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一,寅时初。
夜最深的时辰,闲王府的柴房外却还亮着一盏灯笼。
老刀拄著根棍子靠在门边,眼皮半阖著,像是睡着了,可耳朵却支棱著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三丈外的墙根下,周石头带着两个护院蹲在暗处,手里都攥著短棍。
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苏月卿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著几本账册,却一页也没翻。
她手里握著支笔,笔尖在砚台里慢慢蘸着墨,一下,又一下。
挽剑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著碗热汤:“王妃,歇会儿吧。都三更天了。”
“放著吧。”苏月卿没抬头,“王爷呢?”
“王爷歇下了。”挽剑把汤碗放在桌上,“说是今儿‘钓鱼’累了,得好好睡一觉养精神。”
苏月卿唇角弯了弯。这人,心倒是大。
她放下笔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
汤是鸡汤,熬得久,鲜得很,里头还放了黄芪枸杞,补气的。
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些深夜的寒意。
“外头布置妥了?”她问。
“妥了。”挽剑点头,“老刀守着柴房,周石头带人在墙根下候着。还有六指张”
她顿了顿,“按王妃的吩咐,他在柴房后窗根儿底下‘说梦话’呢。”
苏月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六指张的口技她是见识过的。
昨夜她让他在柴房后窗根儿底下蹲著,模仿张猛的声音“说梦话”——断断续续的,含含糊糊的,说什么“粮在城西货栈”“郑侍郎账本”。
这些话都是真的,可又都是半截的。
若真有人来探,听了去,只会觉得张猛确实招了些东西,但招得不全。
而城西货栈那边,她早让周石头清空了,只剩几袋麸皮撑门面。
郑侍郎的账本更是子虚乌有——但郑侍郎心虚,真有人去查,他只会以为是自己哪里露了马脚。
这叫“虚实相生”。
汤喝完,苏月卿把碗递给挽剑:“你也去歇著吧。今夜我守着。”
挽剑想劝,可见她神色坚定,只得应下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烛火跳了跳,爆出个灯花。
苏月卿起身剪了灯花,重新坐下,翻开一本账册,却还是看不进去。
她索性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头黑沉沉的,只有廊下几盏风灯,在夜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——四更天了。
她站了片刻,正要关窗,却忽然听见墙头传来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像是石子落地。
苏月卿手指一紧,却没动。
她静静站在窗后,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东南角的墙头。
那里有棵老槐树被砍了,可墙根下堆著些还没来得及清走的枝杈,正好能垫脚。
来了。
她轻轻合上窗,走回书案后坐下,重新拿起笔,在账册上随意写着什么。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墙头上,两个黑影伏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,另一人点头,轻轻滑下墙头,落地无声。
他贴著墙根,像道影子似的往柴房方向挪。
柴房外,老刀还靠在那儿,手里的棍子杵在地上,头一点一点的,像是睡熟了。
灯笼的光晕在他脚边投出一小片亮,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黑影在暗处停了停,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,对准老刀的方向,轻轻一吹——一缕极细的烟飘出来,混在夜风里,散了。
老刀身子晃了晃,手里的棍子“哐当”倒在地上。
他整个人软软地滑坐下去,头歪在一边,不动了。
黑影这才从暗处出来,快步走到柴房门前。门是锁著的,他从腰间摸出根铁丝,插进锁眼,轻轻拨弄几下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柴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后窗透进些微弱的月光,勉强能看见柱子上绑着个人——正是张猛,垂著头,像是昏迷著。
黑影走到他面前,伸手探了探鼻息,又拍了拍他的脸:“张猛?张猛?”
张猛没反应。
黑影皱了皱眉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凑到张猛鼻下。
一股刺鼻的气味散开,张猛身子动了动,迷迷糊糊睁开眼。
“你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别出声。”黑影压低声音,“刘大人让我来救你。快走。”
张猛像是还没完全清醒,含糊道:“粮粮在城西货栈账本郑侍郎”
黑影眼睛一亮:“还有呢?”
“还、还有”张猛喘了口气,“王妃王妃在书房有本暗册记着记着”
话没说完,他头一歪,又“昏”过去了。
黑影急了,又拍了拍他的脸,可这回张猛没再醒。
他咬了咬牙,转身出了柴房,轻手轻脚带上门,锁好,又往老刀那边看了一眼——老刀还“昏迷”著。
他快步往书房方向摸去。
书房里,苏月卿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动静。
她放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蓝布封皮的本子,放在书案显眼的位置。
又拿起另一本真正的暗册,塞进身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。
做完这些,她重新坐下,拿起笔,继续在账册上写着。
笔尖稳稳的,一个字都没写歪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边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屋里看——书案后,王妃正低头写着什么,神情专注,丝毫没察觉外头的动静。
黑影等了片刻,见无异状,这才闪身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他动作极快,像只狸猫,几步就到了书案边,伸手就去抓那本蓝布封皮的本子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,书案下的地板忽然“咔”地一声,裂开一道缝。
黑影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去!
“啊——”他短促地惊叫一声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地板下是个三尺深的坑,坑底铺着厚厚一层软草,人掉下去摔不伤,可也爬不上来。
苏月卿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坑边,低头看着坑里的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,蒙着脸,正挣扎着想站起来,可坑壁光滑,无处借力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苏月卿声音平静,“这坑是专为你准备的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老刀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灯笼,脸上哪还有半分“昏迷”的样子。
他身后跟着周石头和两个护院,个个手里提着棍子。
“王妃,”老刀躬身,“柴房那边也拿住了,一个望风的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带上来。”
周石头出去,不多时押著另一个黑衣人进来。
那人也被捆得结实,嘴里塞著布团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苏月卿重新坐下,看向坑里的人:“把面巾摘了吧。既然来了,总得露个脸。”
坑里的人不动。
老刀跳下坑,一把扯下他的面巾——是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长相普通,只是左眼角有颗黑痣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苏月卿问。
那人抿著嘴,不说话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苏月卿从书案上拿起那本蓝布封皮的本子,翻开,“这本册子里,记的是府里采买的明细。米面油盐,布料针线,一清二楚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你夜闯王府,偷盗账册——这罪名,够你在牢里待上三五年了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变,还是没吭声。
“不过,”苏月卿合上册子,“若你肯说实话,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。不仅放你走,还给你一笔银子。”
她朝挽剑使了个眼色。
挽剑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,倒出几锭银子,在烛光下白花花的,晃眼。
那人看着那些银子,喉结滚了滚,终于哑声开口:“是是刘大人。”
“刘侍郎?”
“是。”
“让你来偷什么?”
“偷偷张猛说的那本暗册,还有还有粮仓的账目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:“张猛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粮在城西货栈,账本在郑侍郎那儿,还有王妃有本暗册,记着要紧的事。”
那人顿了顿,“刘大人说,只要拿到证据,就能就能参王爷一本。”
“参什么?”
“参王爷勾结朝臣,囤积居奇,发国难财。”
苏月卿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好罪名。”她站起身,“老刀,把他拉上来。”
老刀把人从坑里拖上来。
那人瘫在地上,浑身都是草屑。
“挽剑,”苏月卿道,“给他五十两银子。老刀,你送他出城,看着他走远。”
她看向那人,“今晚的事,出了这个门,就忘干净。若敢泄露半句”
“不敢不敢!”那人连连磕头,“小的今夜今夜根本没来过!”
老刀拎起他出去了。
另一个望风的也被周石头带了下去。
书房里又静下来。
苏月卿重新坐下,看着桌上那几锭银子,看了许久,才轻声道:“挽剑,去请王爷来。”
赵宸被叫醒时,天还没亮。
他披着件外衫,睡眼惺忪地走进书房,打了个哈欠:“爱妃,什么事啊?天都没亮呢”
“王爷,”苏月卿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“刘侍郎派人来偷账册,想抓咱们的把柄。”
赵宸听完,睡意全没了。
他眨眨眼:“人赃俱获?”
“人赃俱获。”
“招了?”
“招了。”
赵宸乐了,一拍大腿:“好啊!这下可让咱们逮著了!”
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,“刘侍郎兵部侍郎,正三品,丞相的左膀右臂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苏月卿,“爱妃,你说这事儿该怎么用?”
苏月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上面写了几行字:“刘永昌,兵部侍郎,永昌六年收受边将贿赂,私卖军械。永昌七年,强占城南良田三百亩,逼死佃户两人。永昌八年,其子刘文杰当街纵马,撞伤百姓三人,事后以银钱打点,不了了之。”
赵宸接过纸,看了两眼,眼睛亮了:“这些都是真的?”
“老鬼从刑部旧档里抄来的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苦主还在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赵宸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: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他咧嘴一笑,“明儿一早,本王就去父皇那儿哭诉——说刘侍郎派人夜闯王府,偷盗账册,意图构陷。再把这纸上的事儿‘不小心’漏给御史台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王爷要亲自去?”
“当然得亲自去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本王受了这么大委屈,不得找父皇做主?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爱妃,这事儿得闹大。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苏月卿轻声道,“已经让六指张去安排了。天亮之后,京城里就会传出风声——说刘侍郎因私怨构陷闲王,还派人夜闯王府。”
赵宸点头:“再加一条——就说刘侍郎跟江南粮商勾结,囤积居奇,还想把脏水泼到本王身上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这叫“反咬一口”。
你构陷我?我先把你老底掀了。
你派人来偷?我先让你身败名裂。
窗外,天色渐渐泛白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——五更天了。
赵宸伸了个懒腰:“行了,本王回去补个觉。天亮还得去宫里‘哭诉’呢,得养足精神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爱妃也歇会儿吧。折腾一夜,累坏了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王爷去吧。”
赵宸晃悠着走了。
书房里,烛火已经烧到了底,火苗跳了跳,终于灭了。
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散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。
苏月卿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闷气。
东方,天际已经露出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。
而这场“反咬一口”的好戏,也即将开锣。
她静静站着,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,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丞相,刘侍郎。
你们想玩?
那就陪你们玩到底。
看最后,是谁咬死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