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八，晨。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
书房里的灯还亮着，只是蜡烛已经烧到了根，烛泪堆满了铜盏，像一坨坨凝固的琥珀。
苏月卿坐在书案后，面前摊著那本暗册，册子上新添了几行字——不是账目，是些零散的记录：郑文远，户部侍郎，永昌五年至八年，太仓漕粮亏空计两千三百石，折银约一万五千两。收金百两，银两千两。备注：暂安。
她盯着那“暂安”两个字，看了许久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了，鸟叫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。
她合上册子，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正要起身，门却被轻轻推开了。
赵宸端著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进来，身上还穿着寝衣，头发松散著，像是刚起。
“爱妃又是一夜没睡？”他把碗放在书案上，凑过来看那本册子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苏月卿下意识想合上，却慢了一步。
赵宸已经看见了上头那几行字，他“啧”了一声，伸手拿过来，翻了两页。
“郑文远这人啊，”他摇摇头，“胆子不小，心也黑。”他把册子递还给苏月卿，“不过爱妃记这么清楚做什么？留着当把柄？”
苏月卿接过册子，低声道：“有备无患。”
“备什么？”赵宸在她对面坐下，拿起那碗杏仁茶吹了吹，“他都掏钱了，往后就是咱们的人了。只要不太过分，留着比撕破脸有用。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：“王爷不怕他反咬？”
“他拿什么咬？”赵宸笑了，“就凭这本册子？这上头记的，都是真金白银的亏空，捅出去，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。”他喝了口杏仁茶，满足地眯起眼，“再说了，他现在啊，巴不得咱们好。咱们越好，他的把柄就越安全。”
他说得轻松，苏月卿却听出了别的东西——这人看似漫不经心，可对人心、对权术的把握，精准得可怕。
“王爷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嗯？”赵宸抬眼。
“这些事，”苏月卿指尖抚过册子粗糙的封面，“本不该让王爷沾手的。秒漳劫暁说惘 哽辛醉筷”
赵宸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：“爱妃啊爱妃，你现在才说这个？晚了！”
他放下碗，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从本王跟你一起‘敲竹杠’那天起，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。”
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这话说得糙，可理不糙。
苏月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又坦然的光，心里那点紧绷的弦，忽然松了松。
“王爷不后悔？”她轻声问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赵宸歪著头，“后悔有肘子吃？后悔有银子花？后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后悔有个这么能干的爱妃，带着本王发财？”
苏月卿脸一热，别开视线：“王爷又说笑。”
“没笑，认真的。”赵宸坐直身子，伸了个懒腰，“行了，不说这个。那三千两，爱妃打算怎么用？”
苏月卿定了定神，翻开另一本册子：“一千两拨给香铺，五百两给药铺，剩下的妾身想在北城盘个茶楼。”
“茶楼？”赵宸挑眉，“咱们不是有‘宴宾楼’了吗？”
“宴宾楼’是酒楼，客源杂，消息也杂。”
苏月卿指尖在纸上点了点，“茶楼清静，去的多是文人雅客、闲散贵人。在那里耳朵能听到不一样的东西。”
赵宸懂了。
他点点头：“行，你看着办。不过啊，”
他又凑近些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爱妃，咱们这次配合得这么好，像不像嗯，像不像戏文里说的那种雌雄大盗？”
苏月卿手一抖，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。
雌雄大盗？
她看着赵宸，看着他一脸“快夸我比喻精妙”的表情，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“王爷，”她无奈道，“咱们是敲是收了郑侍郎的‘孝敬’，不是打家劫舍。”
“差不多嘛！”赵宸理直气壮，“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，一个吓唬一个给台阶，最后把钱弄到手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看啊，你先送礼示好，放松他的警惕；本王再请他吃饭，亮出把柄；最后他掏钱，咱们收钱——这不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吗？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，苏月卿竟无法反驳。
仔细想想，好像真是这么回事。
“所以啊，”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，“咱们就是雌雄大盗！不过咱们盗的是贪官的钱，劫的是不义之财——这叫替天行道！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“我很正义”的模样，终于没忍住，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很轻，却真切。
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，春水从底下涌出来。
赵宸见她笑了，也跟着嘿嘿笑起来：“对吧对吧？爱妃也觉得本王说得对！”
苏月卿笑着摇头，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。
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，轻声道：“王爷这比喻倒也贴切。”
“那当然！”赵宸更得意了，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，背着手，摇头晃脑，“往后啊，咱们就专找这些贪官污吏下手。你找目标，本王去吓唬，钱到手了，三七分——你七我三，怎么样？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“认真规划”的模样，心里那点沉重，彻底散了。
“王爷，”她温声道，“这种事可一不可再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赵宸回头看她，“咱们又没害人，还帮朝廷清理蛀虫，多好！”
“树大招风。”苏月卿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晨风灌进来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，“一次是意外，两次是巧合，三次就会有人起疑了。”
赵宸不说话了。
他走到她身边，也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那两只大白鹅已经醒了，正昂首挺胸地在池边踱步，见到早起的婆子，还“嘎嘎”地追上去，吓得婆子连滚带爬。
“也是。”他点点头，“那咱们就偶尔来一次？”他侧过头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，“比如，等钱花完了？”
苏月卿失笑：“王爷这是上瘾了？”
“有点。”赵宸老实承认，“挺刺激的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爱妃说得对，不能常来。那这次的钱，咱们怎么分？”
苏月卿走回书案边，打开那个紫檀木匣。金条和银票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。她取出五根金条，又抽出五张银票，推给赵宸。
“王爷应得的。”
赵宸看着面前的金银，愣了愣：“这么多？”
“三千两，王爷拿一千五百两。”苏月卿道，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赵宸挠挠头，“什么规矩？”
“合伙做事的规矩。”苏月卿看着他，“出力者，分利。”
赵宸盯着那些金银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他没拿金条，也没拿银票，只从里头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，揣进袖子里。
“本王要这些就够了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，爱妃留着用。开茶楼、开香铺、开药铺哪儿不得花钱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，“再说了，本王要那么多钱做什么？有吃有喝有爱妃在，够了。”
苏月卿怔住了。
她看着赵宸，看着他眼里那份理所当然的坦然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王爷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哎，打住。”赵宸摆摆手，“别跟本王客气。咱们是雌雄大盗嘛，盗来的钱，自然是大当家的管。”
他眨眨眼，“爱妃你就是大当家的，本王给你当二当家——怎么样？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，心里那股暖流，却怎么也压不住了。
她低下头，把金条和银票重新收进匣子，锁好。
钥匙在手里握得紧紧的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，一路传到心里。
“王爷，”她抬起头，看向他，“往后还请二当家多指教。”
赵宸乐了，一拍大腿：“好说好说！大当家有令，二当家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！”
他说完，又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大当家，咱们今儿早膳吃什么？本王饿了。”
苏月卿笑了：“王爷想吃什么？”
“葱油饼！”赵宸立刻道，“要烙得焦焦的，多放葱花！再来碗小米粥，配酱瓜！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温声应着，“妾身这就让人去做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唤来挽剑吩咐下去。
再回头时，赵宸已经又坐回椅子上，翘著腿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，在他脸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他眯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，惬意得很。
苏月卿站在门口，看了他许久。
雌雄大盗？
不，他们是盟友。是伙伴。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而这根绳，如今系得紧紧的，谁也挣不脱了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，走回书案边，重新翻开那本暗册。
笔尖蘸了墨，在“郑文远”那一条后面，又添了几个小字：可用，但需敲打。
写完，她搁下笔，抬眼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，两只大白鹅还在踱步，阳光照在它们洁白的羽毛上，亮得晃眼。
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而她和她的“二当家”，还得继续把这出戏唱下去。
唱给外人看，也唱给自己看。
直到有一天，这戏台搭得足够高，足够大。
高到能看见他们想看的风景。
大到能装下他们想要的天下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向赵宸。
赵宸正闭着眼哼曲儿，哼到一半，忽然睁开眼：“爱妃，饼好了没？本王饿死了！”
“快了。”苏月卿温声道，“王爷再等等。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赵宸站起身，晃悠着往外走，“本王去厨房看看，顺带偷吃两块——”
他话音未落，人已经出了门。
苏月卿看着他的背影，唇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也罢。
大盗也好，盟友也罢。
这条路，总归是要一起走下去了。
而她，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