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二,晌午刚过,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顶,晒得石板路都起了层虚影。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
丞相府的书房里却阴凉得很,四角摆着冰盆,丝丝凉气混著檀香味儿,压住了窗外的暑热。
王崇明坐在紫檀木大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的镇纸。
玉质温润,雕成貔貅模样,张著嘴,像是要吞尽天下财宝。
他指尖在貔貅背上一下一下摩挲著,眼睛却看着下首垂手站着的一个中年文士。
文士姓陈,单名一个“砚”字,是丞相府养了多年的清客,平日里专替丞相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儿。
四十来岁,瘦高个,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脸上总带着三分笑,瞧着和气,可那双眼睛却精亮得很。
“相爷,”陈砚躬著身,声音不高不低,“都查清楚了。闲王府这几个月,确实‘热闹’得很。”
王崇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眼。
陈砚继续道:“王妃苏氏接手王府外务后,先清了府里的旧账,处置了几个不老实的管事。接着整顿了名下产业,‘锦绣庄’‘隆昌粮行’的流水都涨了三成以上。最近还在北城盘了家茶楼,叫‘听雨轩’,说是下月就开张。”
“钱哪儿来的?”王崇明忽然问。
“明面上是王妃的嫁妆,还有铺子里的进项。”陈砚顿了顿,“不过属下查到,八月初,户部郑侍郎往‘积古斋’送过东西。”
王崇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郑文远?”他抬起眼,“他跟闲王府有往来?”
“说不上往来。”陈砚道,“就是王妃前阵子送了郑夫人一匹妆花缎,郑侍郎回头请闲王吃了顿饭。再后来郑侍郎就往‘积古斋’存了点‘物件’。”
话不用说完,意思都懂了。
王崇明冷笑一声:“这个郑文远,倒是会钻营。”
他把貔貅镇纸往案上一搁,“那闲王呢?这些日子都做什么?”
“闲王”陈砚脸上露出丝古怪神色,“还是老样子。喝茶听曲,跟一帮纨绔子弟混著,前阵子还因为一碗馄饨擒了个刺客,闹得满城风雨。”
“刺客查清楚了吗?”
“暗河的人,癸字号的,底子干净,问不出主顾。”陈砚压低声音,“不过有人瞧见太子府的人,那几日去过城西土地庙。”
王崇明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太子、闲王、郑文远还有那个不声不响就把王府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的闲王妃。
这几个人,几件事,看似零零散散,可串起来想,味道就不对了。
“相爷,”陈砚试探著问,“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?”
王崇明没立刻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丛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芭蕉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道:“你去一趟闲王府。”
陈砚一愣:“属下去?”
“嗯。”王崇明转过身,“带上两坛三十年陈的梨花白,就说本相听说闲王前阵子受了惊,送两坛好酒给他压压惊。”
“这”陈砚迟疑,“会不会太刻意了?”
“刻意才好。”王崇明笑了笑,“本相就是要看看,这位闲王殿下,是真糊涂,还是装糊涂。”
八月十三,未时三刻。
闲王府的葡萄架下,赵宸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打盹。
脸上盖著本《山海经》,书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福顺在旁边打着扇,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外头门房来报的时候,赵宸睡得正香。
“王爷,王爷”福顺小声唤他,“丞相府来人了。”
赵宸动了动,把脸上的书拿开,睡眼惺忪:“谁?”
“丞相府的人,姓陈,说是奉丞相之命,来给王爷送酒。”
赵宸眨了眨眼,慢慢坐起身,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:“丞相?给本王送酒?”他打了个哈欠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福顺赔著笑:“人就在前厅候着呢,王爷您看”
赵宸伸了个懒腰,趿拉上鞋:“那就去看看吧。”
他也没换衣裳,就穿着那身松垮垮的绸衫,头发胡乱用根带子束著,晃晃悠悠往前厅走。
走到半路,正好遇见从书房出来的苏月卿。
“王爷,”苏月卿见他这副模样,微微蹙眉,“外头有客,您是不是”
“就这样吧。我地书城 无错内容”赵宸摆摆手,“丞相府的人,又不是什么贵客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爱妃要不要一起去瞧瞧?”
苏月卿摇头:“妾身不便露面。王爷小心应对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不就是送酒嘛,收了就是。”
他晃进前厅时,陈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。见赵宸进来,陈砚连忙起身行礼:“下官陈砚,见过闲王殿下。”
“免礼免礼。”赵宸一屁股坐在主位上,翘起腿,“陈先生是吧?坐坐坐。”
陈砚道了谢,在下首坐下,目光在赵宸身上不著痕迹地扫了一圈——衣着随意,头发散乱,脸上还带着睡痕,一副刚被吵醒的不耐烦样。
他心里有了些底。
“下官奉丞相之命,特来拜会王爷。”
陈砚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,“前阵子听说王府进了宵小,王爷受惊了。丞相挂念,特命下官送来两坛三十年陈的梨花白,给王爷压惊。”
他招招手,外头两个小厮抬进来两个酒坛。坛子用红绸封著,瞧着就贵重。
赵宸眼睛一亮:“三十年陈?好东西啊!”他起身走到酒坛边,伸手拍了拍坛身,又凑近闻了闻封口的泥封,“嗯香!陈先生替本王谢谢丞相啊!”
陈砚笑道:“王爷喜欢就好。丞相还说,王爷这些年不易,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赵宸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意思,乐呵呵地点头:“好好好,丞相有心了。”
他又坐回椅子上,翘起腿,“不过本王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,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,挺好。”
陈砚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心里那点试探又深了些:“王爷说笑了。如今朝中多事,太子又在东宫静养,陛下身边正缺得力的人。王爷身为皇子,又是‘福星’,理当为陛下分忧才是。”
赵宸摆摆手:“分什么忧啊,本王一不会批奏折,二不会管朝政,去了也是添乱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“再说了,有丞相在,有各位大人在,哪用得着本王?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抬了丞相,又把自己摘得干净。
陈砚笑容不变:“王爷过谦了。前阵子‘锦绣庄’那几匹云锦,不是卖得很好吗?听说都是王爷‘夸过’的料子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还有郑侍郎那边王爷一句话,他就把事儿办得妥妥当当。这份能耐,可不是谁都有。”
赵宸眨了眨眼,一脸茫然:“陈先生说什么呢?什么云锦?什么郑侍郎?”
他挠挠头,“哦,你说‘锦绣庄’啊,本王就是路过,随便摸了摸料子,谁知道他们就卖出去了?运气,纯属运气!”
他边说边站起身,走到酒坛边,又拍了拍:“这酒真能喝吧?不会下毒吧?”
陈砚被他这话问得一噎,忙道:“王爷说笑了,丞相送的酒,怎会有毒?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“福顺,把酒抬到厨房去,晚上本王要喝!”
他转身对陈砚道,“陈先生还有事儿吗?没事儿本王回去睡午觉了,困得很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陈砚起身行礼:“下官这就告退。王爷的话,下官一定带到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赵宸又装傻,“哦,替本王谢谢丞相的酒!好酒!”
陈砚走了。
赵宸站在厅里,看着那两坛酒被抬下去,脸上的憨笑慢慢淡了。
他背着手,在厅里踱了两圈,忽然嗤笑一声。
“橄榄枝?”他低声嘀咕,“怕是裹了糖的砒霜吧。”
后院书房里,苏月卿已经知道了前厅的事儿。
挽剑一五一十地禀报著,连赵宸那句“不会下毒吧”都没漏。
苏月卿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妃,”挽剑小声道,“丞相这是什么意思?拉拢王爷?”
“是试探。”苏月卿淡淡道,“试探王爷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,试探咱们手里有多少底牌,也试探王爷能不能为他所用。”
“那王爷那番话”
“答得好。”苏月卿唇角弯了弯,“装傻充愣,滴水不漏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的日头,“只是这样一来,丞相就该知道王爷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了。”
挽剑不解: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“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苏月卿轻声道,“好事是,往后那些想拉拢王爷的人,得掂量掂量。坏事是”她顿了顿,“丞相若觉得王爷不能为他所用,那下一步,就该除之而后快了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
赵宸晃晃悠悠地走进来,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壶——是从那坛梨花白里倒出来的。
他见苏月卿站在窗边,咧嘴一笑:“爱妃,尝尝?三十年的陈酿,香得很!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心里那点担忧,忽然就散了。
也罢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他们这对“雌雄大盗”,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,那就只能往前划了。
至于前头是风是浪
她接过酒壶,倒了一小杯。酒液澄黄,香气扑鼻。
“王爷,”她举起杯,“妾身陪您喝一杯。”
赵宸乐了,也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这才对嘛!有酒喝,管他什么丞相不丞相的!”
两只酒杯轻轻一碰。
酒入喉,辣中带甘,后劲绵长。
窗外日头正烈,晒得满院子明晃晃的。
而那根从丞相府伸过来的“橄榄枝”,已经被赵宸随手扔在了地上,还踩了两脚。
接下来,就该看丞相怎么接招了。
是恼羞成怒?还是另寻他法?
苏月卿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这京城的水,又要浑上几分了。
而她和赵宸,已经站在这浑水的正中央。
想抽身?晚了。
那就搅得更浑些吧。
她放下酒杯,看向赵宸。
赵宸正眯着眼品酒,一脸享受,见她看过来,嘿嘿一笑:“爱妃,晚上咱们吃什么?有酒了,得配点好菜!”
苏月卿失笑。
这人啊,真是
也罢。
天塌下来,也得先吃饭。
“王爷想吃什么?”她温声问。
“酱肘子!”赵宸立刻道,“要炖得烂烂的!配这酒,绝了!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应着,眼底却深了些。
吃吧,喝吧。
吃饱了,喝足了,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风雨。
而这场风雨,怕是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