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,晨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泛著鱼肚白。
苏月卿已经起身了,坐在妆台前,挽剑正给她梳头。
铜镜里映出张略显苍白的脸,眼底的青色用脂粉盖了又盖,还是透出点痕迹。
“王妃昨夜又没睡好?”挽剑轻声道。
“睡得晚了些。”苏月卿揉了揉太阳穴。
昨夜她把那匣银票数了三遍,又对着京城地图琢磨了半宿——五万两,听着不少,可要铺开摊子,哪一处都是窟窿。
招人、置产、打通关节这钱得一分掰成两半花。
梳洗妥当,她换了身家常的杏色襦裙,外头罩了件藕荷色半臂,正要往书房去,却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帘子一挑,赵宸探进头来,睡眼惺忪的,头发还翘著几绺。
“爱妃起这么早?”他打了个哈欠,晃晃悠悠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榻上,“本王做了个梦,梦见咱们府里修了个大温泉池子,热腾腾的,泡著可舒服了”
苏月卿手一顿。
赵宸却已经自顾自说下去:“那池子边上还种了一圈竹子,风吹过来沙沙响。池子里漂著木盘,盘子上放著酒壶和点心,想吃什么伸手就拿”
他说著,还咂了咂嘴,仿佛真尝著了似的。
挽剑忍不住抿嘴笑。
苏月卿却笑不出来。
她看着赵宸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——这人,该不会是闻到什么味儿了吧?
“王爷怎么想起修温泉了?”她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不是想起,是梦见。”赵宸纠正道,又打了个哈欠,“而且咱们府后头那片荒地,底下不是有热泉眼吗?前朝就有记载,说那儿的水冬日都不结冰。修个池子多好,省得大冬天还得烧水沐浴,麻烦。”
他说得随意,苏月卿心里却翻腾起来。
府后荒地有热泉眼的事,她是知道的。
可那是前朝旧闻,本朝早就没人提了。
赵宸一个整天吃喝玩乐的闲王,怎么会知道这个?还惦记着修温泉?
“王爷从哪儿听来的?”她试探著问。
“书上看的呗。”赵宸揉揉眼睛,“本王虽然不爱看正经书,可杂书野史看得不少。就那本《京城风物志》?还是《前朝遗闻录》?记不清了。反正上头写着呢,说咱们府后头那地方,冬日里地气蒸腾,草木不凋,必有热泉。”
他边说边站起身,晃晃悠悠往外走:“不行,越想越馋爱妃,早膳吃什么?有粥没有?要稠稠的小米粥,配上酱瓜”
人走了。
苏月卿站在原地,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。
挽剑小声问:“王妃,王爷这是”
“没事。”苏月卿深吸一口气,“去传早膳吧。让厨房备上小米粥和酱瓜。”
“是。”
早膳摆在花厅里。
赵宸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,就著酱瓜,一口粥一口瓜,吃得额角都冒了汗。
苏月卿坐在他对面,小口小口喝着燕窝羹,心思却早就飞远了。
五万两银票还在暗格里锁著,可赵宸那几句话,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里。
温泉修温泉
“爱妃,”赵宸忽然抬头,嘴角还沾著粥渍,“你昨儿是不是得了笔钱?”
苏月卿手一抖,羹匙碰在碗沿上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“王爷何出此言?”她稳住声音。
“本王猜的。”赵宸咧嘴一笑,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你昨儿回来的时候,抱着个匣子,沉甸甸的。今儿一早又心事重重的不是得了钱,就是失了钱。看你这模样,不像失钱,那肯定是得了。”
他说得轻巧,苏月卿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。
这人看着浑,心里却门儿清。
她放下羹匙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是得了些钱。”
“多少?”赵宸眼睛一亮。
苏月卿咬了咬唇:“五万两。”
“五万两?!”赵宸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,“好家伙!爱妃你哪儿弄的?抢钱庄了?”
“王爷!”苏月卿蹙眉。
“开玩笑开玩笑。”赵宸摆摆手,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真是五万两?现银还是银票?”
“银票。”
“四海通的?”
“是。”
赵宸一拍大腿:“太好了!”他站起身,在厅里转了两圈,搓着手,眼睛亮得惊人,“五万两五万两爱妃,咱们修个温泉吧!”
苏月卿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呛著。
“王、王爷说什么?”
“修温泉啊!”赵宸走回桌边,掰着手指头给她算,“你看,咱们府后头那片荒地,买下来撑死了五千两。请工匠挖池子、砌砖、引水,再盖个亭子、种些竹子满打满算一万五千两顶天了!剩下三万五千两,还能修个暖阁,冬天泡完了直接进去歇著,多舒服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那温泉池子已经修好了,他正泡在里头似的。
苏月卿看着他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她费尽心机弄来的五万两,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来路,不是问用途,而是修温泉?
“王爷,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这钱妾身另有他用。”
“用哪儿?”赵宸眨眨眼,“有什么事儿比修温泉还紧要?”
苏月卿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她能说什么?说这钱要用来招兵买马、结交权臣、图谋大事?说这钱是“军费”,不是享乐钱?
“总之不能修温泉。”她硬邦邦道。
赵宸脸上的兴奋劲儿慢慢淡下去。
他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坐回椅子上,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剩的粥。
“爱妃,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特没出息?”
苏月卿一怔。
“就知道享乐,就知道吃喝,正事儿一点不干。”
赵宸低着头,筷子在粥里搅啊搅,“你辛辛苦苦弄来的钱,本王第一反应就是修温泉挺让人失望的吧?”
苏月卿没说话。
花厅里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良久,赵宸才抬起头,扯出个笑:“算了,钱是你的,你爱怎么用怎么用。本王就是就是随便说说。”
他站起身,“粥凉了,不吃了。本王去院子里溜达溜达。”
说完,转身往外走,背影瞧着竟有些落寞。
苏月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。
挽剑小心翼翼走过来:“王妃王爷他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月卿闭上眼,胸口那股闷气堵得她难受。
她知道赵宸不是真想修温泉——至少不全是。
他那双眼睛,方才亮得过分,里头藏着的试探,她看得分明。
他是故意的,故意说修温泉,故意惹她生气,故意让她露出破绽。
可为什么?
他到底想知道什么?
一整天,赵宸都没再来找她。
苏月卿在书房里坐着,对着账册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五万两银票像块烙铁,烫得她坐立不安。
申时三刻,福顺来了。
“王妃,”他弓著身,“王爷让奴才来问一声,晚膳想吃什么?厨房好准备。”
苏月卿愣了愣:“王爷呢?”
“王爷在书房看书呢。”福顺说这话时,表情有些古怪。
看书?赵宸看书?
“看什么书?”
“好像是《水经注》和《工部营造则例》。”
苏月卿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。
《工部营造则例》?那是讲建筑工法的书!他看这个做什么?难道还真在琢磨怎么修温泉?
她站起身:“我去看看。”
书房里,赵宸果然在看书。
他歪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著本厚厚的册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石砌池壁,需用糯米灰浆勾缝这得多少糯米啊?够蒸几锅糯米饭了”
苏月卿站在门口,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王爷。”她轻声唤道。
赵宸抬起头,见她来了,把书往旁边一扔,笑了:“爱妃来啦?坐坐坐。”
他拍拍身边的位置,“本王正研究呢,这修温泉池子,学问大着呢。光是引水就有三种法子,一种是挖渠,一种是架竹管,还有一种是用铜管铜管太贵,竹管容易坏,挖渠最稳妥,就是工程大了点儿”
他说得头头是道。
苏月卿走过去,没坐,只看着他:“王爷真打算修温泉?”
“想啊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天这么热,泡个温泉多解乏。冬天就更好了,外头下著雪,里头泡著热汤美得很!”
“可那要花钱。”苏月卿盯着他,“很多钱。”
“咱们不是有五万两吗?”赵宸眨眨眼,“修个温泉,花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这钱不能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月卿张了张嘴。
赵宸也不催,就那么歪著看她,眼神清清亮亮的,没了平日那层惫懒的壳,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探寻。
良久,苏月卿才低声道:“王爷,这钱是妾身拿来办正事的。”
“什么正事?”
“不能说的正事。”
“比修温泉还正?”
苏月卿咬了咬唇:“是。”
赵宸不说话了。他歪回榻上,看着屋顶的梁椽,半晌,才慢悠悠道:“爱妃,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特没用?”
又来了。
苏月卿心里一涩。
“王爷怎会没用?”她轻声道,“王爷是福星,是”
“是废物。”赵宸接得干脆,声音里却没什么自嘲,倒像在说个事实,“文不成武不就,就会吃喝玩乐。朝政不懂,生意不会,连修个温泉池子都得现翻书这样的王爷,除了添乱,还能干什么?”
苏月卿看着他的侧脸。
窗外斜阳照进来,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边,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没了,只剩下淡淡的、真实的疲惫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他在御花园,随手就挖出了“玄甲卫”的令牌。
想起他在粮行,一闻就知道米掺了陈。
想起他在绸缎庄,一眼就看出料子受潮。
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废物?
“王爷,”她走到榻边,坐下来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妾身从未觉得王爷没用。”
赵宸转头看她。
“妾身只是”苏月卿垂下眼,“只是觉得,有些事,王爷不必知道,也不必掺和。王爷就做您的闲王,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想修温泉等以后有了余钱,再修也不迟。”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赵宸问。
苏月卿答不上来。
赵宸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:“行了,本王明白了。”
他坐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钱你留着吧,爱怎么用怎么用。温泉本王也就是想想,不修就不修。”
他说得轻松,苏月卿心里却更堵了。
她看着赵宸,看着他重新拾起那本《工部营造则例》,装模作样地翻著,嘴里又嘀咕起糯米灰浆的事儿来。
那副模样,仿佛方才那些话都没说过。
可苏月卿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晚膳时,赵宸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啃著酱肘子,啃得满嘴油光,还非要给苏月卿夹一块:“爱妃尝尝,今儿这肘子炖得特别烂!”
苏月卿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肘子肉,心里那点闷气,忽然就散了。
她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确实烂,入口即化,咸香里带着微甜。
“好吃。”她轻声道。
赵宸乐了:“是吧?本王就说嘛!修什么温泉,有这肘子吃,比什么都强!”
苏月卿看着他,看着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样子,忽然觉得,这样也挺好。
他装傻,她做事。
他享乐,她筹谋。
各得其所。
至于那温泉等以后吧。
等大事成了,别说温泉,就是修座宫殿,又有什么不可以?
她低头,又咬了口肘子。
窗外,夜幕彻底落了下来。星子一颗颗亮起,在深蓝的天幕上,安静地闪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