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,午后闷雷滚滚,雨要下不下的样子。
苏月卿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的不是账册,而是一沓厚厚的文书——是老鬼从刑部旧档里“借”出来的抄录。
文书记录的是永昌五年户部清点太仓时的明细,里头一笔笔记得清楚,哪年哪月进粮多少石,出粮多少石,存粮多少石。
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:“永昌五年九月,江南漕粮入库,计八千石。经查,实收七千六百石,亏空四百石,系漕运损耗。”
笔迹工整,印章齐全,看着毫无破绽。
可老鬼在边上用炭笔批了一行小字:“是年江南丰收,漕运顺遂,沿途州县皆报‘损耗不足半成’。按例,八千石粮,损耗应在四十石以内。”
四百石对四十石。
十倍之差。
苏月卿指尖在这行字上轻轻划过。
四千多两银子的窟窿,就这么轻飘飘一句“漕运损耗”盖过去了。
而这只是永昌五年九月这一笔。
往前翻,永昌四年、三年几乎每年都有类似的“损耗”,多则五六百石,少则一二百石,零零总总加起来,是个吓人的数目。
掌管太仓的是户部侍郎,姓郑,名文远。这人苏月卿见过一面,去年中秋宫宴上,隔着人群瞧过一眼——五十来岁,微胖,面团团一张脸,见谁都笑,说话慢声细语的,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。
谁能想到,这样一个看着和气的人,手这么黑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拖沓的,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苏月卿迅速将文书收进暗格,刚合上抽屉,赵宸就挑帘进来了。
他手里端著个白瓷碟,碟里摆着几块刚出锅的桂花糕,热气混著甜香,飘了一屋子。
“爱妃,尝尝。”他把碟子往书案上一放,“厨房新做的,说是用今年新收的桂花,香得很。”
苏月卿拈起一块,咬了一小口。
糕体绵软,桂花香确实浓郁,甜度也恰到好处。
“好吃吗?”赵宸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好吃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王爷怎么想起送糕点来?”
“路过厨房,闻著香,就端来了。”
赵宸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拿起本书翻了两页,又扔下,“这天儿闷的爱妃在看什么呢?脸色这么严肃。”
“一些旧账。”苏月卿轻描淡写,“王爷今日不出门?”
“出什么门,外头热。”赵宸伸了个懒腰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昨儿本王去‘宴宾楼’吃饭,碰见个有意思的事儿。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。
“碰见户部郑侍郎了。”赵宸翘起腿,“他请了几个朋友吃饭,点了一桌子的菜,什么鲍参翅肚、山珍海味,摆得满满当当。结账的时候,你猜多少?”
“多少?”
“八十两。”赵宸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,“八十两银子,够寻常百姓家过两年了。他掏银票的时候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而且啊,他掏出来的那张银票,是‘通宝钱庄’的,面额一百两。掌柜的找了他二十两现银,他随手就赏给跑堂的了。”
苏月卿握著糕点的手紧了紧。
通宝钱庄——那是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,存银最少千两起。
一百两面额的银票,不是寻常人能有的。
“郑侍郎家境很殷实?”她轻声问。
“殷实?”赵宸笑了,“他一个侍郎,年俸不过二百两。就算有些冰敬炭敬,也不该随手就赏人二十两。”
他凑近些,“爱妃,你说他那银子,哪儿来的?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的光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人根本不是“碰巧”遇见,他是特意去盯梢的。
“王爷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哎,本王就是随口一说。”赵宸又靠回椅背,拿起块桂花糕塞进嘴里,“反正啊,跟咱们没关系。他贪他的,咱们过咱们的。”
他说完,拍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:“行了,糕点送到了,本王回去睡午觉。爱妃你也歇歇,别老盯着账本看,伤眼睛。”
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苏月卿坐在原地,看着书案上那碟桂花糕,看了许久。
窗外终于下起了雨,哗啦啦的,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。
八月初五,晴。
郑侍郎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——闲王府的管家福顺。
福顺笑眯眯地递上帖子,说是王妃新得了几匹好料子,想起郑夫人前阵子在“锦绣庄”问过云锦,特意留了一匹,请夫人得空去府上瞧瞧。
郑侍郎正在书房会客,闻言皱了皱眉。
他跟闲王府素无往来,这位闲王妃突然示好
“老爷,”郑夫人在屏风后小声道,“妾身前阵子确实去‘锦绣庄’问过云锦,只是价钱太贵,没舍得买。若是王妃肯让些价”
郑侍郎沉吟片刻,对福顺道:“回去禀报王妃,内子明日午后过去叨扰。”
“是。”福顺躬身退下。
次日,郑夫人如约而至。
苏月卿在花厅接待了她,客客气气的,真拿出了几匹料子让她挑。
郑夫人看中了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,苏月卿直接按进价给了她,还附送了一对同色的香囊。
郑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又过了两日,郑侍郎下朝回府,门房递上一张帖子——闲王赵宸请他去“醉仙楼”吃饭,说是“前日得了坛好酒,独饮无趣”。
郑侍郎捏著帖子,心里直打鼓。
他跟这位闲王殿下,可是半点交情都没有。
“老爷,”郑夫人劝道,“闲王既然开口了,不去怕是不妥。横竖就是吃顿饭,您小心些便是。”
郑侍郎想想也是,换了身常服去了。
“醉仙楼”雅间里,赵宸已经等著了。
桌上摆着四凉四热八道菜,还有一坛泥封的老酒。见郑侍郎进来,赵宸起身相迎,笑容满面:“郑大人来了!快坐快坐!”
郑侍郎行礼落座,心里却绷著一根弦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赵宸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从京城哪家馆子好吃,说到江南哪处的风景好看,又说到前朝哪个皇帝爱收藏字画天南海北,漫无边际。
郑侍郎陪着笑,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——这位闲王殿下,到底想干什么?
“说到字画啊,”赵宸又给自己斟了杯酒,“本王前阵子得了幅前朝李大家的《山居图》,郑大人是行家,给掌掌眼?”
郑侍郎忙道:“不敢不敢,下官只是略知皮毛”
“哎,谦虚什么。”赵宸摆摆手,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,在桌上徐徐展开。
画是好画,山峦层叠,烟云缭绕,笔力遒劲。
郑侍郎凑近细看,确实是李大家的真迹,而且保存完好,价值不菲。
“王爷这画”他试探著问,“从何处得来?”
“一个朋友送的。”赵宸含糊道,手指在画上一处山石上点了点,“郑大人你看这儿,这皴法是不是有点意思?”
郑侍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脸色忽然变了。
那处山石的皴法,他太熟悉了——跟他在府里私藏的那幅《溪山行旅图》,一模一样。而那幅《溪山行旅图》,是去年一个江南粮商“孝敬”他的,来历不太干净。
“王爷”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嗯?”赵宸抬眼看他,眼神清亮亮的,没有半分醉意,“郑大人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郑侍郎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赵宸慢条斯理地卷起画轴,重新收回袖中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:“这画啊,好是好,就是有点‘烫手’。本王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该物归原主才是。”
“物归原主?”郑侍郎额上渗出冷汗。
“是啊。”赵宸笑了笑,“画该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粮食该是多少,就是多少。郑大人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郑侍郎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王爷下官、下官”
“坐下坐下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急什么?本王又没说什么。”他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,嚼了嚼,“这鱼不错,鲜。郑大人尝尝?”
郑侍郎哪里还吃得下。
他重新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赵宸像是没看见,自顾自吃著菜,喝了口酒,才慢悠悠道:“郑大人掌管太仓,辛苦了。这些年漕运损耗不小吧?”
郑侍郎身子一颤。
“不过呢,”赵宸话锋一转,“水至清则无鱼。有些事儿,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。只要别太过分,别让人抓着把柄”他抬眼看向郑侍郎,笑容深了些,“郑大人,你说呢?”
郑侍郎明白了。
这是要封口费。
“王爷”他哑声道,“下官下官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赵宸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“本王呢,最近手头有点紧。爱妃想开个香铺,缺些本钱。郑大人若是方便”
“方便!方便!”郑侍郎忙道,“下官下官明日就让人送过去!”
“送哪儿?”赵宸挑眉。
“送、送王府”
“哎,那多不好。”赵宸摇头,“这样吧,城西‘积古斋’,胡掌柜那儿。就说是本王存在那儿的‘物件’,让胡掌柜好生保管。”
郑侍郎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啊,”赵宸站起身,“这事儿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若是传出去了”他没说完,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温和,可郑侍郎却觉得脊背发凉。
“下官下官绝不敢!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宸拍拍他的肩,“郑大人慢用,本王先走了。这桌菜记本王账上。”
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郑侍郎瘫在椅子上,看着满桌的菜肴,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八月初七,“积古斋”。
胡掌柜捧著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,送到了闲王府。
匣子没上锁,打开一看,里头整整齐齐码著十根金条,每根十两,合计一千两。
还有一沓银票,面额都是一百两的,共二十张,又是两千两。
三千两。
苏月卿看着这些黄白之物,沉默了许久。
挽剑在一旁小声道:“王妃,胡掌柜说,郑大人还留了句话——‘往后但凭王爷王妃差遣’。”
苏月卿合上匣子。
差遣?怕是再也不敢贪了吧。
她想起赵宸那日从“醉仙楼”回来,哼著小曲儿,一副“办了件小事”的模样。
问她晚上吃什么,说要吃清蒸鲈鱼,多放姜丝。
那时她还纳闷,怎么突然想吃鱼了。
现在明白了——鱼上钩了,该庆祝庆祝。
“挽剑,”她轻声道,“去告诉厨房,今晚做清蒸鲈鱼。再温一壶酒。”
“是。”
晚膳时,赵宸果然对那道鲈鱼赞不绝口:“鲜!嫩!火候正好!”他吃得满嘴油光,还非要给苏月卿夹一块最肥的鱼肚子。
苏月卿吃著鱼,看着他,忽然道:“王爷,那三千两”
“嗯?”赵宸抬头,“怎么了?不够?”
“不是。”苏月卿摇头,“妾身只是觉得郑侍郎这么痛快就掏了钱,会不会”
“会不会反咬一口?”赵宸接话,咧嘴一笑,“他不敢。他那点破事儿,本王手里攥著的,可不止太仓那点损耗。”他喝了口酒,“再说了,三千两买他一条命、一个官位,他赚大了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“我替他着想”的模样,心里那点疑虑,渐渐散了。
是啊,三千两对郑侍郎来说,不过是一两年贪墨所得。
用这些钱换平安,换往后继续贪的机会,他怎么会不甘愿?
这是双赢。
郑侍郎保住了命和官位,王府得了急需的银子。
而她和赵宸之间似乎也多了点什么。
一种无须言说的默契。
一种你搭台、我唱戏的配合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道,“谢谢。”
赵宸一愣,随即摆摆手:“谢什么?本王就是嘴馋,想吃鱼了。”他又夹了块鱼肉,嘀咕道,“不过这鱼确实好吃明儿还吃这个?”
苏月卿笑了:“好。”
窗外月色正好,清清亮亮地洒了一院子。
花厅里烛火跳跃,映着两张平静的脸。
一个吃鱼吃得心满意足。
一个看着吃鱼的人,眼里有光。
这顿“敲竹杠”,敲得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