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,晨。
鸡刚叫过头遍,丞相府的大门就开了。
两个管事模样的人抬着个食盒出来,身后还跟着个背药箱的老大夫。
三人急匆匆往闲王府方向去,路上遇见早起的摊贩,都忍不住多看两眼——这阵仗,瞧着像是去探病的。
食盒里装的是醒酒汤和几样清淡小菜,据说是丞相夫人亲手熬的,特意让送来给闲王殿下“解解酒”。
老大夫是丞相府的供奉,姓何,在京城有些名气,最擅治头风宿醉。
到了闲王府,门房见是丞相府的人,不敢怠慢,忙进去通报。
不多时,福顺小跑着出来,脸上堆著笑:“二位管事,何大夫,辛苦了。只是我家王爷还没醒呢。”
抬食盒的管事姓李,是王崇明的心腹,闻言笑道:“无妨,我们等等就是。这醒酒汤得趁热喝,夫人嘱咐了,定要看着王爷喝下去才安心。”
话说得客气,可那意思明白——今儿不见着人,不走。
福顺心里打鼓,面上还得应着:“那那请各位到前厅稍坐,小的再去看看。”
后院主屋里,赵宸其实早就醒了。
他正趴在床上,脑袋埋在被子里,哼哼唧唧地嚷着头疼。
苏月卿坐在床边,手里端著碗刚煎好的醒酒汤,无奈地看着他:“王爷,人都到前厅了,您总得见见。”
“不见不见。”赵宸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,声音闷闷的,“就说本王醉死了,起不来。”
“那何大夫还在外头候着呢。”苏月卿把碗递过去,“丞相这是铁了心要探您的虚实。您若真不见,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赵宸不吭声了。
他翻身坐起来,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,抹了抹嘴,眼神清明得很,哪还有半分宿醉的样子。
“见就见。”他嗤笑一声,“本王倒要看看,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他重新躺回去,拉好被子,又往脸上扑了点粉,让脸色瞧着苍白些。
这才对福顺道:“让他们进来吧。就说本王头疼得厉害,起不来床,只能在屋里见了。”
福顺应声去了。
不多时,李管事和何大夫进了屋。
屋里窗户关着,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药味。赵宸歪在床头,半阖着眼,额上还搭了块湿帕子,一副病恹恹的模样。晓税宅 首发
“王爷,”李管事躬身行礼,“丞相和夫人挂念王爷,特命小的送来醒酒汤。这位是何大夫,最擅治酒后不适,让他给您瞧瞧?”
赵宸有气无力地摆摆手:“不必了就是头疼,躺躺就好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盒,“汤放下吧,本王待会儿喝。”
李管事却没动。
他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关切:“王爷,这汤得趁热。夫人特意嘱咐,说您昨夜饮得急,恐伤了脾胃,这汤里加了山楂、陈皮,最是解酒护胃。”
他边说边打开食盒,取出一只青瓷碗,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,“小的伺候您喝了?”
这是非要亲眼看着他喝下去了。
赵宸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:“本王实在没胃口。”
他咳嗽了两声,“要不先放著,等本王缓一缓”
“王爷,”何大夫也开口了,声音温和,“酒后不适最忌拖延。让老朽给您把把脉,开个方子,保准一剂下去就好了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,步步紧逼。
苏月卿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。
她正要开口,赵宸却忽然“哎哟”一声,捂著肚子缩成一团。
“疼肚子疼”他脸皱成一团,额上冒出冷汗——是真的冷汗,不是装的,“不行得得出恭”
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,动作太急,差点从床上滚下来。
福顺连忙扶住他,苏月卿也上前一步,挡住李管事和何大夫的视线。
“王爷急症,二位请先出去吧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李管事还想说什么,赵宸已经弓著腰,被福顺搀著往外冲,嘴里还嚷着:“憋不住了快、快”
两人只得退出来。
门“砰”地关上,里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李管事和何大夫站在廊下面面相觑。
这这算什么?装病?可那脸色、那冷汗,又不像是装的。
屋里,赵宸一进净房就直起了腰,脸上那副痛苦表情瞬间没了。
他冲福顺摆摆手,压低声音:“去,弄点动静出来。”
福顺会意,立刻扯开嗓子:“王爷您撑住!小的这就去请大夫!”
外头李管事听见,忙道:“何大夫就在这儿!”
“不行不行!”福顺隔着门喊,“王爷这是旧疾,得请专门的大夫!何大夫,对不住,您先回吧!”
李管事还想坚持,苏月卿已经打开门走出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:“李管事,王爷这毛病发作起来厉害,得静养。小税宅 庚薪罪快醒酒汤我收下了,待王爷好些了,一定让他喝。二位请回吧,代我谢过丞相和夫人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不走就是不知趣了。
李管事只得躬身:“那小的告退。王妃千万保重。”
两人走了。
苏月卿关上门,后背抵在门板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
她走到净房门口,敲了敲门:“王爷,人走了。”
门开了,赵宸走出来,脸上干干净净,哪还有半分病容。
他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醒酒汤闻了闻,又用指尖蘸了一点尝了尝。
“怎么样?”苏月卿问。
“没毒。”赵宸放下碗,“就是普通的醒酒汤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“丞相这是跟本王耗上了。”
未时三刻,又一波人来了。
这次来的是丞相府的三公子,王景明。
二十出头,穿一身宝蓝织金锦袍,腰佩玉带,手里摇著把泥金折扇,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。
他是京城有名的纨绔,跟赵宸在花楼酒肆里碰过几回面,算是酒肉朋友。
门房通报时,赵宸正歪在葡萄架下啃西瓜。
听说王景明来了,他眼珠子转了转,对福顺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王景明是摇著扇子进来的,一见赵宸就笑:“王爷好雅兴!这大热天的,躲在府里啃西瓜?”
赵宸吐出一口西瓜籽,懒洋洋道:“不然呢?出去晒太阳?本王可没王三公子这么好的精神。”
王景明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伸手叉了块西瓜,边吃边说:“我爹让我来瞧瞧,说王爷昨夜喝多了,怕您不舒服。”
他打量了赵宸两眼,“瞧着还行啊?”
“还行?”赵宸翻了个白眼,“本王今儿早上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!你爹那酒劲儿太大了!”
王景明嘿嘿一笑:“那是五十年的陈酿,寻常人想喝还喝不着呢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王爷,我爹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爹说昨夜宴上有些话,说得急了,王爷别往心里去。”
王景明摇著扇子,“他就是关心王爷,怕王爷被那些商贾之事拖累了名声。要我说啊,王爷您也是,堂堂皇子,跟那些做买卖的混在一起,多掉价。”
赵宸啃著西瓜,没吭声。
王景明继续道:“我爹还说了,王爷若是缺钱,尽管开口。咱们两家往后多走动走动,有什么不好?”
他凑近些,“听说王爷在北城盘了家茶楼?巧了,我那儿正好有批上好的茶叶,明儿就让人送来,算是我给王爷捧场!”
这话说得漂亮,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——拿钱办事,往后听丞相的。
赵宸把西瓜皮一扔,擦了擦手,忽然笑了:“王三公子,你爹是不是觉得本王特好糊弄?”
王景明一愣。
“送酒,送汤,送茶叶”赵宸掰着手指头数,“下一步是不是该送美人,送宅子了?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王景明的肩,“回去告诉你爹,他的好意,本王心领了。可本王这人吧,就爱跟商贾混,就爱赚那点‘掉价’的钱。至于茶楼的茶叶不用送了,本王自己会买。”
他说完,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。
王景明坐在那儿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半晌,才悻悻起身,甩袖而去。
酉时初,天色渐暗。
书房里,苏月卿听完福顺的禀报,沉默良久。
“王爷,”她看向歪在软榻上看杂书的赵宸,“王景明这一趟算是把话说透了。”
“嗯。”赵宸翻了一页书,“丞相这是软硬兼施。先让心腹来探虚实,再让儿子来递台阶。”
他嗤笑一声,“可惜啊,本王不吃这套。”
苏月卿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沉沉的暮色:“那接下来丞相怕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动呗。”赵宸放下书,伸了个懒腰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她,“爱妃,咱们那茶楼什么时候开张?”
苏月卿一怔:“下月初八。王爷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事,就是问问。”赵宸又拿起书,“开张那天,本王去捧个场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这是要告诉丞相,也告诉所有人:闲王府的买卖,照做。闲王的日子,照过。那些试探、那些拉拢、那些威胁没用。
她心里那点担忧,忽然就淡了。
是啊,怕什么?
他们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;一个装傻充愣,一个步步为营。丞相再厉害,还能把手伸进王府里来?
“王爷,”她轻声道,“茶楼开张那日,妾身陪您一起去。”
赵宸抬眼,咧嘴一笑:“那敢情好!咱们夫妻同心,其利断金!”
夫妻同心。
苏月卿心下一暖,别开视线,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。
窗外,最后一抹天光也隐去了。
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上铺开,像洒了一地的碎金。
福顺进来禀报晚膳准备好了。
赵宸扔下书,跳下软榻:“走走走,吃饭去!今儿有什么好吃的?”
“炖了只老母鸡,还有王爷爱吃的酱肘子。”
“好!”赵宸眼睛一亮,拉着苏月卿就往外走,“爱妃,今儿咱们得好好吃一顿!庆祝庆祝!”
“庆祝什么?”苏月卿被他拉着走,有些无奈。
“庆祝”赵宸回头冲她眨眨眼,“庆祝咱们又平安度过一天啊!”
他说得轻巧,可苏月卿知道,这话里的分量。
是啊,平安。
在这步步惊心的京城里,能平安度过一天,就是值得庆祝的事。
花厅里,烛火明亮。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,香气扑鼻。
赵宸给苏月卿夹了块最嫩的鸡腿肉,又给自己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肘子。
他端起酒杯,对苏月卿晃了晃:
“爱妃,来,干一杯!”
苏月卿端起酒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
酒入喉,温热辛辣。
窗外夜色浓重,可屋里却暖意融融。
这一天的明枪暗箭,试探交锋,都在这杯酒里,一饮而尽。
宴无好宴?
那就硬演。
演到所有人都信了,演到这场戏,变成真的。
苏月卿放下酒杯,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赵宸,眼底渐渐泛起温柔的光。
罢了。
既然上了这条船,那就一起演下去吧。
演他个天翻地覆,演他个海晏河清。
而这场戏的第一个高潮,就在下月初八的茶楼开张。
她等著看。
看丞相还有什么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