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八,晌午。
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层皮,院子里一丝风都没有,芭蕉叶子都蔫得打了卷儿。
苏月卿却顶着大日头,把王府里里外外走了一遍。
从正门到角门,从前院到后园,从墙根到屋檐。
她走得很慢,每处都停下来看,有时还伸手摸摸墙砖,跺跺地砖。
挽剑跟在她身后,撑著把油纸伞,额角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走到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下时,苏月卿停了很久。
树是真老,树干得两人合抱,树冠茂密得像把巨伞,枝条伸出去老长,有几枝都快搭到墙头了。
树皮斑驳,裂缝里爬著青苔。她仰头看着那些伸向墙外的枝杈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昨夜那刺客,就是从这儿翻进来的。
“挽剑,”她开口,声音被晒得有些发干,“去把老刀和周石头叫来。”
“是。”
半刻钟后,老刀和周石头都到了。
老刀还是那副挺直腰板的样子,只是额头上多了道新疤——是昨夜押送刺客时不小心被树枝划的。
周石头是个矮壮汉子,胳膊粗得像小树干,站在那儿像座小山。
苏月卿指了指那棵老槐树:“这树,今夜之前,给我砍了。”
老刀和周石头都一愣。
“砍、砍了?”周石头结结巴巴地问,“王妃,这树有些年头了”
“就是有年头才要砍。”苏月卿声音平平的,“树冠太密,遮了墙头,容易藏人。树根太深,容易掏洞。树杈太长,正好当梯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昨夜的事,不能有第二回。”
老刀明白了,点头:“小的这就去找斧锯。”
周石头还有些不舍,摸了摸粗糙的树皮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
苏月卿又带着他们往后园走。
后园不大,种了些花草,靠北墙有一排矮屋,是堆放杂物的地方。她指著那排矮屋:“这些屋子,明日开始拆。拆干净了,空出三丈地来。
“空出来做什么用?”挽剑忍不住问。
“养狗。”苏月卿道,“养两条獒犬,凶一点的,夜里放出来巡园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西边角门。
角门平日里很少开,只供府里下人采买进出。
门是木头的,门栓都有些朽了。
“这门换掉。”苏月卿推了推门板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“换成铁的,加两道锁。钥匙只留三把,你、我、福顺各一把。旁人要进出,需得三人中至少两人同意。”
“是。”挽剑应下,摸出随身的小本子记着。
“还有,”苏月卿走到墙边,伸手量了量墙高,“这墙也得加高。再加三尺,墙头插上碎瓷片。每隔十步,挂一盏风灯,夜里不许熄。”
她一项项说著,挽剑一项项记着。
老刀和周石头跟在后面,听得心惊——这哪是加强防卫,这都快把王府修成铁桶了。
走到厨房后窗时,苏月卿停了下来。
窗棂是普通的木格子,糊著窗纸,一捅就破。
昨夜那刺客,就是从这儿进来的。
“这窗”她沉吟片刻,“封死。”
“封死?”挽剑吃了一惊,“那厨房采光”
“开天窗。”苏月卿抬头看了看屋顶,“在屋顶开两个天窗,用琉璃瓦嵌著,透光不透人。”
她又看了看窗下那片地,“这地方,铺上鹅卵石。要那种圆溜溜的,踩上去打滑的。”
老刀眼睛一亮:“王妃是想让人站不稳?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点头,“但凡有人想从这儿摸进来,踩上去就得摔。”
周石头挠挠头:“那咱们自己人进出怎么办?”
“走门。”苏月卿看他一眼,“厨房有门,为何要走窗?”
周石头被问住了,讪讪地闭了嘴。
一圈走完,回到前院时,已近未时。
日头偏了些,可热气一点没散。
苏月卿额上也出了层薄汗,她接过挽剑递来的帕子擦了擦,正要回屋,却听见东边小院里传来一阵笑声。
是赵宸的声音。
她脚步顿了顿,转身往小院走去。
小院里,赵宸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榻上,手里摇著把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。
福顺跪在榻边,正给他捶腿。
旁边石桌上摆着盘冰镇西瓜,红瓤黑籽,看着就解暑。
见苏月卿进来,赵宸眼睛一亮:“爱妃来得正好,快来吃瓜!井水里镇过的,甜!”
苏月卿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挽剑给她倒了盏凉茶。
赵宸叉了块西瓜递给她,嘴里还嚼著,含糊不清地问:“爱妃这是去哪儿了?晒得脸都红了。”
“妾身在府里走了走。”苏月卿接过西瓜,却没吃,“看看哪些地方需要加固。”
“加固?”赵宸眨眨眼,“加固什么?墙?门?”
“都加固。”苏月卿看着他,“昨夜之事,不能再有。”
赵宸“哦”了一声,又叉了块西瓜塞进嘴里,边嚼边说:“是该加固。不过爱妃啊,光加固墙啊门啊的,没用。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:“王爷的意思是?”
“你得防人。”赵宸吐出几颗西瓜籽,“墙再高,门再牢,架不住有内鬼给你开门啊。”
他坐起身,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就说昨夜那刺客,他怎么就知道本王半夜在厨房?怎么就那么巧,从东南角翻进来?怎么就那么准,摸到厨房后窗?”
苏月卿心下一凛。
这话和她想的一样。
“王爷觉得府里有内应?”
“不好说。”赵宸又躺回去,摇著蒲扇,“但防著点总没错。府里上下下几十口人,谁干净谁不干净,得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尤其是那些新来的。”
新来的。
苏月卿想起这几日陆续进府的那些人——老刀、黄三姑、周石头、还有昨夜那个刺客癸七。这些人都是她招来的,底细都查过,可难保万无一失。
“王爷提醒得是。”她低声道,“妾身会留意的。”
“光留意不够。”赵宸翘起腿,“得试。”
“试?”
“嗯。”赵宸眯着眼,像是被日头晒得舒服,声音都懒洋洋的,“比如啊,你故意放个假消息出去,看谁会往外传。或者啊,在府里设几个‘饵’,看谁会去碰。”
他嘿嘿一笑,“这种事儿,老刀在行,你让他去办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这副躺在竹榻上、吃著西瓜、说著算计人法子还能笑得出来的模样,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翻腾起来。
这人到底是在装傻,还是真就这么邪性?
“王爷,”她忍不住问,“您这些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书上看的啊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《孙子兵法》里不就有吗?‘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’。咱们现在是在自家府里‘打仗’,一样的道理。”
孙子兵法?
苏月卿默然。那本书她读过,里头确实有这些道理,可像他这样用在一府内务上,还说得如此轻巧
“王爷读得通透。”她最后只能这么说。
“通透什么,瞎琢磨。”赵宸摆摆手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爱妃,你方才说要加强防卫,本王有个建议。”
“王爷请讲。”
“养狗不如养鹅。”赵宸坐起身,眼睛亮亮的,“狗还得喂,还得训。鹅多好,自己找食吃,嗓门还大,见生人就叫,扑棱著翅膀能追人三条街。最关键的是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鹅记仇。你得罪它一回,它能记你一辈子,见了你就啄。”
苏月卿:“”
福顺在一旁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赵宸瞪他一眼:“笑什么?本王说真的!小时候宫里就养过鹅,那会儿本王偷摘御花园的葡萄,被只大白鹅追着啄,屁股上挨了好几下,疼了三天!”
他说著还揉了揉屁股,一脸心有余悸。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点沉重,莫名就散了些。
“王爷这建议妾身会考虑。”她温声道,“只是鹅怕是不够凶。”
“那就养狗和鹅一起养。”赵宸兴致勃勃,“狗负责咬,鹅负责叫。双管齐下,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苏月卿却真的在心里盘算起来。
狗要养,鹅或许也可以试试。
鹅确实警觉,叫声也响,做个“活警报”倒是不错。
“还有啊,”赵宸又补充,“厨房那边,你别光封窗铺石子。在窗台上摆几盆仙人掌,要那种刺又多又硬的。谁想从那儿爬,先扎一手刺。”
苏月卿点头:“妾身记下了。”
“后园那排矮屋拆了之后,别空着。”赵宸继续道,“挖个坑,灌上水,弄个小池塘。养点鱼啊莲啊的,瞧着好看。关键是——水边泥地滑,人踩上去就得陷。”
他说一项,苏月卿记一项。
说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——这人平日里看着浑,可这些防卫布置,竟想得又细又刁,有些地方连她都没想到。
“王爷”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您以前是不是也琢磨过这些?”
赵宸一愣,随即嘿嘿一笑:“琢磨什么啊,就是闲着没事瞎想。本王这人怕死,总得想点法子保命不是?”
怕死。
这话说得坦荡,可苏月卿却听出了别的意味。
一个真怕死的人,会半夜独自去厨房煮馄饨?会拿碗砸刺客?会躺在这儿笑嘻嘻地说养鹅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,比她想得深,也想得远。
“王爷,”她站起身,福了一礼,“今日受教了。”
赵宸摆摆手:“受什么教,随便说说。”他也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行了,本王困了,回屋睡个午觉。爱妃你也歇歇,别太累。”
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苏月卿站在葡萄架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良久,才对挽剑道:
“去,买两只鹅回来。要凶的。”
挽剑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