宫门。
晨雾还没散尽,青灰色的,笼著巍峨的宫墙。
守门的侍卫见是闲王府的车,验了牌子就放行了。
赵宸没去前朝,直接让车拐到后宫的角门——那是平日里后妃、皇子们进出后宫的门,离皇帝的寝宫近。
下了车,他让福顺在门外候着,自己一个人往里走。
穿过两道宫门,绕过回廊,就到了寝宫外的小花园。
这个时辰,皇帝刚起身,通常会在花园里散散步,看看花鸟。
果然,远远就看见明黄色的身影在池塘边站着。
高无庸侍立在一旁,手里捧著个托盘,上头摆着鱼食。
赵宸深吸一口气,脚步踉跄著走过去,还没到跟前就“噗通”跪下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父皇!父皇要为儿臣做主啊!”
皇帝正往池里撒鱼食,闻声回过头,眉头就皱了起来:“宸儿?你这是”
“父皇!”赵宸往前跪爬了两步,抬起头,让皇帝看清他那双红红的眼,“儿臣儿臣差点就再也见不著您了!”
皇帝把鱼食盘子递给高无庸,走到他面前:“起来说话。怎么回事?”
赵宸不肯起,就跪在那儿,抽抽搭搭地把昨夜的事说了——当然,是修饰过的版本。
说刘侍郎因私怨派人夜闯王府,偷盗账册,还想栽赃陷害。
说到惊险处,他还撩起袖子给皇帝看手臂上的一道红痕——那是昨儿自己不小心在门框上刮的,这会儿瞧着倒真像挣扎时弄伤的。
“那贼人拿着刀,逼儿臣交出什么‘暗册’,说要是交不出来,就要、就要”
赵宸声音发颤,“儿臣吓得魂都没了,幸亏府里护院来得快,才把人拿住。一审,说是刘侍郎指使的!”
皇帝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他盯着赵宸看了许久,才缓缓道:“刘永昌?他为何要为难你?”
“儿臣儿臣也不知道啊!”赵宸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泪,“许是、许是前儿儿臣去‘清风茶楼’,碰见了王三公子和刘掌柜,多说了几句话?可那都是闲聊啊!儿臣就是问问粮价,问问江南的雨水这、这也犯法吗?”
他这话说得巧妙。
不提丞相,只提王景明和刘掌柜;不提囤粮的算计,只提“闲聊”。
可皇帝听在耳里,心思却转了几转——王景明是丞相的儿子,刘掌柜是“丰裕粮行”的掌柜,江南的雨水、堤坝的险情这些事,一个闲王怎么会知道?除非有人特意告诉他。
“刘永昌还说什么了?”皇帝问。
“那贼人交代,说刘侍郎让他偷什么‘粮仓账目’,还有什么‘郑侍郎的账本’”
赵宸一副茫然的样子,“父皇,郑侍郎是谁啊?儿臣跟他素无往来,怎么会有他的账本?”
皇帝眼神一凝。
郑侍郎,户部郑文远。
这人管着太仓,掌著漕运。
若说粮仓账目、江南雨水确实该他知道。
可刘永昌一个兵部侍郎,去查户部侍郎的账本做什么?除非
“你府上的账册,被偷了?”皇帝问。
“没有没有!”赵宸忙道,“儿臣府里的账册,都是王妃管着的,锁在书房暗格里,贼人没找著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“不过那贼人说,刘侍郎手里有本王‘勾结朝臣、囤积居奇’的证据。父皇,什么叫‘囤积居奇’啊?”
他问得天真,可皇帝心里那团火却“噌”地烧起来了。
勾结朝臣?囤积居奇?
刘永昌一个兵部侍郎,怎么突然关心起粮价来了?还知道闲王府在“囤积居奇”?若没有人在背后指点,他哪来的消息?哪来的胆子?
“高无庸。”皇帝转身。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,传刘永昌进宫。”皇帝声音冷得像冰,“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
高无庸匆匆去了。
赵宸还跪在那儿,小声抽泣著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看着可怜极了。
皇帝走回他面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:“行了,别哭了。堂堂王爷,成何体统。”
赵宸顺势站起,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:“父皇,儿臣儿臣就是怕。那刀都架脖子上了,要不是护院来得快,儿臣这条命就没了”
他说著又哽咽起来,“儿臣这条命不值钱,可、可要是就这么没了,往后谁陪父皇下棋解闷啊?”
这话说得皇帝心里一软。
他这九儿子虽然不成器,可孝顺是真的。
前阵子春猎救驾,这几日常来请安,虽说不著调,可那份心意,他看在眼里。
“行了,朕知道了。”皇帝拍拍他的肩,“先去偏殿歇著,喝口热茶定定神。等刘永昌来了,朕亲自问他。”
“谢父皇”赵宸抹著泪,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小太监往偏殿去了。
辰时正,刘侍郎匆匆进了宫。
他昨夜接到府里管家的急报,说派去的两个人一夜未归,心里就有些不安。
今早天没亮就派人去寻,还没消息,宫里就来了人传召。
一路上他都在琢磨,是不是那两人失手被擒,招出了什么?
可转念一想,又觉得不至于。
那两人都是他养了多年的死士,嘴严得很。
就算被擒,也该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
这么想着,他心里稍定,跟着高无庸进了寝宫小花园。
一进园子,就见皇帝坐在石凳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闲王赵宸坐在一旁,眼睛红红的,正小口喝着茶,瞧见他进来,手一抖,茶盏差点掉地上。
“微臣参见陛下。”刘侍郎躬身行礼。
皇帝没叫起,只冷冷看着他:“刘永昌,你可知罪?”
刘侍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陛下何出此言?微臣不知所犯何罪。”
“不知所犯何罪?”皇帝嗤笑一声,指了指赵宸,“昨夜你派人夜闯闲王府,偷盗账册,意图构陷皇子——这罪,够不够大?”
刘侍郎脸色一白:“陛下明鉴!微臣绝无此事!定是有人诬陷!”
“诬陷?”皇帝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扔在他面前,“那这两人,是不是你府上的?”
纸上写着两个名字,还有简单的体貌特征——正是昨夜派去的那两人。
刘侍郎腿一软,跪下了:“陛下,这、这二人确实曾是微臣府上的护院,可三日前就已辞工离府,与微臣再无干系啊!”
“辞工离府?”皇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那他们为何要闯闲王府?又为何口口声声说是受你指使?”
“微臣微臣不知!”刘侍郎额头冒出冷汗,“许是、许是他们离府后心生怨怼,故意栽赃!”
“栽赃?”赵宸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刘大人,本王与你无冤无仇,他们为何要栽赃你?还、还说什么‘粮仓账目’‘郑侍郎账本’”
他看向皇帝,一脸茫然,“父皇,儿臣实在想不明白,刘大人一个兵部侍郎,为何要查户部的账啊?”
这话像把刀子,直插刘侍郎心口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赵宸,眼里闪过一丝怨毒——这闲王,看着憨傻,话却句句往要害上戳!
皇帝也听明白了。
他重新坐回石凳上,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刘永昌,朕记得你与王崇明,是同年进士?”
刘侍郎身子一颤。
“这些年,你兵部的差事办得不错。”皇帝继续道,“朕还想着,等过了年,给你挪挪位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,“可你若觉得,攀上了丞相,就能为所欲为,连皇子都敢动——那朕,就得重新考量了。”
“陛下!”刘侍郎磕头如捣蒜,“微臣冤枉!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啊!”
“有没有二心,朕心里清楚。”皇帝放下茶盏,“高无庸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传朕旨意,兵部侍郎刘永昌,御前失仪,行为不检,著革去侍郎之职,贬为五品员外郎,在家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。”
刘侍郎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皇帝又看向赵宸:“宸儿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受了惊吓,回府好生休养。府里防卫,朕会让京畿卫加派人手,护你周全。”
皇帝顿了顿,“至于刘永昌朕会给你个交代。”
“谢父皇”赵宸又要跪,被皇帝摆手止住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皇帝语气缓和了些,“晚些时候,朕让御膳房送些补品过去。”
赵宸千恩万谢地退下了。走出花园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刘侍郎还瘫在那儿,像摊烂泥。
他垂下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午时初,赵宸回了王府。
苏月卿正在书房等他,见他进来,起身相迎:“王爷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赵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扯了扯衣领,“累死本王了,装哭比真哭还费劲。”
挽剑端上茶来。
赵宸接过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盏,才长长舒了口气:“事儿成了。刘永昌被革了职,贬成五品员外郎,在家闭门思过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妾身听说了。方才六指张来报,说圣旨已经传到刘府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王爷,丞相那边”
“父皇提了一句。”赵宸放下茶盏,“问刘永昌是不是攀上了丞相,才敢这么放肆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父皇虽然没明说,可那意思心里已经对丞相起了疑。”
苏月卿心下一松。
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让皇帝对丞相产生不满。
只要这根刺扎下了,往后丞相再想动他们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“王爷这趟演得好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那是!”赵宸得意地翘起腿,“本王别的本事没有,装可怜最在行!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江南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
苏月卿摇头:“老刀还没信儿。不过算算日子,也该快了。”
赵宸“嗯”了一声,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装了一上午的可怜,确实累了。
书房里静下来。
窗外日头正烈,晒得院子里花木都蔫蔫的。
那两只大白鹅躲在葡萄架下,伸著脖子喘气。
良久,赵宸忽然开口:“爱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丞相接下来,会怎么办?”
苏月卿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日头:“刘永昌是他的人,如今折了,他必定恼火。可圣旨已下,他不能明著违逆。”
她转过身,“妾身猜他会暂时收敛,暗中查探。等江南那边出了事,再借机发难。”
赵宸睁开眼,看着她:“那咱们”
“咱们按计划走。”苏月卿走回书案边,“粮继续囤,戏继续演。等江南的消息来了,就该轮到咱们反击了。”
赵宸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那就等著吧。本王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堤坝先垮,还是咱们的网先收。”
他说完,又闭上眼,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这副看似惫懒、实则精明的模样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松了些。
是啊,等著。
等江南的堤坝垮,等京城的粮价涨,等丞相的算计露,等皇帝的疑心重。
等这一切都凑齐了,就该轮到他们,把这盘棋,彻底翻过来了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,拿起桌上的账册,重新翻看起来。
窗外,日头又偏了些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,一声接一声,嘶哑又执著。
这场戏,才演到中场。
而她和赵宸,已经在这场戏里,站稳了脚跟。
接下来,就该轮到他们,唱主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