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八,寅时三刻。
天还黑著,东边才透出点蟹壳青。
西边柴房里已经点起了灯,一盏油灯搁在破木桌上,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,照得墙上影子张牙舞爪。
黑衣人被捆在柱子上,垂著头,脸上那层已经干了的馄饨汤结成了片片黄渍,混著葱花和虾仁碎,瞧着狼狈又滑稽。
他醒了有一阵子了,额头上被枣木棍子敲出来的肿块鼓得老高,青紫一片。
门开了。
苏月卿走进来,身后跟着老刀。
她换了身深青色的襦裙,外头罩了件鸦青披风,头发绾得一丝不苟,脸上看不出熬夜的疲惫,只有一片沉静。
老刀搬了把椅子放在桌前,苏月卿坐下,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黑衣人。
油灯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黑衣人慢慢抬起头,对上苏月卿的目光。
那眼神里有警惕,有戒备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。
他像是到现在还没想明白,自己怎么就栽在了一碗馄饨上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苏月卿开口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。
黑衣人抿著嘴,不吭声。
老刀上前一步,伸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
老刀的手粗糙得像树皮,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,力气大得很。
“王妃问你话。”老刀声音嘶哑,“最好痛快答。”
黑衣人还是不说话,眼睛盯着地面,一副死扛到底的模样。
苏月卿也不急。
她朝老刀使了个眼色,老刀松开手,退到一旁。
她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桌上,用指尖捻开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她轻声问。
黑衣人瞥了一眼,没反应。
“痒粉。”苏月卿淡淡道,“撒在伤口上,能让人痒得恨不能把皮肉都抓烂。你额头上那伤正合适。”
黑衣人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“或者,”苏月卿又取出另一个小瓶,“这个也行。蚀骨散,沾上一点,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爬,又痒又疼,能折腾人三天三夜。”
她把两个瓶子并排放在桌上,抬眼看他:“选一个?”
黑衣人喉结滚了滚,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“我我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是谁派我来的。”黑衣人闭上眼睛,“我是‘暗河’的人,接活只看银子,不问主顾。”
暗河。
苏月卿眉头微蹙。
这是个京城地下有名的杀手组织,拿钱办事,行事隐秘,里头的人大多互不相识,只认信物和暗号。
若真是暗河的人,确实可能问不出主使。
“信物呢?”她问。
“在在城西土地庙后第三块砖底下。”黑衣人喘了口气,“一块黑铁牌,刻着‘癸七’。”
老刀立刻转身出去了。
柴房里又静下来。油灯的光晕在苏月卿脸上晃动,她看着黑衣人,忽然问:“你是什么时辰进的府?”
“子时子时二刻。”
“从哪儿进来的?”
“后墙东南角有棵老槐树,翻墙进来的。”
“怎么知道王爷在厨房?”
黑衣人顿了顿:“我我不知道他在厨房。接到的指令是‘潜入闲王府,伺机刺杀闲王’。我翻进来后,原本想去主院,路过厨房时看见有光,就就过去看看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。
一个刺客,潜入王府,看见有亮光的地方,自然要去探查。
可苏月卿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巧了。偏偏赵宸半夜饿了下厨,偏偏刺客就路过厨房,偏偏那碗馄饨就砸在了脸上。
“你进来时,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“厨房里除了王爷,还有谁?”
“没没有。就他一个。”
“他在做什么?”
“在在吃馄饨。”黑衣人脸上露出丝古怪神色,“背对着窗,嘴里还念叨著什么虾仁不够、葱花少了”
苏月卿沉默了。
这描述,太像赵宸了。像得反而让人生疑。
“王妃,”老刀回来了,手里拿着块巴掌大的黑铁牌,呈上来,“找到了。”
苏月卿接过牌子。
铁牌冰凉,边缘有些锈迹,正面刻着“癸七”两个篆字,背面是道水波纹——暗河的标记。
牌子不假。
她把牌子放在桌上,看向黑衣人:“暗河的规矩,失手被擒,该如何?”
黑衣人脸色白了白:“自自尽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活着?”
黑衣人闭上眼,不说话了。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跳。
苏月卿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她个子不算高,可此刻站在被捆着的黑衣人面前,竟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“你不是不想死,”她轻声说,“是觉得这事儿太憋屈,死得不值,对吧?”
黑衣人猛地睁开眼。
“堂堂暗河的杀手,栽在一碗馄饨上。”苏月卿嘴角弯了弯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传出去,确实丢人。”
黑衣人胸口剧烈起伏起来,眼里终于露出真实的情绪——屈辱,不甘,还有一丝荒唐。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”苏月卿退回椅子边坐下,“第一,我让人送你回暗河,就说你任务失败,但侥幸逃脱。暗河会怎么处置失手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
黑衣人脸色更白了。
“第二,”苏月卿顿了顿,“留下来,为我办事。暗河那边,我自有法子替你遮掩。”
“你你能有什么法子?”黑衣人嘶声道。
“这你不必管。”苏月卿看着他,“你只需选。是回暗河领死,还是留在这儿,换条活路。”
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滋滋声。
良久,黑衣人终于哑声开口:“我我选第二条。”
“很好。”苏月卿站起身,“老刀,带他下去,安置好。伤给他治治,别留疤。”
“是。”老刀应下,上前解了绳子,搀著黑衣人出去了。
门关上,柴房里只剩下苏月卿一人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看了许久,才伸手拿起那块黑铁牌。
牌子沉甸甸的,边缘有些割手。
暗河。
谁会雇暗河的人来杀赵宸?
太子?丞相?还是别的什么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夜起,这王府里的“热闹”,要换种方式了。
卯时初,天刚蒙蒙亮。
苏月卿回到主院时,挽剑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。
她洗漱更衣,坐在妆台前,挽剑给她梳头,动作比平日更轻些。
“王妃,”挽剑小声问,“那人真留下了?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,“暗河的人,用好了是把快刀。”
“可万一他”
“老刀会看着他。”苏月卿淡淡道,“况且,暗河的人最实际。谁给活路,就跟谁走。”
挽剑不再多问,专心绾发。
刚梳好头,外头就传来脚步声。
福顺在门外低声禀报:“王妃,王爷醒了,正正往这边来呢。”
苏月卿一怔。
这么早?
她起身走到外间,刚坐下,帘子就被挑开了。
赵宸打着哈欠走进来,还穿着昨晚那身中衣,外头随意披了件袍子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半眯著,一副没睡醒的模样。
“爱妃起这么早?”他含糊道,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,揉着眼睛,“本王做了个噩梦,梦见有人往本王脸上泼馄饨汤,烫死了”
苏月卿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赵宸揉完眼睛,看向她,眨眨眼:“爱妃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没睡好?”
“妾身没事。”苏月卿定了定神,“王爷昨晚受惊了,该多睡会儿。”
“受什么惊?”赵宸一脸茫然,“哦,你说那刺客啊?没事儿,一碗馄饨就解决了。”
他嘿嘿一笑,“本王是不是挺厉害?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胸口那股闷气又涌了上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平稳:“王爷,昨夜之事,并非儿戏。那是刺客,是真要取您性命的。”
“知道啊。”赵宸点头,“所以本王不是把他敲晕了吗?”
“可您——”苏月卿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想问,您怎么那么巧就在厨房?怎么那么巧就砸中了?怎么那么巧就捡了最沉的擀面杖?
可这些话,问出来,就像在怀疑他。
而她确实在怀疑。
赵宸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爱妃,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昨夜是故意的?”
苏月卿心猛地一跳。
“故意什么?故意饿了下厨?故意碰见刺客?故意拿馄饨碗砸他?”
赵宸歪著头,“爱妃啊,你想多了。本王就是饿了,馋馄饨了,谁知道能碰上那种事儿?”
他摊摊手,“运气,纯属运气。”
运气。
又是运气。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那份坦荡,那份理所当然,心里那点怀疑,像撞上了棉花,无处着力。
也许真是运气?
也许他真就是饿了?
也许这一切,真的只是巧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此刻坐在这儿的赵宸,和昨夜那个在厨房里“恰好”制伏刺客的赵宸,判若两人。
哪一个才是真的?
“王爷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往后夜里若饿了,唤下人去做便是,莫要自己下厨了。”
“下人做的没自己做的好吃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再说了,本王又不是瓷做的,还能让个刺客吓破了胆?”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行了,本王回去补个觉。爱妃你也歇歇,瞧你这眼圈黑的。”
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苏月卿坐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门口,良久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挽剑走过来,低声道:“王妃,早膳备好了,要用些吗?”
苏月卿摇摇头:“没胃口。”她顿了顿,“去把老刀叫来,我有事交代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,天光已经大亮。
鸟叫声叽叽喳喳地响起来,又是新的一天。
苏月卿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树冠茂密,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东南角的老槐树。
那刺客,就是从那儿翻进来的。
她忽然想起赵宸昨晚那句话——“热闹点不好吗?总比死气沉沉强。”
是啊,热闹。
只是这热闹,是要用命来凑的。
她攥紧了窗棂,指尖微微发白。
不管昨夜是运气还是算计,有一件事是清楚的——这王府,该再加几道锁了。
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
她眼神冷了冷。
一个都别想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