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廿一,黄昏。
热气还没散尽,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有,芭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。
苏月卿坐在水榭里,手里拿着本名册,正一页页翻著。
名册不厚,统共七八页,每页记着三五个人,名字、籍贯、擅长什么,写得简略,有些地方还空着。
挽剑端著冰镇的酸梅汤过来,轻轻放在石桌上:“王妃,歇会儿吧,仔细眼睛疼。”
苏月卿没抬头,指尖停在某一页上:“这个叫‘老刀’的,确定是南边退下来的斥候?”
“是。”挽剑低声道,“奴婢托人打听了,在边军待过十年,最擅长追踪和潜行。三年前伤了腿,退役回了老家,日子过得紧巴。上个月才到的京城,眼下在西市口摆摊卖馄饨。”
“伤得重吗?”
“走路有些跛,但不碍行动。听引荐的人说,他耳朵灵得很,隔着两条街能听出脚步声是谁。”
苏月卿点了点头,在这一页边上画了个圈。又在另一页上点了点:“这个‘黄三姑’呢?真懂药理?”
“懂。她祖上开过药铺,自己年轻时在医馆做过十几年,后来夫家败落,才沦落到给人浆洗衣裳。前阵子她儿子病了,没钱抓药,是咱们铺子里的伙计周济的,这才牵上线。”
苏月卿又画了个圈。
她翻著这名册,心里默默盘算。
老刀可以做眼线,黄三姑可以管药材——这些都是明面上用得着的。
还有些人,名册上没写,也不能写。
比如那个在刑部大牢当过十几年狱卒的“老鬼”,如今在义庄看尸首,京城里三教九流的消息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
又比如那个因为左手六指被戏班子赶出来的“六指张”,一手口技出神入化,学谁像谁。
这些人上不得台面,可有时候,偏偏就是这些人能派上用场。
苏月卿合上名册,揉了揉眉心。
五万两银票已经动了起来,一部分置了产业,一部分打点了关节,剩下的,就得花在“人”上。
光有钱没用,得有人办事。
可靠的人,能干的人,还得是不起眼的人。
“挽剑,”她轻声道,“后日西时,让这些人分批来。老刀和黄三姑从后门进,安排在偏厅。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老鬼和六指张夜半子时,从角门悄悄带进来,直接领到小书房。”
“是。”挽剑应下,迟疑道,“王妃,一次见这么多人,会不会太扎眼?”
“分著见,不扎眼。”苏月卿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,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燥热稍解,“况且,咱们府上如今‘热闹’得很,多几个生面孔,也不稀奇。”
她说的是实话。
自从赵宸那套“吃垮对手”的法子见效后,闲王府在京城商贾圈子里,莫名其妙就有了名头。
每日递帖子求见的、送礼的、攀交情的,络绎不绝。
福顺光收帖子都收得手软。
人多眼杂,反倒成了掩护。
六月廿二,晨。
赵宸一起床就觉著不对劲。
院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。
扫地的是个生面孔,浇花的是个生面孔,连给他端洗脸水的,都是个生面孔。
虽然都穿着府里下人的衣裳,可那走路姿势、那眼神,怎么看怎么不像普通杂役。
他叼著块点心晃到水榭,苏月卿正在那儿看账。
“爱妃,”他凑过去,“咱们府里招新人了?”
苏月卿抬眼:“王爷看出来了?”
“废话。”赵宸在她对面坐下,掰着手指头数,“扫地的那个,下盘稳得很,一看就练过。浇花的那个,手指关节粗大,是常年使力气的。端水的那个走路没声儿,跟猫似的。这些人哪儿找的?”
苏月卿放下账册,微微一笑:“妾身正在筹建些新的人手,王爷觉得如何?”
“不如何。”赵宸实话实说,“太扎眼了。你要真想用人,不如去人市上买些老实本分的,训一段时间就能用。这些”他摇摇头,“一看就是有本事的,有本事的人,心眼多,不好管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,心里微动。
她自然知道这些人扎眼,可她要的就是有本事的人。
老实本分的奴仆,府里已经有几十个了,不缺。缺的是能做“特别事”的人。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她顺着他的话道,“那依王爷看,该如何选人?”
赵宸挠挠头:“本王哪儿知道?不过”
他顿了顿,眼睛忽然亮了,“爱妃你要选人,要不要本王帮着掌掌眼?本王别的不行,看人还挺准的。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”
苏月卿一怔。
赵宸看人准?这话从何说起?
可转念一想,他之前认出料子受潮、米掺陈、甚至孙掌柜的软肋好像确实有些特别的眼力。
“王爷愿意帮忙,自然好。”她温声道,“只是后日才见人,王爷若得空”
“有空有空!”赵宸一拍大腿,“本王闲得很!后日是吧?西时?本王一定到!”
他说得兴致勃勃,苏月卿倒有些拿不准了——这人,是真想帮忙,还是又想出什么幺蛾子?
六月廿三,西时初刻。
偏厅里已经候着七八个人。
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着都普通,可眼神里都藏着些东西。
老刀坐在角落里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半阖著,像是在养神。
黄三姑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著个旧帕子,有些局促。
苏月卿坐在上首,挽剑侍立在侧。
她没急着说话,只慢慢喝着茶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气氛有些凝滞。
就在这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拖沓的,懒洋洋的。
帘子一挑,赵宸晃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绸衫,手里还摇著把折扇,一副风流闲散的模样。
进门也不看人,径直走到苏月卿身边坐下,扇子一收,往桌上一放。
“爱妃,开始了吧?”他笑眯眯地问。
苏月卿点头,正要开口,赵宸却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指著老刀:“这位当过兵吧?”
老刀猛地睁开眼。
赵宸也不等他答,自顾自道:“坐姿是军中的习惯,右手虎口有老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左腿受过伤?坐着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右边偏。”
老刀脸色变了变,抱拳道:“王爷好眼力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赵宸摆摆手,又看向黄三姑,“这位大娘懂医理?”
黄三姑一怔:“王爷如何知晓?”
“手指。”赵宸指了指她的手,“食指和中指指腹颜色略深,是常年捣药磨的。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味,虽然很淡,但本王鼻子灵,闻得出来。”
黄三姑低下头,没说话。
赵宸又看向其他人,一个个点过去:“这位大哥是木匠吧?指甲缝里有木屑。这位大姐厨艺应该不错,手指上有刀伤,是切菜切的。这位”
他顿了顿,看向角落里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汉子,“这位跑江湖卖艺的?肩膀比常人宽,是常年要杂耍重物练的。”
那汉子抬起头,眼神惊疑不定。
苏月卿坐在一旁,心里翻江倒海。
她知道赵宸有些眼力,却没想到能细到这个地步。
这些细节,有些连她都没注意到。
“王爷”她低声道。
赵宸却已经站起身,走到那中年汉子面前,歪著头看他: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的周石头。”汉子声音有些哑。
“周石头”赵宸重复了一遍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力气不小。会些什么?”
“小的小的会些粗浅拳脚,也会也会要石锁。”
“石锁?”赵宸眼睛一亮,“多重?”
“八十斤的要得动。”
赵宸乐了,回头对苏月卿道:“爱妃,这个好!留着看家护院,一把好手!”
苏月卿看着他那副发现宝贝的模样,心里那点震惊渐渐化作了无奈。
她是要组建情报和行动的班底,不是招护院家丁
可赵宸已经兴致勃勃地继续“面试”下去了。
他问老刀最远跟踪过多远,问黄三姑最擅长治什么病,问那木匠会不会做机关暗格,问那厨娘拿手菜是什么。
问题问得随意,可每句话都问在点上。
偏厅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松了下来。
起初那些人还拘谨著,可见赵宸态度随和,问话也都在行,渐渐就放开了些。
老刀甚至说了些边军里的见闻,黄三姑也讲了几个治疑难杂症的法子。
苏月卿在一旁静静听着,手里拿着笔,不时在名册上记几笔。
她看着赵宸——这人这会儿没了平日那副惫懒相,眼睛亮亮的,神情专注,倒真像个在认真选人的管事。
可他那问话的方式,又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,不像正经招人,倒像在街头看杂耍凑热闹。
可偏偏,效果出奇地好。
一个时辰后,人都散了。
偏厅里只剩下苏月卿和赵宸,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茶。
赵宸瘫回椅子里,长长舒了口气:“累死本王了爱妃,这些人你都打算留下?”
“有些留,有些不留。”苏月卿合上名册,“王爷觉得呢?”
“老刀和黄三姑肯定得留。”赵宸掰着手指头,“老刀是个人才,黄三姑也有用。那个周石头力气大,人也老实,留着看库房不错。木匠和厨娘咱们府里不缺,但若真有本事,留下也无妨。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。
苏月卿看着他,忽然道:“王爷怎会懂这些?”
赵宸一愣,随即嘿嘿一笑:“本王不懂啊。就是瞎问,问著玩儿。”
瞎问?
苏月卿不信。那些问题,句句都问在要害上,哪里是瞎问能问出来的?
可她没再追问。
有些事,心里明白就好,不必说破。
“王爷今日辛苦了。”她温声道,“晚膳想吃什么?妾身让厨房做。”
赵宸眼睛一亮:“酱肘子!要炖得烂烂的!再加个凉拌黄瓜,要拍碎的,多放蒜!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应下,站起身,“那妾身先去安排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宸已经又歪在椅子里了,闭着眼,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著,懒散得仿佛方才那个眼神锐利、问话精准的人,根本不是他。
苏月卿轻轻带上门。
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,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,已经戌时了。
她抱著名册,慢慢往回走。
名册里那些名字,那些面孔,渐渐在她心里连成了网。
老刀可以做耳目,黄三姑可以管药铺,周石头可以看库房还有些人,今晚没见,夜里子时才能悄悄来。
这张网才刚刚开始织。
而那个看似浑不在意的人,不知不觉间,已经成了这织网过程中,最意想不到的一根梭子。
挽剑跟在她身后,轻声道:“王妃,王爷他好像真有些本事。”
苏月卿没说话。
是啊,有本事。
可这本事,他用得随意,用得漫不经心,仿佛只是兴之所至,随手为之。
这样反而更让人心惊。
她抬头,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子,轻轻吐了口气。
不管他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,眼下这条路,他们总归是要一起走下去了。
至于能走到哪儿
走着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