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五,夜。比奇中蚊徃 追罪歆彰节
书房里的烛火亮到了子时。桌上摊著七八本账册,还有一张手绘的京城草图,上头密密麻麻标注著小字——哪条街有几家铺子,哪家生意好,哪家东家是谁,背后又靠着哪座山。
苏月卿靠在椅背上,指尖按著太阳穴。
这些日子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,白日里要见人、要看铺、要周旋,夜里还得核账、盘算、布局。
眼底的青色脂粉都快遮不住了,可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五万两银子像活水,流到哪儿,哪儿就生出新枝桠。
“锦绣绸缎庄”的周掌柜被她敲打过,如今老实得跟鹌鹑似的。
她拨了一千两给他,让他去江南收今年最好的生丝,又让老刀暗中跟着——既防他中饱私囊,也防旁人使绊子。
周掌柜战战兢兢去了,十日前捎回信来,说已订下三十担上等湖丝,价钱比市面低两成。
“隆昌粮行”的吴掌柜更是卖力。
苏月卿让他把掺陈的米全按陈米价卖了,亏空从往年的分红里扣。
吴掌柜心疼得直抽抽,可也不敢违逆,反倒咬牙又往北边跑了一趟,订下五百石新麦,拍著胸脯说秋后粮价必涨,这趟准赚。
这两处是明面上的产业,账目清白,路子也正。可苏月卿要的不止这些。
她翻开另一本册子。
这本册子纸色不一,字迹各异,记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营生。
城西有家小当铺,门脸破败,掌柜是个独眼老头,姓胡。这胡掌柜年轻时在“宝昌当”做过二掌柜,眼毒得很,什么物件过手一掂就知道真假。
后来因为得罪了东家被赶出来,自己开了这家“积古斋”,生意一直半死不活。
苏月卿让老鬼去探过,这胡掌柜有个痨病儿子,常年吃药,家里快揭不开锅了。
她让黄三姑去瞧过那孩子的病,开了方子,又让账房支了五十两银子送过去。
三日前,胡掌柜亲自登门,给苏月卿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往后王妃但有差遣,小的这条老命就是您的。”老头说得直白。
苏月卿没要他的命,只要他那双眼睛。她让他继续开着“积古斋”,但往后收的当,但凡值钱稀罕的,都先送到她这儿过目。
价钱照给,另外每月再贴他十两银子养家。
胡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这只是其中一处。
城南有家棺材铺,东家会做机关暗格;城北有家香烛店,老板娘娘家是制香的,会调些特殊的香料;甚至码头边那几家脚行,里头都有苏月卿塞进去的人——不图别的,就图个消息灵通。
这些零零碎碎的营生,单看不打眼,可连在一起,就是一张网。
一张能捞钱、能传信、能办事的网。
苏月卿看着草图,指尖从“积古斋”划到棺材铺,再划到香烛店,最后停在码头的位置。那里她刚盘下个小货栈,让周石头带人看着,明面上装卸货物,暗地里有些东西得从那儿进出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还不够。
这张网还得再密些,再牢些。
七月初十,午后。
赵宸溜达到书房时,苏月卿正对着几匹料子发愁。
料子都是上好的,一匹是雨过天青的云锦,一匹是海棠红的妆花缎,还有一匹是月白色的素罗,轻薄得能透光。
“爱妃要做新衣裳?”赵宸凑过去,摸了摸那匹云锦,“这颜色不错,衬你。”
苏月卿摇头:“不是做衣裳。是‘锦绣庄’新到的料子,我在想该怎么推。”
“推?”赵宸眨眨眼,“挂出去卖不就得了?”
“若是寻常料子,自然挂了就卖。”苏月卿拿起那匹妆花缎,“可这些是顶好的货,价比黄金。若像寻常绸缎那样摆着,反倒卖不上价。”
赵宸懂了:“得让人觉著稀罕?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得让人抢着要。”
赵宸歪著头想了想,忽然笑了:“简单啊。你让周掌柜放出话去,就说这料子江南今年只出了十匹,咱们府上得了三匹,王妃自己要留一匹做衣裳,剩两匹价高者得。”
苏月卿一怔。
“再让胡掌柜在‘积古斋’也挂个牌子,就说有贵人典当了一匹同样的料子,当银五百两,逾期不赎。”赵宸越说越起劲,“两边一唱一和,那些有钱的夫人小姐们,还不得抢破头?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这法子虽然透著股奸商味儿,可确实管用。
物以稀为贵,越是难求,越有人想要。更何况还有“王妃同款”的名头。
“王爷这主意”她顿了顿,“甚好。”
赵宸得意地翘起嘴角:“那是!本王虽然不会做生意,可会花钱啊!那些有钱人怎么想,本王门儿清!”
他又摸了摸那匹素罗,“这匹更简单。你就说这料子夏日穿着凉快,蚊虫不近身。再让黄三姑配点驱蚊的香囊,买料子送香囊——保准好卖。”
苏月卿拿起素罗细看。
料子确实轻薄透气,说是蚊虫不近身那是夸张,可若配上驱蚊香囊
“黄三姑会配驱蚊香囊?”她问。
“不会可以学啊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让她去药铺问问,什么艾草、薄荷、香茅,捣鼓捣鼓不就得了?实在不行,本王小时候用过一种香,里头有雄黄、苍术,味儿是冲了点,可蚊子真不敢近身。”
苏月卿默默记下。雄黄、苍术这些药材黄三姑那儿都有。
“还有啊,”赵宸又指指那匹雨过天青的云锦,“这颜色太素,年轻姑娘未必喜欢。你让绣娘在上头绣点暗纹,比如蝴蝶啊、兰草啊,要绣得若隐若现的,光线下才看得出来。这叫‘雅致’,那些自诩有品位的,就好这口。”
他说一样,苏月卿记一样。
说到最后,她看着赵宸的眼神都变了。
这人真是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王?
“王爷,”她忍不住道,“您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赵宸一愣,随即嘿嘿一笑:“花钱花出来的啊!本王这些年别的没干,光研究怎么花钱了。哪些东西好看不好用,哪些东西好用不好看,哪些东西又好看又好用但死贵——门儿清!”
他说得随意,苏月卿却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是啊,花钱也是一门学问。
知道什么人爱买什么,什么东西能卖出价,这比会算账、会管人,有时候更管用。
“妾身受教了。”她真心实意地道。
“受什么教,瞎说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行了,本王就是路过,你忙你的。晚膳记得叫本王啊,今儿想吃鱼,要清蒸的,多放姜丝!”
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苏月卿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良久,才转身对挽剑道:“去叫周掌柜来。还有,让黄三姑也来一趟。”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京城里家家户户烧纸祭祖,烟火气里混著香烛味儿。
闲王府后园的小池塘已经挖好了,引了活水,种了几株睡莲,还放了几尾红鲤。
两只大白鹅在池边踱步,伸著脖子“嘎嘎”叫。
赵宸蹲在池边喂鱼,手里捏著块馒头,一点点掰碎了扔下去。
红鲤争相来食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福顺小跑着过来,脸上带着笑:“王爷!‘锦绣庄’那边传来消息,那三匹料子,全卖出去了!”
赵宸头也不抬: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云锦那匹,卖了八百两!妆花缎六百五十两!素罗便宜些,可连带着香囊,也卖了四百两!”福顺声音都激动得发颤,“周掌柜说,还有好几位夫人下了订,要同样的花色”
赵宸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喂鱼。
“还有‘积古斋’那边,”福顺接着说,“胡掌柜收了一尊前朝的鎏金佛像,说是从个破落勋贵家流出来的。他拿不准价,送到王妃那儿去了。”
“王妃怎么说?”
“王妃让人送到城外寺庙去了,说是供奉。”福顺压低声音,“不过给了胡掌柜二百两银子,说是香火钱。”
赵宸笑了。
供奉?是怕这东西烫手吧。
前朝的佛像,又是鎏金的,来历肯定不干净。
送到寺庙里,既做了人情,又撇清了关系。
二百两银子,买胡掌柜一个死心塌地,值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“码头货栈那边,周石头说这几日进出货多了三成。王妃让人从南边运了些香料、药材,说是要开个香铺和药铺。”
赵宸掰馒头的手停了停。
香铺、药铺这倒是好路子。
香料利润大,药材更是稳赚不赔。
尤其黄三姑懂药理,寻常头疼脑热都能看,比请大夫便宜,那些市井小民最吃这套。
“王妃在哪儿?”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在书房,正跟几个掌柜说话呢。”
赵宸往书房走。
刚到廊下,就听见里头传来苏月卿的声音,清清冷冷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
“香铺就开在朱雀街,那地方夫人小姐们常去。药铺开在城西,那儿住的都是寻常百姓,价钱要实惠,但药不能差。胡掌柜那边,让他继续收当,但凡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,一概不要”
赵宸站在窗外,没进去。
夕阳斜照过来,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
他看着窗纸上那个纤瘦却挺直的剪影,看了许久,才转身往回走。
福顺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王爷不进去了?”
“不进了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让她忙吧。”
他走回池边,重新蹲下,继续喂鱼。
馒头已经没了,他就那么干坐着,看着水面。
红鲤游来游去,偶尔跃出水面,溅起些水花。
那两只大白鹅踱过来,伸著脖子看他,像是等著投食。
赵宸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鹅的脑袋,鹅不舒服地晃了晃,却没啄他。
“瞧见没?”他低声对鹅说,“你们这位王妃啊了不得。”
鹅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像是在应和。
赵宸笑了,笑着笑着,眼神却深了些。
这张网,织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密。
而织网的那个人,正不知疲倦地、一针一线地,要把这京城的天,慢慢收进自己的手里。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也罢。
她织她的网,他喂他的鱼。
各得其所。
只是这池子里的鱼,怕是迟早有一天,都得游进她的网里去。
包括他这条最大的咸鱼。
他摇摇头,背着手,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身后,夕阳把池水染得一片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