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,午后。
书房里闷热得像蒸笼,窗子全开了,外头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,反倒更添烦躁。
苏月卿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著本新送来的账册——是城东“宝昌号”绸缎庄的。
“宝昌号”是京城老字号,开了三代,专做高端料子,主顾多是勋贵官眷。
前些年还好,自从去年换了东家,生意就越做越刁钻。
苏月卿接手王府产业后查过,自家“锦绣庄”流失的客人里,有三成都流向了“宝昌号”。
倒不是料子比不过,是手段下作。
压低价格抢客是常事,暗地里还派人散播谣言,说“锦绣庄”的料子以次充好、染坊用的染料伤身。
前几日更过分,竟挖走了“锦绣庄”两个老织工,连带带走了几样独门花样。
苏月卿盯着账册上那行刺眼的“本月流水再降两成”,指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钱。人。名声。
哪一样都得争,哪一样都得费心思。
她揉了揉眉心,正要唤挽剑换盏凉茶来,外头却传来脚步声——拖沓的,懒洋洋的,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赵宸挑帘进来,手里端著个琉璃碗,碗里堆著碎冰,冰上卧著几瓣红艳艳的西瓜。
“爱妃,吃瓜。”他把碗往书案上一放,自己往旁边椅子里一瘫,“井水里镇过的,甜得很。”
苏月卿看着那碗瓜,红瓤黑籽,在碎冰里浸得水灵灵的,看着就解暑。
可她这会儿没胃口。
“王爷自己吃吧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怎么了?”赵宸歪著头看她,“又跟账本较劲呢?”
苏月卿没说话。
赵宸伸长脖子瞟了眼账册封面,“啧”了一声:“又是‘宝昌号’?那家还没倒闭呢?”
“王爷知道‘宝昌号’?”
“知道啊。”赵宸捡了块西瓜塞嘴里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随手用袖子一抹,“不就是城东那家绸缎庄嘛,掌柜的姓孙,长得贼眉鼠眼的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。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:“王爷见过孙掌柜?”
“见过啊。”赵宸又捡了块瓜,“上个月本王去‘醉仙楼’吃饭,碰见他跟人在雅间里嘀咕。那人本王认得,是户部李侍郎府上的管家。俩人在那儿说什么‘今年江南绸缎价要涨,得囤货’扯淡,江南今年雨水足,桑叶长得好,绸缎价不跌就不错了,涨什么涨。”
他说得随意,苏月卿却听住了。
“王爷怎么知道江南雨水足?”
“书上看的啊。”赵宸眨眨眼,“《江南农事录》,宫里头藏的本子,本王闲着没事翻过。新完夲鰰颤 耕芯醉快上头写今年春夏江南雨水比往年多了三成,桑园丰收是板上钉钉的事。”
苏月卿盯着他,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赵宸被她看得发毛,缩了缩脖子:“爱妃你别这么看我本王就是记性好,杂七杂八的东西看过就忘不了,没什么稀奇的。”
不稀奇?
苏月卿心里翻腾。
江南雨水、桑园收成、绸缎行情——这些连她都是让手下人特意打探才知晓的细节,他竟随口就说出来了。
“王爷,”她声音有些发紧,“您还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什么?”赵宸挠挠头,“知道那孙掌柜爱吃‘醉仙楼’的八宝鸭,每回去必点。知道他家铺子里最贵的那匹‘天水碧’云锦,其实是二等品染的色,糊弄外行人。还知道”
他顿了顿,嘿嘿一笑,“他怕老婆。他家那母老虎凶得很,每月只给他十两银子零花,多了没有。”
苏月卿哑然。
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,听着荒唐,可若用得好了
“王爷,”她忽然坐直了身子,“若妾身想收拾‘宝昌号’,王爷觉得该如何下手?”
赵宸正咬著西瓜,闻言一愣,西瓜籽都忘了吐:“收拾?爱妃你要打架啊?”
“不是打架。”苏月卿耐著性子,“是生意上的较量。”
“哦”赵宸把籽吐在手心,想了想,“那简单啊,吃垮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吃垮他。”赵宸重复一遍,眼睛亮起来,“你看啊,那孙掌柜不是爱去‘醉仙楼’吗?咱们也去。他去一次,咱们去两次。他点八宝鸭,咱们点两只,吃一只扔一只。他请客谈生意,咱们也请,请得比他阔气,请的人比他多。一来二去,他那点零花钱哪儿够?不够就得动铺子里的流水,动了流水账就不好做,账不好做就容易出纰漏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这不是什么商战,而是小孩过家家。
苏月卿听得哭笑不得:“王爷,这算什么法子?咱们花钱去吃去请,亏的是咱们自己。”
“怎么会亏?”赵宸一脸“你不懂”,“咱们去吃去请,又不是白吃白请。可以带上想结交的人啊,可以打听消息啊,可以哎,反正花出去的钱,总能从别处赚回来。再说了,”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那孙掌柜好面子,咱们请客摆阔,他能不跟?他跟了,钱花超了,回家怎么跟母老虎交代?一交代,家里就得闹。一闹,他就没心思做生意。他没心思,咱们不就有机会了?”
苏月卿怔住了。
这话听着荒唐,可细想,竟真有几分歪理。
“可这要花不少钱。”她迟疑道。
“咱们不是有五万两吗?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拿一千两出来,够吃垮他了。剩下的四万九千两,你该干嘛干嘛,不耽误。”
一千两。
苏月卿心算了一下。一千两若用在正途,能买多少料子,能雇多少人。可若按赵宸这法子
她看着赵宸,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、满是跃跃欲试的眼睛,忽然觉得,试试也无妨。
反正,最坏也不过是亏一千两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就依王爷。”
赵宸乐了,一拍大腿:“这就对了!爱妃你放心,本王别的本事没有,吃喝玩乐最在行!保管让那孙掌柜输得心服口服!”
六月十五,晌午。
“醉仙楼”二楼雅间里,孙掌柜正陪着两位客人用膳。一位是吏部王主事,一位是城北“瑞福祥”的东家。桌上摆着八宝鸭、清蒸鲥鱼、佛跳墙,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。
孙掌柜举著酒杯,脸上堆著笑:“王主事,陈老板,这杯我敬二位。往后咱们合作,还得多仰仗”
话没说完,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小二端著个硕大的托盘进来,托盘上盖著红绸。孙掌柜皱眉:“我们没点这个。”
小二赔笑:“孙掌柜,这是隔壁雅间的客官送给您的。”
“送我?”孙掌柜一愣。
红绸掀开,里头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,羊头上还戴着朵红绸花。香气扑鼻,油光发亮。
隔壁雅间传来笑声,听着有些耳熟。孙掌柜起身,掀开帘子往那边一看——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闲王赵宸!
赵宸正歪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根羊腿在啃,啃得满嘴油光。
他旁边坐着闲王妃苏月卿,正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筷子翡翠虾仁。
见孙掌柜探头,赵宸咧嘴一笑,举起羊腿晃了晃:“孙掌柜,巧啊!这烤全羊是西域来的厨子做的,本王尝著不错,送你一只尝尝!”
孙掌柜脸都绿了。
醉仙楼的烤全羊,一只二十两银子!他在这儿请客,一桌菜也不过十五两。
赵宸随手就送了只二十两的羊来,这不是打他脸吗?
可他不敢发作,只能挤出个笑:“多谢王爷赏赐”
“谢什么,小意思。”赵宸摆摆手,又对苏月卿道,“爱妃,这虾仁不错,再来一盘?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温声应着,抬眼看孙掌柜,微微一笑,“孙掌柜慢慢用,不必客气。”
帘子放下了。
孙掌柜坐回位子上,看着桌上那只烤全羊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王主事和陈老板对视一眼,眼神都有些微妙。
六月十六,未时。
“宝昌号”斜对面的茶楼里,赵宸包下了二楼临窗的雅座。
桌上摆着四样茶点,样样精致。
苏月卿坐在他对面,看着窗外“宝昌号”的铺面,低声道:“王爷,咱们这几日花了快二百两了。”
“才二百两?”赵宸正嗑瓜子,闻言挑眉,“不够不够。爱妃你看,孙掌柜出来了。”
果然,“宝昌号”门口,孙掌柜送一位客人出来,瞧着像是哪家府上的管事。
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,那管事才上了马车。
赵宸立刻招手叫来小二:“去,追上刚才那辆马车,告诉里头那位,就说闲王府今夜在‘一品阁’设宴,请他务必赏光。”
小二应声去了。
苏月卿蹙眉:“王爷认得那人?”
“不认得。”赵宸喝了口茶,“但孙掌柜的客人,就是本王的客人。他请谁,咱们就请谁。而且要在更好的地方请,点更贵的菜。”
苏月卿默然。
这法子真是胡闹到家了。
可奇怪的是,这几日下来,孙掌柜那边明显有些乱了阵脚。
昨日“锦绣庄”的伙计来报,说“宝昌号”竟主动降价三成揽客,这分明是急着回笼银子。
看来,赵宸那“吃垮他”的歪理,竟真起了作用。
六月十八,夜。
孙家后宅里,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
“二百两!三天花了二百两!”孙夫人叉著腰,指著孙掌柜的鼻子骂,“你当咱们家开钱庄的啊?铺子这个月流水降了两成,你不想法子开源,反倒在外头胡吃海喝!那闲王请你吃羊,你就非得回请一桌宴?你要脸面,银子不要脸面是不是?!”
孙掌柜缩在椅子上,苦着脸:“夫人,我我也是没法子。那闲王摆明了是冲我来的,我要是不应,往后在圈子里还怎么混”
“混?再混下去家底都混没了!”孙夫人抓起账册摔在他脸上,“你自己看看!这个月铺子里光宴请就支了三百两!三百两啊!够买多少匹料子了?!”
孙掌柜捡起账册,看着上头刺眼的数字,只觉得眼前发黑。
三百两他这些年攒的私房钱,都快掏空了。
可若不请闲王那边日日摆阔,他若不跟,那些老主顾、那些生意伙伴,会怎么看他?
“夫人,”他小心翼翼道,“要不咱们也降降价,多揽些客人,先把流水做起来?”
“降?怎么降?”孙夫人冷笑,“料子进价在那儿摆着,再降就亏本了!你当别人都是傻子,看不出你急用钱?越降,人家越觉得你铺子要垮,越不敢来!”
孙掌柜瘫在椅子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窗外月光惨白,照在他灰败的脸上。
六月十九,午后。
闲王府书房里,苏月卿看着新送来的账目,眼底终于有了笑意。
“锦绣庄”本月流水,止跌回升。虽然只涨了半成,可这是几个月来头一次好转。
更让她意外的是,今日上午,“宝昌号”的孙掌柜竟亲自登门,送来了两匹上好的云锦,说是“孝敬王爷王妃”,话里话外透着想和解的意思。
“王爷,”她抬头看向歪在窗边榻上看杂书的赵宸,“孙掌柜来过了。”
“哦。”赵宸头也不抬,“送了什么?”
“两匹云锦。”
“收著吧。”赵宸翻了一页书,“下回他再送,你就说料子不错,但花色老了,让他送新的来。”
苏月卿失笑:“王爷这是要把人逼到绝路?”
“哪能啊。”赵宸终于放下书,伸了个懒腰,“就是让他知道,跟咱们作对,没好处。老老实实做生意,大家都有钱赚。非要耍花样”
他嘿嘿一笑,“本王别的不会,吃喝玩乐最在行。他能陪着玩几回?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,心里那点疑虑,终于烟消云散。
这法子是胡闹,可胡闹里透著精明。
不用刀不见血,就让人自乱阵脚。
孙掌柜那些下作手段,在赵宸这“吃垮他”的阳谋面前,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道,“妾身受教了。”
赵宸眨眨眼:“受什么教?”
“受教于王爷这优雅的吃垮对手之法。”
赵宸乐了,从榻上跳下来,走到书案边,捡了块点心塞嘴里:“这算什么,雕虫小技。爱妃你要学,本王还能教你更多。比如怎么用一盘棋气疯对手,怎么用一副画羞死对头”
他说得兴起,苏月卿却只是微笑听着。
窗外蝉鸣依旧聒噪,可那声音听着,竟没那么烦人了。
她拿起账册,又看了看那行回升的数字,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——
或许,她该重新认识认识这位闲王了。
不止是福星,不止是运气好。
而是一个能用最荒唐的法子,办最正经的事的人。
“王爷,”她忽然道,“晚上想吃什么?妾身让厨房做。”
赵宸眼睛一亮:“酱肘子!要炖得烂烂的!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温声应着,眼底笑意更深了。
吃垮对手?
不,是吃出一条路来。
这条路看着歪歪扭扭,可走着走着,竟真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这感觉,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