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。
清早天还没亮透,宫里就派了人出来,往各王府、公府送月饼。
闲王府也得了一份,八只装在红漆描金的食盒里,饼面上印着“福寿安康”的字样,油汪汪的,透著股甜腻腻的香气。
赵宸捏起一块尝了口,皱眉:“太甜,齁得慌。”他把饼扔回盒子里,对福顺道,“拿去给下人们分了吧。”
福顺应下,正要走,赵宸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那两坛梨花白,开一坛,也分下去。中秋嘛,让大家也沾沾光。”
福顺愣了愣:“王爷,那可是三十年的陈酿”
“陈酿怎么了?酒不就是给人喝的?”赵宸摆摆手,“快去。”
福顺捧著食盒和酒坛下去了。
苏月卿从里间走出来,见赵宸站在窗边,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,神色难得的有些凝重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道,“宫里送来的月饼,好歹是御赐的,您这样”
“御赐的也得能吃才行。”赵宸转过身,咧嘴笑了笑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,“再说了,爱妃不觉得吗?这月饼送得太巧了。”
苏月卿心里一紧。
是啊,太巧了。
昨日丞相府刚派人来送酒示好,被赵宸装傻充愣地挡了回去。
今日宫里就送月饼——虽说是按例赏赐,可这日子,这节骨眼
“王爷是担心”她没说完。
“担心什么?”赵宸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“担心月饼里有毒?不至于,父皇还没那么狠。”他走回桌边坐下,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,“不过啊,今儿晚上,怕是有场‘好戏’要唱。”
话音才落,外头门房就匆匆来报:“王爷,丞相府又派人来了。”
赵宸和苏月卿对视一眼。
来的是个面生的管事,四十来岁,穿一身靛蓝绸衫,脸上堆著恭敬的笑,手里捧著一张描金的帖子。
“小的给王爷、王妃请安。”管事躬著身,“奉丞相之命,特来送帖。今晚丞相在府中设中秋家宴,请王爷务必赏光。”
赵宸接过帖子,翻开看了看。帖子写得客气,说什么“月圆人团圆,特邀殿下共饮一杯”,落款是王崇明的私印。
“家宴啊”赵宸拖长了声音,“都有谁啊?”
“都是些相熟的亲友,还有几位在朝为官的同僚。”
管事赔笑道,“丞相说了,就是寻常小聚,王爷不必拘礼。”
赵宸把帖子往桌上一扔,翘起腿:“本王今儿身子不大爽利,怕是”
“丞相特意嘱咐,”管事打断他,笑容更深了,“说王爷若是不来,他便亲自来请。前日送的那两坛梨花白,王爷若喝着好,府里还有几坛五十年的,正好今晚开了尝尝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脱,就是不识抬举了。
赵宸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啊。丞相这么客气,本王哪能不给面子?”他站起身,“回去禀报丞相,本王酉时准到。”
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门一关上,苏月卿的脸色就沉了下来:“王爷,这宴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赵宸重新坐下,端起凉茶慢悠悠地喝着,“人家都说了是‘家宴’,还有五十年的好酒。不去多可惜。”
“王爷!”苏月卿走到他面前,“丞相这是摆明了要”
“要算计本王?”赵宸接话,咧嘴一笑,“知道啊。可知道就能躲过去吗?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”他放下茶盏,看着她,“爱妃,咱们前儿才拒了人家的‘橄榄枝’,今儿人家请吃饭,再不去,那就不是不给面子,是撕破脸了。”
苏月卿抿紧了唇。
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可这宴分明就是鸿门宴。
谁知道丞相在府里布了什么局,设了什么套?
“王爷若真要去,”她低声道,“妾身陪您一起。”
赵宸摇头:“帖子只请了本王,没请你。你去了,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,“放心吧,爱妃。本王别的不行,吃饭喝酒最在行。大不了装醉,往桌子底下一钻,谁能拿我怎么样?”
他说得轻巧,可苏月卿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的光,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
这人到底是在宽她的心,还是真有把握?
酉时初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丞相府门前车马如龙,灯火通明。
赵宸只带了福顺一个,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,晃晃悠悠地到了。
门房见是他,忙不迭地迎进去。
穿过三道门,绕过影壁,才到正厅。
厅里已经坐了好些人,见赵宸进来,都起身行礼。
王崇明坐在上首,今日穿了身赭色家常锦袍,瞧着比在朝时和气许多。
他见赵宸来了,笑着招招手:“贤侄来了?快坐快坐!”
贤侄?
赵宸心里冷笑,面上却堆起憨笑:“丞相客气了。”
他在下首寻了个空位坐下,四下打量——在座的有七八个人,除了两个面生的,剩下的他都认得:兵部侍郎刘大人,吏部主事孙大人,还有两个是京畿卫的将领。都是丞相一党的人。
好一个“家宴”。
酒菜很快上来了。
菜是珍馐,酒是佳酿。
王崇明亲自给赵宸斟了一杯:“贤侄尝尝,这是五十年的梨花白,宫里都未必有。”
赵宸端起酒杯闻了闻,香气确实醇厚。他仰头一饮而尽,咂咂嘴:“好酒!就是劲儿大了点。”
王崇明笑了:“贤侄海量,这点酒算什么。”他又给赵宸满上,“前日让陈砚送去的酒,贤侄喝着可好?”
“好!好得很!”赵宸连连点头,“本王都分给下人们喝了,大家都说好!”
王崇明脸上笑容僵了僵,随即恢复如常:“贤侄真是体恤下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不过贤侄啊,有些事,还是得分个轻重。比如郑侍郎那边贤侄一句话,他就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。这份能耐,满朝文武,可没几个人有。”
这话说得轻,可落在厅里,却像砸下块石头。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,看向赵宸。
赵宸正夹着一块鹿肉往嘴里送,闻言愣了愣,一脸茫然:“郑侍郎?哪个郑侍郎?哦户部那个?”
他把鹿肉塞进嘴里,嚼了嚼,“本王就是让他帮着买点料子,怎么?他办砸了?”
装,继续装。
王崇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,可脸上还得端著笑:“办得好,办得好。只是贤侄啊,有些事,还是得讲究个规矩。郑侍郎毕竟是朝廷命官,贤侄使唤他,传出去,怕是不好听。”
赵宸放下筷子,挠挠头:“丞相说得对。那下回本王不找他了?”
他眨眨眼,“要不找丞相您?您官大,面子足,办事肯定更快!”
厅里一片死寂。
几个陪客都低下头,假装喝酒吃菜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王崇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他放下酒杯,声音冷了些:“贤侄说笑了。本相的意思是贤侄身为皇子,理当谨言慎行。那些商贾之事,还是少沾为妙。免得惹人非议。”
“非议?”赵宸乐了,“本王还怕非议?满京城谁不知道本王是个废物?”
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再说了,本王不沾商贾,哪来的钱吃饭喝酒?靠那点俸禄?早饿死了!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倒把王崇明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厅里气氛越发尴尬。
就在这时,一个侍女端著盘新菜上来,走到赵宸身边时,脚下一滑,手里的盘子直直朝他摔去!
赵宸像是吓了一跳,身子往后一仰,连人带椅子往后倒去。盘子“哐当”摔在地上,汤汁溅了一地,却半点没沾到他身上。
“哎哟!”赵宸坐在地上,捂著胸口,“吓死本王了!这、这怎么回事?”
那侍女吓得脸色惨白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。
王崇明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那侍女一眼:“没规矩的东西!拖下去!”
两个家丁上来把侍女拖走了。王崇明换上一副歉疚的表情:“贤侄受惊了。下人毛手毛脚,回头本相一定严惩。”
赵宸被人扶起来,拍著胸口:“没事没事,就是可惜了这菜”他看着地上那滩狼藉,咂咂嘴,“看着挺好吃的。”
王崇明嘴角抽了抽,勉强笑道:“后厨还有,再上一份就是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王崇明又找了个话头:“贤侄,听说前阵子府里进了刺客?可查清楚是谁指使的?”
赵宸正啃著鸡腿,闻言抬头:“查什么?一碗馄饨就解决了。”
他把鸡骨头吐出来,“不过丞相这么一说,本王倒是想起来了——那刺客身上有块牌子,上头刻着刻着什么来着?”
他皱眉作思考状,“哦对,水波纹!好像是‘暗河’的标记?”
王崇明眼神一凝。
“丞相知道‘暗河’吗?”赵宸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个杀手组织,拿钱办事,不问主顾。您说谁会花钱买本王的命呢?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王崇明盯着他看了许久,才缓缓道:“贤侄说笑了。‘暗河’那种江湖组织,本相怎会知晓。”
他端起酒杯,“不过贤侄吉人天相,自有上天庇佑。来,本相敬你一杯。”
赵宸嘿嘿一笑,也端起酒杯:“丞相说得对,本王就是运气好!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之后的时间,王崇明没再试探,只陪着赵宸喝酒吃菜。
赵宸也乐得装糊涂,该吃吃该喝喝,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戌时末,宴席散了。
赵宸喝得脚步踉跄,被福顺搀著往外走。
王崇明亲自送到二门,看着他上了马车,脸上的笑容才彻底冷下来。
马车驶出丞相府,拐过街角,赵宸立刻坐直了身子,眼神清明,哪有半分醉意。
“王爷,”福顺小声道,“方才那侍女”
“故意的。”赵宸淡淡道,“菜里八成加了料。可惜,本王没给她机会。”
他掀开车帘,看了眼外头的夜色,“回去吧。爱妃该等急了。”
闲王府。
苏月卿坐在花厅里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——亥时了。
她站起身,正要唤挽剑去前头看看,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赵宸晃悠着进来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,脸上却没什么醉色。
“爱妃还没睡?”他咧嘴一笑,“等本王呢?”
苏月卿快步走过去,上下打量他:“王爷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就是吃了顿不大痛快的饭。”
他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苏月卿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,“丞相今晚可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苏月卿在他对面坐下:“怎么说?”
赵宸把宴上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说到那侍女摔盘子时,苏月卿脸色一白。
“菜里有毒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不确定,但肯定没好事。”赵宸放下茶盏,“不过爱妃放心,本王福大命大,没那么容易中招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深了些,“倒是丞相今晚这一出,算是把脸皮撕破了。”
苏月卿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王爷今晚应对得很好。装傻充愣,让他无从下手。”
“那是。”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,“本王别的不会,装傻最在行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行了,折腾一晚上,累了。爱妃,咱们歇了吧?”
苏月卿点点头,唤挽剑进来伺候洗漱。
等躺到床上,赵宸却忽然开口:“爱妃。”
“嗯?”
“往后咱们得小心点了。”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丞相这是盯上咱们了。今天没得手,明天、后天还会有别的招。”
苏月卿侧过身,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:“王爷怕吗?”
“怕?”赵宸笑了,“怕有什么用?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就是连累爱妃了。”
苏月卿心下一暖,轻声道:“妾身与王爷,本就是一体。”
黑暗中,赵宸似乎笑了笑。
他翻了个身,声音渐渐含糊:“那就一起扛吧。本王困了,睡吧”
呼吸很快均匀起来。
苏月卿躺在那里,睁着眼,看着帐顶模糊的纹样。
鸿门宴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
往后,这样的明枪暗箭,只会多,不会少。
可她心里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怕吗?
有点。
可更多的是一种笃定。
一种知道身边有个人,会跟自己一起扛的笃定。
她闭上眼,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窗外,月色清冷,照着这偌大的王府,也照着这京城里,无数双盯着这里的眼睛。
而这场较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