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四，子时。
整个王府都沉在夜色里，只有小书房还亮着灯。
烛火被纱罩笼著，光晕昏黄，勉强照亮桌案一角。窗外虫声唧唧，远远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苏月卿坐在书案后，没看账册，也没看名册，只静静等著。
挽剑侍立在侧，手里捧著个托盘，上头摆着一壶凉茶、两只茶盏。
茶早就凉透了，没人动。
又过了约莫一刻钟，外头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，是两个。
脚步都压得很低，一个重些，一个几乎听不见。
到了门前停住，轻轻叩了三下——两长一短。
挽剑看向苏月卿。苏月卿点了点头。
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个老头儿，瞧着六十上下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，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，一双眼倒还亮，进门先扫了一圈，目光在烛台上停了停，才躬身行礼。
“小的‘老鬼’，给王妃请安。”
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后头跟进来的是个中年人，身材矮胖，圆脸小眼，瞧着一团和气。
他穿得比老鬼好些，是件半旧的靛蓝绸衫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进门也不乱看，直接躬身：“小的‘六指张’，见过王妃。”
苏月卿打量着他俩，没急着叫起。
老鬼——在刑部大牢当过二十年狱卒，后头去了义庄，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。
这种人，身上带着阴气，眼神也毒，活人死人，善恶忠奸，在他那儿都藏不住。
六指张——左手天生六指，被戏班子当怪物赶出来，却练就了一手绝活，学谁像谁，鸟叫虫鸣、市井吆喝、甚至达官贵人的腔调，听一遍就能摹个八九不离十。
都是“偏才”。也都是见不得光的才。
“坐吧。”苏月卿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平的。
两人谢了坐，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，只敢坐半边。
老鬼双手放在膝上，指节粗大，布满老茧。六指张把左手藏在袖子里，只露右手。
“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？”苏月卿问。
老鬼先开口：“王妃要用小的这条老命，是小的造化。
话说得直白，没半点弯绕。
六指张跟着点头：“小的这条命是王妃救的，往后但凭吩咐。”
这话不假。六指张的儿子前阵子得了急症，是苏月卿让黄三姑去瞧的，药钱也是府里出的。
老鬼虽没直接受过恩惠，可他那个在码头上扛活的孙子，上月被人打断腿，是王府的人出面摆平的。
施恩，图报。天经地义。
苏月卿也不绕圈子：“我要你们做的事，不光彩，也不轻松。做好了，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做不好，或起了二心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“你们知道下场。”
老鬼咧嘴笑了，露出几颗黄牙：“王妃放心，小的跟死人打交道半辈子，最知道什么叫‘闭嘴’。”
六指张也道：“小的嘴严，心也实。”
苏月卿点点头，正要再说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——听着像猫，又像人？
挽剑脸色一变，就要出去看。
门却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己开了。
赵宸倚在门框上，打着哈欠，睡眼惺忪的，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中衣，头发胡乱披着，手里还拎着个酒壶。
“爱妃还没睡啊？”他含糊道，晃晃悠悠走进来，像没看见屋里多了两个人似的，径直走到书案边，拿起挽剑托盘里那杯凉茶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，“渴死了这茶怎么是凉的？”
苏月卿看着他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老鬼和六指张已经站起身，垂手低头，大气不敢喘。
赵宸放下茶盏，抹了抹嘴，这才像刚看见他俩似的，“咦”了一声：“这二位是新来的？”
苏月卿定了定神：“是。王爷怎么来了？”
“睡不着，出来遛弯儿。”赵宸理直气壮，又打量起老鬼和六指张来，目光在他们脸上扫来扫去，像在瞧什么稀罕物件。
老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头埋得更低。
六指张更是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又缩。
赵宸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，指著老鬼：“这位老爷子以前在衙门当差吧？”
老鬼身子一僵。
“身上有股子牢里的味儿。”赵宸凑近些，鼻子动了动，“不是臭味，是那种阴湿气，混著旧木头和铁锈的味儿。待久了，洗都洗不掉。”
老鬼额角渗出细汗：“王爷好眼力。”
“眼力一般，鼻子灵。”赵宸摆摆手，又看向六指张，“这位嗓子不错吧？”
六指张一愣。
“说话的时候，喉结动得跟常人不太一样。”赵宸比划着，“像是常年刻意练著。是唱戏的？还是说书的？”
六指张扑通跪下了：“小的小的以前在戏班子待过，后来后来出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赵宸点点头，也没多问，转头对苏月卿道，“爱妃，你眼光不错。这两位都是人才。”
苏月卿心里翻腾。她选人费了多少心思，打听了多少门路，才找到这两个。
赵宸倒好，半夜遛个弯儿，闻闻味儿看看喉结，就敢断定是人才？
“王爷怎么知道是人才？”她忍不住问。
赵宸嘿嘿一笑，在老鬼面前蹲下身，仰头看着他：“老爷子，我问你啊——若是有人在你面前撒谎，你怎么看出来？”
老鬼迟疑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看眼。人说谎时，眼神会飘，要么不敢看你，要么看得太死。还会不自觉地抿嘴，或舔嘴唇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手。手会不安分，要么搓手指，要么攥衣角。脚也是，脚尖会不自觉地转向门口，那是想逃。”
赵宸乐了，回头对苏月卿道：“瞧见没？这就是人才。会看人，比会打架有用多了。”
他又转向六指张，“你呢？最擅长学谁？”
六指张跪着没敢起，小声道：“小的小的能学市井叫卖，也能学学官老爷讲话。”
“学一个听听。”赵宸来了兴致，“就学户部李侍郎。他说话什么样？”
六指张深吸一口气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完全变了——变得又尖又细，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味儿：“‘这个这个账目嘛，还需再核核。圣上近日对漕运颇为关切，咱们做事，要谨慎，要周全’”
惟妙惟肖。
连那股子假模假式的官腔，都学了个十足十。
赵宸拍手大笑：“像！真像！爱妃你听见没？这要是隔着帘子，谁能分得出真假？”
苏月卿确实惊著了。
她知道六指张有这本事，可亲耳听到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赵宸笑够了，站起身，拍拍六指张的肩：“起来吧，跪着干嘛。你这本事，金贵着呢。”
他又看向老鬼，“老爷子也坐。往后在府里，不必拘著。”
两人战战兢兢地坐下。
赵宸自己也拖了把椅子，在苏月卿身边坐下，翘起腿，又拿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喝了一口，皱眉：“真凉。挽剑，去换壶热的来。”
挽剑应声去了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烛火跳了跳，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苏月卿看着赵宸。
这人明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，可方才那几句话，那副做派，又分明是在替她“镇场子”。
他让老鬼和六指张知道，这府里不只王妃厉害，王爷也不是吃素的。
他也在告诉她——你选的人，我认可了。
这人到底有几副面孔？
“王爷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夜深了，您还是回去歇著吧。这儿有妾身就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赵宸摆摆手，又看向老鬼和六指张，“二位既然来了，往后就是自家人。府里的规矩不多，就两条：忠心，嘴严。做到了，亏待不了你们。做不到”
他笑了笑，没往下说。
老鬼和六指张连连点头。
“行了，今儿就到这儿。”赵宸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，“爱妃，你也早点睡。熬夜伤身，明儿起来该头疼了。”
他说完，晃晃悠悠往外走。
到门口，又回头，对老鬼和六指张咧嘴一笑：“二位，好生干。本王看好你们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屋里剩下三人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。
最后是六指张先开口，声音还带着颤：“王妃王爷他真是”
“真是闲王？”老鬼接过话，嘶哑地笑了笑，“若天下闲王都这样，那些正经王爷就该睡不着觉了。”
苏月卿没接这话。
她看着合上的门，想着赵宸方才那副模样——三分醉意，七分清醒，看似随意，却句句敲在点子上。
“面相”？
他哪里是在看面相。
他是在看经历，看习惯，看那些藏在皮肉底下的、洗不掉的本事。
这样的人，偏偏要装成个废物。
为什么？
“王妃，”挽剑换了热茶回来，轻声道，“王爷已经回院了。”
苏月卿回过神，对老鬼和六指张道：“今日就到这儿。三日后，还是这个时辰，再来一趟。该做什么，到时自会交代。”
两人躬身退下，脚步比来时更轻。
屋里终于只剩下主仆二人。
挽剑收拾著茶具，小声道：“王妃，王爷他好像比咱们想的，知道得更多。”
苏月卿没说话。
她知道挽剑说得对。
赵宸知道她在招人，知道她招的是什么人，甚至知道她为何要在半夜见这些人。
他不拦著，不反对，反而来“帮”了一把。
这是默许，也是掺和。
“挽剑，”她忽然道，“你说王爷今夜，真是睡不着出来遛弯儿吗？”
挽剑手一顿：“奴婢不知。”
苏月卿笑了笑，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哪有什么巧合。
这府里上下下，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她半夜在小书房见人，赵宸能不知道？知道了，能不好奇？好奇了，能不来看看？
来了，看了，还要装出一副“恰好路过”的模样。
这人真会演。
可演得再像，总有破绽。
方才他问老鬼如何识谎时，那双眼睛里的专注，绝不是装出来的。
他欣赏六指张的绝活时，那份兴致，也假不了。
他是真觉得这些“偏才”有用。
或者说，他是真觉得她做的这些事，有必要。
苏月卿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远处隐约传来犬吠声。
更鼓又响了一遍——四更了。
“挽剑，”她轻声道，“去歇著吧。明日还有明日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挽剑退下了。
苏月卿独自站在窗前，夜风吹进来，带着露水的凉意。
她想起赵宸临走前那句话——“好生干。本王看好你们。”
看好谁？
老鬼和六指张？
还是她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从今夜起，有些事，不一样了。
那张刚刚织起的网，已经有一根线，悄然缠上了另一个人的指尖。
而那个人，正眯着眼，在暗处瞧着。
不知是看热闹，还是在等收网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