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一,天刚亮,闲王府大门外就被人用白灰画了个圈,圈里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——“惧内王爷府”。
福顺开门看见时,脸都绿了。
他赶紧唤来两个粗使下人,提着水桶刷了半天才刷干净。
可这事儿就像长了腿似的,不到晌午就传遍了半条街。
“听说了吗?闲王府门口被人写‘惧内’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千真万确!我家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亲眼瞧见的!”
“啧啧,闲王也是可怜,堂堂王爷,被个王妃管得死死的”
茶楼里、酒肆里、菜市口,到处都在议论。
有说闲王妃凶悍的,有说闲王没骨气的,还有说得更难听的,说闲王连纳个妾都不敢,房里头全是王妃说了算。
这些话不知怎么,就传进了宫里。
未时三刻,御书房。
皇帝正批著奏折,高无庸侍立在一旁,小声禀报著外头听来的闲话。
“如今市井都在传,说闲王殿下惧内,事事听王妃的,连府里买个扫帚都得王妃点头。”
高无庸低着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还说说王妃是个母老虎,把王爷管得跟个鹌鹑似的。”
皇帝笔尖一顿,一滴朱墨滴在奏折上,洇开一小团红。
他搁下笔,抬眼看向高无庸:“真的?”
“老奴不敢妄言。”高无庸躬著身子,“只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连王府门口被人画字的事儿都传开了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朕这个儿子,倒真是出息。”
他拿起另一本奏折,翻开看了两眼,又合上,“你去,传闲王进宫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申时初,赵宸正在后园看那两只大白鹅。
鹅是真凶,见了他也不怕,昂着脖子“嘎嘎”地叫,还敢伸嘴来啄他衣角。
赵宸不但不躲,反倒蹲下身,从袖子里掏出块馒头,掰碎了喂它们。
“慢点吃,急什么。”他嘀咕著,“又没人跟你们抢。”
正喂著,福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:“王爷!王爷!宫里来人了,说是陛下传您即刻进宫!”
赵宸手一顿,馒头屑洒了一地。
两只鹅立刻低头去啄,抢得脖子都伸直了。
“现在?”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碎屑,“什么事儿啊这么急?”
“高公公没说,但脸色不太好看。”福顺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赵宸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着急,慢悠悠地往外走:“那就去吧。爱妃呢?”
“王妃在书房,已经让人去禀报了。”
赵宸点点头,走到前院时,苏月卿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她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却带着忧色。
“王爷,”她迎上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怕是外头那些谣言传到陛下耳朵里了。”
“传就传呗。”赵宸浑不在意,“父皇还能因为儿子怕老婆砍了我脑袋?”
“王爷!”苏月卿蹙眉,“这不是玩笑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赵宸摆摆手,咧嘴一笑,“爱妃放心,本王心里有数。”
他换了身朝服,跟着高无庸上了马车。
临走前,还回头冲苏月卿眨眨眼:“等本王回来吃晚膳啊,让厨房炖个肘子!”
宫里,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龙案后,手里拿着本奏折,却没看,目光落在站在下首的赵宸身上。
赵宸垂着手,低着头,一副老实模样。
“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皇帝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儿臣不知。”赵宸小声道。
“不知?”皇帝放下奏折,“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说朕的九皇子、闲王赵宸,是个惧内的废物,连府里买根葱都得问王妃——你不知?”
赵宸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父皇,儿臣儿臣确实惧内啊。”
皇帝一愣。
赵宸继续道:“王妃多厉害啊,管账、理家、做生意,样样在行。儿臣笨,什么都不会,不听她的听谁的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惧内怎么了?古人云‘妻贤夫祸少’,儿臣这是这是遵从古训!”
皇帝被他这套歪理说得一时语塞,好半晌才道:“你你就不怕人笑话?”
“笑话就笑话呗。”赵宸挠挠头,“他们笑他们的,儿臣过儿臣的。反正啊,儿臣这条命是王妃救的,这福气也是王妃带来的。别说惧内了,就是当王妃门下走狗,儿臣也乐意!”
他说得响亮,门外侍立的小太监都听见了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长叹一声,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滚吧。看着你就来气。”
“儿臣告退。”赵宸麻溜地磕了个头,起身退了出去。
一出御书房,他脸上的憨傻表情就没了,嘴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。
高无庸跟在他身后,小声道:“王爷您方才那话,是不是”
“是不是什么?”赵宸瞥他一眼,“本王说错了吗?”
“没、没错”高无庸不敢多言。
走到宫门口时,正巧遇见几个下朝的官员。
见赵宸出来,都停下脚步行礼,眼神里却藏不住那点探究和戏谑。
赵宸像是没看见,大摇大摆地走过去,嘴里还哼著小调。
当晚,闲王府。
苏月卿坐在花厅里,等著赵宸回来用晚膳。
桌上摆着炖得烂烂的酱肘子,还有几样清爽小菜,一壶温著的梨花白。
戌时二刻,赵宸才晃悠着回来。一进门就闻见肘子香,眼睛一亮:“真炖了肘子!爱妃懂我!”
他洗了手坐下,拿起筷子就要夹,却被苏月卿按住了手。
“王爷,”她看着他,“今日进宫陛下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赵宸夹了块肘子肉塞进嘴里,满足地眯起眼,“就说外头传本王惧内,问本王怕不怕人笑话。”
“那王爷怎么答的?”
“本王说啊,”赵宸咽下肉,又倒了杯酒,“本王说,别说惧内了,就是当王妃门下走狗,也乐意!”
苏月卿手一抖,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“王、王爷说什么?”
“当王妃门下走狗啊。”赵宸重复一遍,说得轻巧,“怎么了?这话不对吗?爱妃就是比本王能干,本王听爱妃的,天经地义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、一脸坦然的模样,心里那点担忧、那点焦虑,忽然就化开了,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,从心口一路涌上来,冲得她眼眶都有些发酸。
她别过脸去,轻声道:“王爷何必如此自污名声。”
“自污?”赵宸笑了,“爱妃啊,你不懂。有时候啊,名声这东西,越糟越好。”
他又夹了块肘子,边嚼边说,“你想想,现在满京城都知道本王是个惧内的废物,那些想拉拢本王的、想害本王的,是不是都得掂量掂量——跟个废物较什么劲?”
苏月卿怔住了。
“再说了,”赵宸喝了口酒,“惧内总比野心勃勃强吧?废物总比能人安全吧?”
他放下酒杯,看着她,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,“爱妃,咱们现在要的不是名声,是安稳。等哪天真的需要名声了,再说。”
苏月卿沉默了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,赵宸今日在御书房那番话,那副模样,不是糊涂,不是憨傻,而是算计。
用最糟的名声,换最安稳的处境。
用最荒唐的表象,藏最清醒的内里。
“王爷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哎,打住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别跟本王说那些肉麻话。赶紧吃饭,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他把最大那块肘子肉夹到她碗里,“多吃点,瞧你瘦的。”
苏月卿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、油亮亮的肘子肉,良久,终于拿起筷子,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烂,香,咸里带着微甜。
“好吃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是吧!”赵宸乐了,“本王就说嘛!”
两人默默吃著饭,烛火在桌上跳跃,映着两张平静的脸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已经亥时了。
七月初二,晨。
京城里又有了新传言。
“听说了吗?闲王亲口说的,他乐意当王妃门下走狗!”
“真的假的?一个王爷说这种话?”
“千真万确!我二姨夫的侄子在宫里当差,亲耳听见的!”
“啧啧,这闲王还真是”
可奇怪的是,这回传着传着,味道就变了。
起初是嘲笑,是鄙夷。可传着传着,就有人开始琢磨——一个王爷,能这么坦荡地说自己惧内、说自己甘愿当走狗,这得是多大的底气?
“要我说啊,闲王这是大智若愚!”
“就是!你看那些整天端著架子的王爷,哪个有好下场?”
“惧内怎么了?那是夫妻和睦!走狗怎么了?那是知恩图报!”
茶楼里,孙掌柜喝着茶,听着这些议论,忽然一拍大腿:“我明白了!”
旁边人吓了一跳: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“闲王这是这是以退为进啊!”孙掌柜眼睛放光,“你们想想,现在谁还会把闲王当威胁?谁还会费心思去害他?人家自己就把名声糟践到底了,你再糟践,还能糟践到哪儿去?”
众人一愣,细细一想,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。
“高啊!”有人叹道,“这才是真高明!”
闲王府里,赵宸正躺在葡萄架下啃西瓜。
福顺小跑着过来,低声禀报外头的传言。
赵宸听完,吐出几颗西瓜籽,嘿嘿一笑:“瞧见没?爱妃,谣言这事儿啊,就得用更离谱的谣言去治。”
苏月卿坐在一旁,手里绣著帕子,闻言抬眼看他:“王爷早就料到会这样?”
“料到什么?”赵宸装傻,“本王就是实话实说。”他又啃了口西瓜,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,“再说了,当爱妃的走狗,有什么不好?有肘子吃,有西瓜啃,还有人给本王绣帕子——”
他指了指苏月卿手里的帕子。
苏月卿低头一看,帕子上绣的是一对戏水鸳鸯,不知不觉就绣成了。
她脸一热,把帕子藏到身后。
赵宸乐得哈哈大笑。
笑声传出去老远,惊飞了树上的麻雀。
远处墙根下,几个探头探脑的闲汉听见笑声,互相使了个眼色,悄悄散了。
得,这位爷是真不在意。
那他们还瞎传个什么劲儿?
谣言这事儿,有时候就是这么怪——你越在意,它越来劲。
你越不当回事,它反倒自己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