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七,夜。
子时过半,王府里静得只剩下虫鸣。
月亮被云层掩了大半,只透出些朦朦的光,院子里黑黢黢的,廊下灯笼早熄了,只余下两盏守夜的琉璃风灯,在角门边幽幽地亮着。
厨房的窗缝里却透出暖黄的光。
赵宸蹲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,手里捧著个青花大碗,碗里是刚出锅的鸡汤馄饨。
汤是傍晚就用老母鸡煨上的,炖了三个时辰,撇净了油,清亮亮地泛著金。
馄饨皮薄得透光,裹着粉嫩的虾仁馅儿,在汤里载浮载沉。
他舀起一个吹了吹,送进嘴里,烫得嘶嘶吸气,却满足地眯起了眼。
值夜的厨娘早被他打发去睡了,这会儿厨房里就他一人。灶膛里的余烬还红著,映得他脸上明暗暗暗。
吃到第三碗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像是石子落在瓦片上。
赵宸舀馄饨的手顿了顿,耳朵动了动,又继续吃起来,嘴里含糊地嘀咕:“这野猫越来越肥了,踩瓦片都能踩出声儿”
话音未落,厨房的后窗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条缝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灶台上的油灯火苗猛晃了晃。
一条黑影从窗缝里滑进来,落地无声,像片叶子。
那人一身黑衣,蒙着脸,只露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著冷光。
赵宸背对着窗,像是浑然未觉,还在专心吃馄饨。
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虾仁该再多剥两个葱花儿也少了”
黑衣人慢慢直起身,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刀。
刀身乌黑,没反光,是特意处理过的。
他盯着赵宸的后颈,脚步极轻地往前挪。
一步。两步。
灶膛里的余烬“啪”地爆出个火星子。
赵宸忽然转过头。
黑衣人一惊,脚下顿住。
赵宸却像是没看见他似的,目光越过他,落在灶台上那碟辣油上:“哎,忘了放辣”
他站起身,端著碗往灶台走。
经过黑衣人身边时,脚步都没停,仿佛那团黑影只是块不起眼的柴垛。
黑衣人僵在那儿,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动手——这人是真没看见,还是装没看见?
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,赵宸已经舀了一勺辣油浇进碗里,又拿起醋壶倒了点醋,拿筷子搅了搅,满意地点头:“这下齐活了。”
他转过身,端著碗往回走,又经过黑衣人身边。
这回黑衣人不敢再犹豫了。
短刀猛地刺出,直取赵宸心口!
刀尖离衣裳还有三寸时,赵宸脚下一滑。
是真的滑——不知谁在地上洒了滩水,他踩上去,身子一歪,手里的碗脱手飞了出去。
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不偏不倚,正砸在黑衣人脸上。
滚烫的馄饨汤泼了满脸。
“啊!”黑衣人惨叫一声,下意识去捂脸。
手里的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赵宸站稳身子,看着眼前这幕,愣了两秒,然后“啧”了一声:“可惜了刚搅好的”
话音未落,他抄起灶台边擀面用的枣木棍子,照着黑衣人脑门就是一下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黑衣人眼睛一翻,软软地倒了下去,脸上还糊著馄饨皮和葱花。
赵宸丢开棍子,蹲下身,掀开黑衣人的面巾瞧了瞧——一张陌生的脸,三十来岁,长相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。
他又捡起那把短刀看了看。
刀是好刀,精钢打的,刃口磨得极薄,刀柄上没标记,干净得很。
“啧,专业啊”他嘀咕著,把刀往灶台上一丢,又看向地上那碗打翻的馄饨,满脸惋惜,“可惜了第三碗还没吃完呢”
正说著,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王爷!王爷!”是福顺的声音,带着慌。
门被推开,福顺提着灯笼冲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值夜的侍卫。
灯笼光一照,地上躺着个人,脸上糊著汤汤水水,福顺吓得腿一软:“这、这是”
“刺客。”赵宸言简意赅,拍拍手站起身,“来杀本王的。”
福顺脸都白了,哆嗦著上前:“王爷您、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赵宸摆摆手,“就是馄饨洒了。”
他说著,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看了看,“还好,锅里还有。福顺,给本王再盛一碗。”
福顺:“”
两个侍卫也傻了,站在那儿不知该先捆刺客,还是先给王爷盛馄饨。
就在这时,外头又传来脚步声,更急些。
苏月卿披着件外衫走了进来,头发匆匆绾著,脸上还带着睡意,可眼睛已经清明得很。
挽剑跟在她身后,手里也提着盏灯。
一进门,看见地上躺着的人,苏月卿脚步一顿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王爷,”她快步走到赵宸身边,上下打量他,“您受伤了?”
“没。”赵宸接过福顺战战兢兢盛来的馄饨,吹了吹,“就是饿了,来厨房找点吃的,碰上个不长眼的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,“喏,就那儿。”
苏月卿转头看向黑衣人。那人还昏迷著,脸上的馄饨汤已经凉了,凝成一片片油花。
她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那人的手——虎口有茧,是常年握刀的手。
又看了看鞋底——沾著泥,不是府里的样式。
“挽剑,”她站起身,“叫人把他捆了,关到西边柴房去。仔细搜身,看有没有印记信物。”
“是。”挽剑应下,招了招手,外头又进来两个粗使婆子,七手八脚地把人抬了出去。
厨房里静下来。灶膛里的余烬又爆了个火星子,“啪”的一声。
苏月卿走到赵宸面前,看着他捧著碗吃得香甜的样子,胸口那股后怕才慢慢涌上来。
她攥紧了袖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王爷怎么不叫人?”
赵宸咽下口馄饨,眨眨眼:“叫谁?这大半夜的,大家都睡了。本王就是饿了,自己煮碗馄饨,哪想到还能碰见这种事儿?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苏月卿却听得心惊。
是巧合吗?刺客偏偏在王爷半夜来厨房时出现?还是这府里,早就被人盯上了?
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府里进进出出的那些人——老刀、黄三姑、老鬼、六指张虽然都是分批悄悄来的,可难保没有走漏风声。
“王爷,”她声音更低了些,“这几日府里是不是太‘热闹’了?”
赵宸放下碗,用袖子抹了抹嘴:“热闹点不好吗?总比死气沉沉强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行了,吃饱了,回去睡觉。这人爱妃你看着处置吧,本王困了。”
他说著就往外走。
苏月卿看着他走到门口,忽然开口:“王爷。”
赵宸回头。
“您方才怎么制住他的?”苏月卿盯着他的眼睛。
赵宸挠挠头:“就碗砸他脸上,然后拿棍子敲了一下。运气好,正中。”
他嘿嘿一笑,“本王是不是挺厉害?”
运气?
苏月卿看着他那副“快夸我”的表情,心里那点疑虑,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慢慢晕开。
碗砸脸上,可以算运气。
可那么准,那么巧?还有那根枣木棍子——厨房里擀面杖有好几根,偏就捡了最粗最沉的那根?
“王爷确实厉害。”她垂下眼,轻声道,“夜深了,王爷回去歇著吧。这儿妾身来收拾。”
赵宸摆摆手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脚步声渐远。
厨房里只剩下苏月卿和福顺,还有一地狼藉。
打翻的碗,洒了的汤,擀面杖滚在墙角。
福顺小心翼翼地问:“王妃这”
“收拾干净。”苏月卿声音平静,“今夜的事,谁都不许往外说。有人问起,就说是有野猫闯进来,打翻了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福顺应下,又迟疑道,“那刺客”
“先关着。”苏月卿转身往外走,“明日我亲自审。”
她走出厨房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凉意。
廊下的风灯晃了晃,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赵宸院子方向——灯已经熄了,黑沉沉的一片。
今夜的事,太巧了。
巧得像出编排好的戏。
可若真是戏,谁是看客?谁又是角儿?
她攥紧了手指,指甲陷进掌心,微疼。
不管是不是戏,有一件事是清楚的——这府里,该好好清一清了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,那些不干净的耳朵,都得揪出来。
否则今日是馄饨碗,明日就不知是什么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挽剑道:“去把老刀叫来。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苏月卿独自站在廊下,抬头看向夜空。
云层散了些,月亮露出半边脸,冷冷清清地悬著。
她忽然想起赵宸方才那句话——
“热闹点不好吗?总比死气沉沉强。”
是啊,热闹。
可这热闹底下,藏着多少刀光,多少算计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从今夜起,这闲王府的“热闹”,怕是再也压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