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三刻,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。
闲王府大门外的灯笼在风里晃着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摇摆不定的圈。
苏月卿披着件深青色斗篷站在门廊下,目光一直望着街口方向。
挽剑站在她身后半步,手里提着盏琉璃风灯,灯罩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王妃,”挽剑小声劝,“外头风大,您还是进去等吧。王爷有福顺跟着,不会有事。”
苏月卿摇摇头,没说话。
她拢了拢斗篷,指尖在厚重的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著。
酉时末赵宸就出府了,说是去“宴宾楼”会几个朋友,可她知道——他是去丞相府赴那场中秋宴的延续。
鸿门宴。
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,滚得她心口发紧。
虽说赵宸昨夜装病躲过一劫,可今日王景明又亲自登门递话,丞相府那边显然没死心。
今晚这顿饭,谁知道摆的是什么局?
更鼓声远远传来,已是亥时初了。
苏月卿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的脚尖,对身后暗处道:“老刀。”
一个黑影从墙角转出来,正是前阵子收下的那个跛脚斥候。
他穿着身深灰色短打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王妃。”
“带两个人,去丞相府外头看看。”苏月卿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必靠近,就在街口守着。若见王爷的车出来,立刻回来报信。”
“是。”老刀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轻得像猫。
挽剑看着他的背影,轻声道:“王妃,您这是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苏月卿望着黑沉沉的长街,“丞相府那条街,夜里常有巡夜的兵马司差役。若王爷真喝多了,或是”她顿了顿,“咱们得有人接应。”
她没说完,可挽剑听懂了。若真出了什么事,总得有人知道王爷是从哪儿出来的,怎么出来的。
夜风更紧了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苏月卿站得腿有些麻,却不肯回屋。她就那么望着,望着街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,像是要把那片黑暗望穿似的。
丞相府后巷。
赵宸从侧门出来时,脚步确实有些踉跄。
他半个身子靠在福顺肩上,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著小调,一副醉得不轻的模样。
王崇明亲自送到门口,脸上堆著笑:“贤侄慢走。本相就不远送了。”
“丞、丞相留步”赵宸大著舌头,摆摆手,“本、本王认得路”
马车就候在巷口,是辆普通的青幔车,连王府的标记都没挂。
福顺费劲地把赵宸扶上车,帘子一放下,赵宸立刻坐直了身子,眼神清明得很。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
“走。”他简短吩咐。
车夫一甩鞭子,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出小巷。
福顺抹了把额上的汗,压低声音:“王爷,方才宴上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赵宸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看。
巷子黑黢黢的,只有马车前挂的那盏灯笼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。
他盯着那片光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拐弯,不走朱雀大街。”
车夫一愣:“王爷,那条路近些”
“听本王的。”
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了向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这条路绕远,但安静,夜里几乎没人走。车轮压在青石板上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赵宸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,手指在膝上一下一下敲著。宴上的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帧过——王崇明那张笑里藏刀的脸,那几个陪客或明或暗的试探,还有最后那杯“送行酒”。
酒他喝了,可入口前趁人不注意,用袖子挡着吐了大半在帕子上。
不是他多疑,是这种场合,不得不防。
马车忽然停了。
赵宸睁开眼,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藏着一柄短匕,是苏月卿前几日让老刀给他备的,说“有备无患”。
“怎么了?”福顺掀开车帘问。
车夫声音有些发紧:“前头有两个人挡路。”
巷子窄,只容一车通过。前头三四丈远的地方,确实站着两个人影,背光,看不清脸。
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盏灯笼,火光在风里摇曳。
赵宸眯了眯眼,推开车门跳下车。福顺想拦,没拦住。
“二位,”赵宸晃晃悠悠地往前走,声音还是醉醺醺的,“挡、挡路做什么?要、要酒钱?”
那两人没动。
提灯笼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,灯笼举高了些——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寻常布衣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眼角划到嘴角,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闲王殿下?”疤脸汉子开口,声音嘶哑。
“是、是本王”赵宸打了个酒嗝,“有、有事?”
“有人让小的给殿下带句话。”疤脸汉子盯着他,“说殿下最近太‘忙’了。忙生意,忙应酬,忙得都顾不上‘本分’了。”
赵宸心里冷笑,面上却还是一副醉态:“本、本分?本王的本分就是吃、吃喝喝你、你们谁啊?丞相府的人?”
疤脸汉子没答,继续道:“那人还说,殿下若想过安生日子,就该知道什么事能碰,什么事不能碰。比如郑侍郎那样的,碰了,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话音未落,另一个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动了。
他身形极快,像道影子似的掠过来,手里寒光一闪——是把短刀,直刺赵宸心口!
赵宸像是吓傻了,站在原地不动。
就在刀尖离胸口还有半尺时,他脚下一滑,“哎哟”一声往后倒去。这一倒歪打正著,正好躲过那一刀。
“救、救命啊!”他扯开嗓子喊,“有、有刺客!”
疤脸汉子脸色一变,正要上前,巷子两头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。
老刀带着两个人从巷口冲进来,另一头也冒出三四个人影——是王府的侍卫,领头的正是周石头。
“王爷!”周石头一声暴喝,抡起手里的铁棍就砸。
他人高马大,力气又足,一棍下去带起风声。
那持刀的人不得不回身格挡,“当”的一声,刀棍相击,火星四溅。
老刀已经冲到赵宸身边,一把将他扶起:“王爷没事吧?”
“没、没事”赵宸还装醉,可手却紧紧抓着老刀的胳膊,“走、走”
疤脸汉子见势不对,低喝一声:“撤!”两人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老刀想追,赵宸拉住他:“别、别追回、回府”
巷子里乱了一阵,很快又静下来。
周石头带人四下查看了一番,回来禀报:“王爷,人跑了。地上留了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块黑铁牌,跟之前刺客癸七那块很像,只是刻的字不同——是个“壬”字。
赵宸接过牌子,在手心里掂了掂,没说话。
亥时三刻,闲王府大门外。
苏月卿终于听见了马蹄声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风灯的光晕照出巷口转进来的马车轮廓。
车行得有些急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马车在门前停下。
福顺先跳下来,转身去扶赵宸。赵宸下车时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,被福顺和老刀一左一右架住了。
苏月卿快步上前,借着灯笼光仔细看他。
脸上有酒气,衣裳有些皱,可眼神还算清明。她悬著的心落下一半,轻声唤:“王爷。”
赵宸看见她,咧开嘴笑了:“爱、爱妃你怎么出来了?”
他挣开福顺和老刀,摇摇晃晃地朝她走,到跟前时身子一歪,被她伸手扶住。
“外头冷,先进去。”苏月卿架住他的胳膊,对老刀使了个眼色。
老刀会意,带着周石头和几个侍卫散到府外各处,隐入夜色中。
进了府门,穿过前院,直到走进二门,苏月卿才松开手。
赵宸也站直了身子,脸上那点醉意淡了些。
“宴上如何?”苏月卿边走边问。
“还能如何?一群老狐狸围着本王,左一句试探右一句敲打。”赵宸嗤笑,“不过本王装傻充愣,他们也没辙。”
他顿了顿,“倒是回来路上,出了点岔子。”
他把巷子里遇袭的事简单说了,掏出那块黑铁牌递给苏月卿。
苏月卿接过牌子,指尖抚过冰凉的铁面,眉头蹙了起来:“又是‘暗河’壬字号的。”
她抬头看他,“王爷觉得,是谁雇的?”
“不好说。”赵宸背着手往屋里走,“可能是丞相,也可能是太子,或者别的什么人。”
他进了屋,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挽剑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“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有人坐不住了。”
苏月卿在他对面坐下,把牌子放在桌上。
烛光下,铁牌泛著幽暗的光,那个“壬”字像张开的嘴,要吞噬什么似的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问,“您怕吗?”
赵宸放下茶盏,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怕?怕有什么用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夜风涌进来,吹得烛火猛晃了晃,“从本王决定跟你一起走这条路起,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他转过身,背靠着窗框,月光从身后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
“爱妃,你说咱们像不像走在悬崖边上?”
他声音低了些,“往前走,是万丈深渊。往后退,也是死路一条。只能硬著头皮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”
苏月卿心下一震。
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模样的男人,此刻眼里那份清醒和决绝,像把淬了火的刀,亮得灼人。
“王爷”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妾身不会让您一个人走。”
赵宸看着她,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些粗糙,握得紧紧的。
“知道。”他声音哑了些,“所以本王才敢往前走。”
屋里静下来,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,清清冷冷地洒了一院子。
良久,赵宸松开手,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:“行了,不说这些。本王饿了,宴上光顾著应付那群老狐狸,都没吃饱。”
苏月卿失笑:“厨房温著粥,还有几样小菜。妾身让人送来。”
“好。”赵宸在桌边坐下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老刀他们你安排的?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妾身怕王爷回来路上不安生,让老刀带人在丞相府外守着。周石头他们是在府里候着的,听见动静才赶过去。”
赵宸看着她,眼里有光闪了闪:“爱妃想得周到。”
“分内之事。”苏月卿垂下眼,“只是没想到,他们真敢在京城里动手。”
“狗急跳墙罢了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不过经此一事,咱们也得加点小心。往后出门,多带几个人。府里的防卫,也得再紧一紧。”
说话间,挽剑领着丫鬟端了吃食进来。
一碗鸡丝粥,几碟清爽小菜,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。
赵宸舀了勺粥送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:“还是家里的饭香。”
他吃了两口,忽然道,“爱妃,茶楼开张的日子改改吧。”
苏月卿一怔:“改到何时?”
“九月初一。”赵宸夹了块桂花糕,“趁著中秋刚过,节气还好。再往后,天就凉了。”
苏月卿明白了。
他这是要告诉所有人——闲王府的买卖,照开不误。
那些明枪暗箭,拦不住他们。
“好。”她应下,“妾身明日就吩咐下去。”
赵宸点点头,继续埋头吃饭。
他吃得很快,却不算粗鲁,一碗粥很快见了底,小菜也扫了大半。
最后喝了口茶顺了顺,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饱了。”他放下筷子,往后一靠,“爱妃,咱们那三千两还剩多少?”
苏月卿算了算:“香铺和药铺用了一千五百两,茶楼盘店带修整,大概要八百两。还剩七百两左右。”
“嗯。”赵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拿出五百两,给老刀、周石头他们分分。今夜他们护驾有功,该赏。”
他顿了顿,“剩下的,爱妃留着。往后用钱的地方,还多着呢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心里那股暖意又涌了上来。
这人面上浑不在意,可心里门儿清。
该赏的赏,该用的用,一分一厘都不含糊。
“妾身记下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赵宸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行了,本王困了。爱妃也早点歇著。”
他走到门边,又回头,“对了,明儿本王不出门,就在府里待着。你忙你的,不用管本王。”
他说完,晃悠着走了。
苏月卿坐在原地,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,看了许久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今夜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可她知道,往后的关,只会更多,更难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,月光如水,那两只大白鹅蜷在池边窝里,脑袋埋在翅膀下,睡得正香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——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而她和他,还得继续在这条悬崖边上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直到走到尽头。
或者走到对岸。
她关上窗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她唇角却微微弯起。
不怕。
只要有他在,她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