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七，晨。
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，淅淅沥沥，到天亮还没停。
檐下的雨帘密密地挂著，院子里积水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涟漪。赵宸醒来时，外头天色还是灰蒙蒙的，雨声隔着窗子传进来，沙沙的，像春蚕啃桑叶。
他侧过身，看向枕畔。
苏月卿还睡着，呼吸均匀，只是眉头微微蹙著，像是梦里也在思量什么。
他看了片刻，轻手轻脚地起身，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。
推窗，湿气扑面而来。
雨丝斜斜地飘进廊下，打湿了窗台。
远处，那两只大白鹅缩在池边的草棚里，伸著脖子往这边瞧，见是他，“嘎”地叫了一声。
赵宸从桌上碟子里掰了块昨晚剩的桂花糕，揉碎了扔过去。鹅扑棱著翅膀抢食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“王爷醒了？”身后传来苏月卿的声音，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赵宸转身，见她已经坐起身，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，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，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肤。
他走回床边坐下，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：“还早，再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了。”苏月卿摇头，抬眼看他，“王爷昨夜没说实话吧？”
赵宸一怔。
“宴上的事，还有路上遇袭的事，”苏月卿声音很轻，“王爷只说了个大概。有些细节没提。”
赵宸看着她清亮的眼睛，知道瞒不过。
他挠挠头，咧开个笑：“爱妃眼睛真毒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前倒了杯温水递给她，“其实也没什么，就是宴上丞相说了几句话，本王觉得不对劲。”
苏月卿接过水杯，没喝：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啊，”赵宸坐回床边，学起王崇明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，“‘贤侄啊，如今朝中局势微妙，太子在东宫静养，陛下又年事渐高。咱们做臣子的，总得为社稷着想。’”他顿了顿，“然后他就提起了三皇兄。”
苏月卿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说三皇兄最近‘勤勉’，常去户部走动，还帮着理了理江南漕运的账。微趣小税 嶵歆蟑踕哽鑫筷”赵宸扯了扯嘴角，“话里话外的意思，是觉得三皇兄‘堪当大任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，只有雨声沙沙。
苏月卿放下杯子：“丞相这是想拉王爷一起，推三皇子上位？”
“不止。”赵宸摇头，“他还暗示，说本王若肯‘帮忙’，往后三皇兄登基，少不了本王的荣华富贵。”
他嗤笑一声，“这话听着耳熟吧？跟之前太子那边递过来的话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苏月卿明白了。
丞相这是两头下注——一边继续支持太子，一边又暗中扶植三皇子。
而赵宸这个看似无用的闲王，因为最近的“表现”，也成了他想拉拢或者控制的棋子。
“王爷怎么回的？”她问。
“本王装傻啊。”赵宸摊手，“就说‘三皇兄能干是好事，父皇肯定高兴’。别的，一概不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不过爱妃，有件事本王得告诉你。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。
“丞相提到江南漕运的时候，特意说了一嘴。”赵宸看着她，“说今年江南雨水多，漕河有几处堤坝不太稳当。若秋汛一来，恐要出事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“他还说‘贤侄府上不是有粮行吗？若真出了事，粮价必涨。早些囤些粮，总没坏处。’”
苏月卿脸色变了。
这话听着是提点，是示好。
可细想——江南漕运归户部管，堤坝稳不稳，丞相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还特意告诉一个有粮行的王爷？
除非
“除非他知道堤坝一定会垮，”苏月卿声音发紧，“或者就是他让人去动的。”
赵宸点头：“本王也是这么想的。”他站起身，在屋里踱了两步，“而且爱妃你想想，若真出了事，江南漕粮运不出来，京中粮价飞涨。谁最吃亏？百姓。谁最得利？囤了粮的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看着苏月卿：“‘隆昌粮行’是咱们的产业。若真囤了粮，等粮价涨了再卖——传出去，本王成什么了？发国难财的奸商？到时候丞相再‘无意间’透出话去，说本王早就知道堤坝要垮，故意囤粮”
苏月卿倒抽一口凉气。
好毒的计。
一箭三雕——既毁了江南漕运，打击太子在户部的势力；又让三皇子有机会表现“赈灾得力”；最后还能把赵宸拖下水，让他身败名裂。
“王爷，”她站起身，“咱们得做点什么。”
“做什么？”赵宸看着她，“去告诉父皇？说丞相要毁堤坝？证据呢？就凭本王一句话？”
他摇头，“父皇不会信的。说不定还会觉得本王是故意构陷丞相。”
“那”苏月卿咬了咬唇，“咱们囤不囤粮？”
赵宸笑了，笑得有些冷：“囤啊，为什么不囤？”
他走到她面前，“不过不是囤在‘隆昌粮行’，是囤在别处。”
苏月卿一怔。
“丞相不是想坑本王吗？”赵宸眼睛亮起来，“那咱们就将计就计。明面上，让吴掌柜去江南收粮，做得大张旗鼓些，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闲王府的粮行在囤粮。暗地里”
他压低声音，“咱们把粮囤到别处去。等真出了事，粮价涨了，咱们再把暗处的粮拿出来——平价卖。”
苏月卿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到时候，”赵宸继续道，“丞相肯定会让人弹劾本王发国难财。等奏折递上去了，咱们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把暗处的账目亮出来——粮是囤了，可没卖高价，反倒平价救济百姓了。”
他咧嘴一笑，“你猜，父皇会怎么想？那些百姓会怎么想？”
苏月卿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心里那点焦虑，忽然就化开了，变成一股灼热的、跃跃欲试的火。
将计就计。
是啊，既然丞相设了局，那他们就入局。
不过不是按丞相想的那么走，而是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“王爷，”她轻声道，“这计险。”
“险才好玩。”赵宸满不在乎，“再说了，咱们现在不险吗？前有太子，后有丞相，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三皇兄。”
他伸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“爱妃，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。既然躲不过，那就迎上去。至少主动权得握在咱们自己手里。”
苏月卿沉默了。
她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绵密的雨。
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是啊，主动权。
这些日子，他们看似顺风顺水——产业扩张了，银子赚到了，人也招揽了。
可暗地里的刀光剑影，从没停过。
丞相的拉拢、太子的猜忌、三皇子的窥探他们一直处在被动接招的位置。
是时候，主动出招了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做？”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赵宸走回桌边坐下，倒了杯水：“第一，让吴掌柜去江南。不仅要大张旗鼓地收粮，还要‘不小心’透露出去，说是丞相‘提点’的。”
苏月卿点头：“妾身明白。这是做给丞相看的。”
“第二，”赵宸喝了口水，“找几个靠得住的人，去江南那几个堤坝转转。不必做什么，就看看，听听。若真有人动堤坝，总会有动静。”
“老刀去。”苏月卿立刻道，“他当过斥候，最擅长这个。”
“行。”赵宸点头，“第三，暗处囤粮的地方不能是咱们名下的产业。”他想了想，“‘积古斋’怎么样？胡掌柜那儿地方大，又不起眼。”
苏月卿蹙眉：“胡掌柜可靠吗？”
“可靠。”赵宸道，“他儿子在咱们药铺养病，黄三姑亲自照看着。他不敢有二心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不过粮不能全放一处。城南、城西、城北多找几个地方，分散著放。万一有一处漏了，也不至于全盘皆输。”
苏月卿一一记下。
她走到书案边，铺开纸笔，蘸墨写下几行字。
字迹清隽，却力透纸背。
雨渐渐小了，天色亮了些。
窗外的鹅又“嘎嘎”叫起来，像是在催食。
赵宸走到窗边，又掰了块糕点扔过去。
这回两只鹅抢得更凶了，脖子都伸得老长。
“爱妃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在下一盘很大的棋？”
苏月卿抬起头，看着他倚在窗边的侧影。
雨后的晨光透进来，在他脸上镀了层淡淡的光晕。
“是像。”她轻声道，“只是不知道，咱们是棋子，还是棋手。”
赵宸回头看她，咧嘴一笑：“管他呢。反正啊，这盘棋，咱们得下赢了才行。”
他走回她身边，伸手点了点她刚写下的字，“不过爱妃，有件事你得答应本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无论这局怎么走，”赵宸看着她，眼神认真起来，“你得先护好自己。粮可以不要，银子可以亏，茶楼可以关——但你，不能有事。”
苏月卿心下一震。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，喉头忽然有些发哽。
“王爷也是。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您若有事，妾身做这一切就没了意义。”
赵宸愣了愣，随即笑了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行！那咱们就约好了——都好好的，谁也不许有事。”
他伸出手，小指弯了弯。
苏月卿看着他那根伸出来的小指，怔了怔，随即失笑。
她也伸出手，小指勾住他的。
“拉钩上吊，”赵宸晃了晃手，“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很孩子气的举动，可苏月卿却觉得，心里某个地方，被轻轻地、稳稳地填满了。
窗外，雨彻底停了。
云层裂开条缝，阳光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，泛著碎金似的光。
“王爷，”苏月卿收回手，“早膳想吃什么？”
赵宸眼睛一亮：“葱油饼！要多放葱花的！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温声应着，转身唤挽剑去厨房吩咐。
赵宸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，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这盘棋，确实很大。
可幸好，他不是一个人在走。
而有她在，这棋，他就有信心下赢。
管他是丞相还是太子，管他是阴谋还是阳谋。
他们这对“雌雄大盗”，既然已经上了桌，那就得把桌上的筹码，全都赢过来。
他背着手，晃悠到窗边，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雨过天晴。
好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