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九,辰时。
闲王府大门外已经聚了好些人。
有挑着担子卖菜的,有挎著篮子卖花的,还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,眼睛却都瞟著王府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
日头刚升起来不久,热气已经蒸得人冒汗,可这些人像是感觉不到似的,伸著脖子等著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福顺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个空篮子,正要往街上去买菜,一见外头这阵仗,愣了愣。
还没等他开口,墙根底下蹲著的一个闲汉就蹿了过来,赔著笑脸:“福顺公公,早啊!今儿王爷还没起呢?”
福顺皱眉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就就随便问问。”闲汉搓着手,“听说昨儿夜里府里闹刺客了?真的假的?”
福顺脸色一沉:“胡说八道什么!哪来的刺客?”
“都传开了啊!”旁边卖菜的也跟着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说是有人瞧见半夜里从王府抬出个人,脸上糊著不知道什么,瞧着像像馄饨?”
福顺手一抖,篮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强作镇定:“瞎说!那是府里有个下人吃坏了肚子,连夜送去看大夫!”
“哦哦,看大夫,看大夫。”闲汉嘿嘿笑着,眼神却往门缝里瞟,“那那王爷没事儿吧?受了惊没?”
“王爷好得很!”福顺没好气地推开他,“让开让开,别挡道!”
他拎着篮子匆匆走了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:
“瞧见没?脸色都变了”
“肯定有事儿!”
“我听说啊,那刺客是被王爷一碗热馄饨泼脸上的”
“瞎说!明明是王爷拿擀面杖敲晕的!”
“不对不对,我三舅姥爷的邻居的表侄在衙门当差,说是王爷空手夺白刃”
声音越来越远,福顺走得飞快,心里却直打鼓。
这才一夜的功夫,怎么连馄饨的事儿都传出去了?
巳时初,东市茶楼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二楼靠窗的雅座,几个穿着体面的商贾正喝着早茶。
桌上摆着几碟点心,一壶明前龙井,可没人动筷子,都在竖着耳朵听隔壁桌说话。
隔壁桌坐的是个绸缎庄的掌柜,姓孙,正是前阵子被赵宸“吃垮”的那个。
他这会儿唾沫横飞,说得眉飞色舞:
“你们是没瞧见!闲王殿下那叫一个镇定!那刺客的刀都到胸口了,殿下不躲不闪,抬手就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泼过去!好家伙,烫得那刺客嗷嗷叫!”
“真的假的?”有人不信,“闲王不是出了名的那个吗?”
“哪个?”孙掌柜瞪眼,“闲王那是深藏不露!我告诉你们,前阵子我那铺子”他说到这儿顿了顿,咳了两声,“总之,闲王殿下绝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!”
旁边一个卖药材的老板凑过来:“我也听说了!说是闲王府昨儿连夜砍了棵老槐树,那树得两人合抱,说砍就砍了,连根都刨了!”
“砍树做什么?”
“防刺客啊!”药材老板一拍桌子,“那树紧挨着墙,枝杈都伸到外头了,正好给人当梯子!王爷这是要肃清门户呢!”
“岂止砍树,”又有人插嘴,“我有个远房亲戚在王府当采买,说王妃今儿一早就派人去买鹅了,要最凶的那种大白鹅!”
“买鹅?”
“看家啊!鹅可比狗灵,见了生人就叫,还能追着人啄!”
茶楼里一片嗡嗡声,说什么的都有。
有说闲王其实武功高强的,有说王妃手段厉害的,还有说王府里养了暗卫高手的——越传越邪乎,越传越离谱。
午时末,丞相府书房。
丞相王崇明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著盏茶,却没喝,只听着下首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禀报。
“外头都传遍了,说是闲王昨夜亲手擒了个刺客,一碗热馄饨泼脸上,再一擀面杖敲晕。”
管事低着头,声音恭敬,“还有人说,闲王其实是装傻,实则深藏不露。
王崇明慢慢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:“刺客?哪来的刺客?”
“说是‘暗河’的人。”
“暗河?”王崇明眉头皱了皱,“查清楚了吗?谁雇的?”
“还没。暗河规矩严,问不出主顾。”管事顿了顿,“不过有人瞧见昨儿半夜,太子府的人去过城西土地庙。”
王崇明眼神一冷。
土地庙——那是暗河接头的暗桩之一。
“太子”他喃喃道,随即又摇头,“不会。太子没这么蠢。”
他沉吟片刻,“闲王府那边,还打听到什么?”
“王妃今儿一早就在整顿府邸,砍树、换门、加高墙,还要养狗养鹅。”
管事说著都觉得有些荒唐,“听采买的人说,王妃还让人去寻仙人掌,要刺又多又硬的,摆在窗台上防贼。”
王崇明听着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。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得很。
“这位闲王妃”他慢慢道,“倒是个能折腾的。”
“丞相,咱们要不要”管事做了个手势。
“不急。”王崇明摆摆手,“让他们折腾去。狗啊鹅啊仙人掌呵,妇人之见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深了些,“倒是闲王一碗馄饨擒刺客?你信吗?”
管事迟疑了一下:“下头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”
“传?”王崇明笑了,笑得有些冷,“传得越真,越可能是假的。闲王要真有那本事,这些年何必装傻?”
“那”
“盯着就是了。”王崇明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我倒要看看,这位闲王殿下,还能‘运气好’到几时。”
申时三刻,闲王府。
赵宸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睡午觉。
蒲扇盖在脸上,鼾声细细的。
旁边石桌上摆着盘没吃完的西瓜,招来几只苍蝇,嗡嗡地绕着飞。
苏月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,手里拿着本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挽剑站在她身后,低声禀报著外头听来的传闻。
“现在满京城都在说,王爷是深藏不露的高手,一碗馄饨就能擒刺客。还有人说,王爷其实是太祖皇帝托梦教过武艺,只是平日里不显山露水”
苏月卿揉了揉眉心。
这才一天。
一天时间,谣言已经传到太祖托梦了。
照这个速度,明儿就该说赵宸是神仙下凡了。
“王府里呢?”她问,“下人们都在传什么?”
挽剑顿了顿:“也也在传。不过福顺敲打过,明面上不敢说了,暗地里”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苏月卿放下账册,抬眼看向竹榻上睡得正香的赵宸。
这人倒是心大,外头传得沸反盈天,他还能睡得这么踏实。
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赵宸动了动,拿开脸上的蒲扇,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爱妃还没走啊?”
“妾身在等王爷醒。”苏月卿温声道。
“等本王做什么?”赵宸坐起身,打了个哈欠,“哦,对了,鹅买回来了吗?”
“买回来了。”苏月卿想起那两只昂首挺胸、见人就啄的大白鹅,嘴角抽了抽,“在后园放着呢。”
“凶不凶?”
“凶。”苏月卿实话实说,“刚才喂食的婆子被啄了一口,手背上都青了。”
赵宸乐了:“那就好!凶点好!”他伸了个懒腰,忽然想起什么,“哎,爱妃,外头是不是都在传本王的事儿?”
苏月卿一怔:“王爷知道了?”
“猜也猜得到。”赵宸嘿嘿一笑,“一碗馄饨泼刺客,多好的谈资啊。茶楼里那些说书的,正愁没新段子呢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石桌边,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,“传吧,传得越邪乎越好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:“王爷不介意?”
“介意什么?”赵宸嚼著西瓜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随手用袖子一抹,“他们传他们的,本王过本王的。传本王是高手,总比传本王是废物强吧?”
这话说得竟有几分道理。
苏月卿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可传得太甚,恐惹祸端。”
“祸端?”赵宸笑了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爱妃啊,有时候,‘祸端’也能当‘盾牌’用。”
他丢开西瓜皮,拍拍手,“你想想,现在满京城都觉得本王是深藏不露的高手,那些想打咱们主意的人,是不是得掂量掂量?”
苏月卿心下一动。
这话是在点她。
“王爷是说将计就计?”
“哎,什么计不计的,本王就是随便说说。”赵宸又躺回竹榻上,把蒲扇盖回脸上,“反正啊,他们爱传就传。传本王是高手,本王就‘是’高手。传本王是福星,本王就‘是’福星。他们给本王安什么名头,本王就戴什么帽子。”
他声音闷在蒲扇底下,懒洋洋的,“多省事儿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
外头那些传闻,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,此刻在她眼里,忽然变了意味。
是啊,将计就计。
既然拦不住别人说,不如就顺着说。
既然别人要给赵宸安“深藏不露”的名头,那他们就接着。
既然别人觉得闲王府神秘莫测,那就让他们觉得去。
有时候,虚名也能杀人。
也能护人。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她轻声道,站起身,“王爷歇著吧,妾身去后园看看那两只鹅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记得喂饱点,凶禽饿著更凶。”
苏月卿福了一礼,带着挽剑走了。
脚步声渐远。
葡萄架下,赵宸拿开脸上的蒲扇,睁开眼,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葡萄叶。
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嘴角慢慢勾起个弧度。
传吧。
传得越热闹越好。
这京城的水,也该搅得更浑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