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九,夜。
戌时过三刻,闲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苏月卿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著七八本账册,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笺纸。
烛火跳了几下,挽剑忙用银剪子剪了灯花,屋里才又亮堂起来。
“王妃,”挽剑轻声道,“快亥时了,该歇了。”
苏月卿没抬头,指尖在一行数字上划过,眉头蹙得紧紧的。
钱。
还是钱。
这几日清查府中产业,账面倒是理清了,可真正能动的现银,却少得可怜。
闲王府这些年就是个空架子,赵宸那点俸禄和封地进项,够他自个儿吃喝玩乐就不错了,哪有什么积蓄。
田庄、铺子看着不少,可要么像绸缎庄那样经营不善,要么像粮行那样有猫腻,真正能生钱的,没几处。
可她要用钱。要用大钱。
招揽人手要钱,打通关节要钱,搜集消息要钱——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。
光靠铺子那点流水,杯水车薪。
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已经亥时了。
苏月卿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
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那副惯常的温婉神色褪去,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焦灼。
“王妃,”挽剑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心疼,“明日再想吧。身子要紧。”
苏月卿摇了摇头,正要说话,却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——拖沓的,懒洋洋的,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帘子一挑,赵宸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还端著个青瓷碗。
“爱妃还没睡呢?”他趿拉着鞋走进来,把碗往书案上一放,“厨房炖了银耳莲子羹,本王瞧着不错,给你端一碗来。”
碗里热气袅袅,甜香扑鼻。
苏月卿怔了怔,抬眼看他。
赵宸只穿了件素白中衣,外头随意披了件袍子,头发松散著,看样子是准备睡了,不知怎的又绕到这儿来。
“多谢王爷。”她轻声道。
“谢什么,顺手的事儿。”赵宸在她对面坐下,托著腮看她,“怎么愁眉苦脸的?账算不清了?”
苏月卿没答,只拿起调羹,慢慢搅著碗里的羹。
银耳炖得糯,莲子去了芯,火候正好。
赵宸也不催,就那么歪著头看她。烛光里,他眼神有些朦胧,像是困了,又像是藏着别的什么。
半晌,苏月卿才低声道:“王爷,咱们府上缺钱。”
“缺钱?”赵宸乐了,“这不正常吗?本王什么时候不缺钱?”
“妾身是说,”苏月卿抬起眼,“缺大钱。”
“多大?”
苏月卿抿了抿唇,伸出五根手指。
赵宸挑眉:“五百两?”
苏月卿摇头。
“五千两?”
还是摇头。
赵宸坐直了些,眼睛瞪大了:“五万两?!爱妃,你要这么多钱干嘛?修宫殿还是养军队啊?”
话说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愣。
苏月卿握著调羹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屋里静了一瞬,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。
赵宸摸了摸鼻子,讪讪道:“本王瞎说的不过爱妃啊,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。咱们就是把王府卖了,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。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苏月卿垂下眼,声音轻轻的,“所以得想别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去抢钱庄?”赵宸说完自己都笑了,“算了算了,本王开玩笑的。爱妃你要真缺钱,不如”他歪著头想了想,“去坑人?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。
赵宸却已经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“本王随便说说的啊!你可别真去!坑蒙拐骗不是咱们王府的作风!”
他打了个哈欠,“羹趁热喝,凉了就腥了。本王困了,回去睡了。”
说完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苏月卿坐在原地,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,良久,拿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
甜,微烫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五脏六腑。
她慢慢吃著,眼神却越来越深。
坑人?
赵宸那句随口的话,像颗石子,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深水。
六月十一,午后。
京城西市,“永昌票号”后院雅间。
曹德禄曹老板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,捧著盏君山银针,却一口没喝。
他五十来岁,圆脸微胖,穿一身宝蓝团花绸衫,手指上套著三个金戒指,一副富贵商贾的模样——可此刻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却满是焦躁。
“苏掌柜,”他放下茶盏,看向对面坐着的苏月卿,“您这话可当真?”
苏月卿今日扮作了寻常商妇模样,穿了身靛青襦裙,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,脸上还蒙了层薄纱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。
“曹老板说笑了。”她声音平和,“这等大事,岂能儿戏?”
“可”曹德禄搓着手,“那可是五万两现银!不是小数目!您要得又急”
“正因要得急,利息才好商量。”苏月卿轻轻拨弄著腕上的玉镯,“月息三分,借期半年。到期连本带利归还,分文不少。”
三分月息!
曹德禄眼皮跳了跳。
这利息高得离谱,寻常借贷,月息一分五都算顶天了。
可越是高,他越是心里打鼓——这妇人什么来路?为何肯出这么高的价?
“苏掌柜,”他试探著问,“不知您要这钱做什么用?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,隔着薄纱,那目光清清冷冷的:“曹老板做钱庄生意,难道还要过问客人银钱的去处?”
“不敢不敢!”曹德禄忙赔笑,“只是数额太大,小的总得心里有个底。”
“底?”苏月卿轻轻一笑,“曹老板的底,不就是‘永昌票号’库房里那批见不得光的银子吗?”
曹德禄脸色唰地变了。
苏月卿却像是没看见,继续道:“永昌三年,户部侍郎李大人‘遗失’的二十万两库银;永昌五年,漕运衙门‘亏空’的十五万两税银这些银子,零零总总,如今都在曹老板的库房里压着吧?见不得光,花不出去,每日还得提心吊胆”
“你你胡说什么!”曹德禄猛地站起身,额上青筋都暴了出来。
“是不是胡说,曹老板心里清楚。”苏月卿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叶,“这些银子,放在您那儿是祸害。借给我,半年后我连本带利还您干净的银子——您库房清了,祸患消了,还能白赚一笔利息。这笔买卖,曹老板觉得如何?”
曹德禄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
半晌,他才慢慢坐回去,声音沙哑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能帮您解决麻烦的人。”苏月卿放下茶盏,“曹老板,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。一炷香后,若不应,我便去找‘通宝钱庄’的孙老板谈——他库房里,也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呢。”
曹德禄脸色更难看了。
通宝钱庄是他的死对头,若真让这妇人找去
“月息三分,借期半年。”他咬著牙,一字一顿,“你拿什么作保?”
苏月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轻轻推过去。
那是一张当票。
曹德禄接过一看,瞳孔骤缩——当票上写着“前朝官窑青花梅瓶一对”,当银八万两,当期三年,当铺是京城最有名的“宝昌当”,掌柜的姓胡,是出了名的眼毒,绝无错判。
“这梅瓶”曹德禄声音发颤。
“真品。”苏月卿淡淡道,“曹老板若不信,可亲自去‘宝昌当’验看。这对瓶子,够抵五万两了吧?”
何止够抵!若真是前朝官窑的青花梅瓶,还是成对的,市面上十万两都有人抢!
曹德禄握著当票的手都在抖。
他做钱庄生意几十年,自然识货——这当票不假,胡掌柜的印鉴也不假。
“当票为何在你手里?”他嘶声问。
“这便不劳曹老板费心了。”苏月卿站起身,“您只需知道,半年后,我拿六万五千两现银换回当票。届时,这对梅瓶归您,您爱卖爱藏,悉听尊便。”
她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曹德禄一眼:“一炷香。曹老板,抓紧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曹德禄瘫在椅子上,手里的当票被他攥得皱成一团。
同一时刻,闲王府。
赵宸正歪在院里的葡萄架下乘凉。
架上的葡萄还没熟,青绿青绿的,他看着就牙酸。
福顺小跑着过来,低声道:“王爷,王妃一早便出门了,说是去城西看料子。”
“看料子?”赵宸懒洋洋地翻了个身,“昨儿不是刚去过绸缎庄吗?”
“说是要给王爷做几身新夏衫。”
赵宸“啧”了一声:“爱妃就是爱瞎忙活。”他顿了顿,又问,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
“带着挽剑,还还让账房的王先生跟着。”
王先生是府里管账的老人,轻易不出门。
赵宸眯了眯眼,没说话。
午后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伸手摘了片叶子,在指尖捻著,汁液染绿了手指。
“福顺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爱妃最近是不是特别缺钱?”
福顺一愣:“这奴才不知。”
“她这几日,天天看账,夜夜熬到亥时。”赵宸把叶子扔了,拍拍手,“今儿又带着账房先生出门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买料子。”
福顺不敢接话。
赵宸也不指望他答,自顾自嘀咕:“缺钱缺钱干嘛呢?修园子?不像。买首饰?她也不是那铺张的人”
他挠了挠头,“总不会真要去坑人吧?”
他想起那晚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。
当时就是开玩笑,可这会儿细想,苏月卿那反应
赵宸坐起身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福顺,”他正色道,“去,派人不,你亲自去,到城西几个大绸缎庄转转,看看王妃到底在哪儿。”
“是。”福顺应下,却又迟疑,“王爷,您这是”
“本王就是好奇。”赵宸又躺了回去,闭上眼睛,“快去快回,别让爱妃知道。”
福顺退下了。
院里又静下来,只剩蝉鸣聒噪。
赵宸闭着眼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
苏月卿这几日的异常,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焦灼,还有那晚她问钱时认真的神色
五万两。
她到底要这么多钱做什么?
申时初,城西“永昌票号”后门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著。
车帘垂著,里头隐约有说话声。
曹德禄站在车边,手里捧著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。
他脸色还有些白,但眼神已经定了。
“苏掌柜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里是五万两的‘四海通’银票,全国二十八处分号皆可兑取。您验验。”
车帘掀开一角,一只素白的手伸出来,接过木匣。
片刻,里头传来苏月卿平静的声音:“数目对了。当票您收好。半年后,此地再见。”
“是”曹德禄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苏掌柜,那”
“曹老板放心。”苏月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今日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往后,您库房里那些‘东西’,便与您无关了。”
车帘放下,马车缓缓驶动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曹德禄站在原地,良久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当票,冰凉凉的纸,却让他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,终于挪开了。
值了。
他转身回了票号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马车里,苏月卿打开木匣,一张张翻看着银票。
面额有五百两、一千两的,厚厚一沓,散发著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气味。
挽剑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:“王妃这这钱”
“干净了。”苏月卿合上木匣,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轻轻划过,“从今日起,这就是咱们的银子了。”
“可那对梅瓶”挽剑欲言又止。
苏月卿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对“前朝官窑青花梅瓶”,此刻正好好收在闲王府的库房里——是赵宸生母的嫁妆,当年随着她入府,一直没动过。
前日苏月卿清点库房时看见,便有了这个念头。
她不是真要当掉它们,只是借来一用。
当票是她让王先生仿造的,胡掌柜的印鉴也是照着真印鉴刻的——王先生年轻时在当铺做过学徒,仿个当票,手到擒来。
半年后,她自会拿真金白银去赎回当票。
至于曹德禄库房里那些脏银她自有办法让它们永远消失。
马车驶进闲王府侧门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苏月卿抱着木匣下车,刚进院子,就看见赵宸歪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,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。
见她回来,他眼睛一亮,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懒洋洋道:“爱妃回来啦?料子买著了?”
苏月卿脚步一顿,随即温声道:“看中了几匹云绡,已让铺子送来了。明日就让绣娘给王爷裁衣。”
“哦”赵宸应着,眼睛却往她怀里瞟,“这匣子挺沉啊?”
“一些账目。”苏月卿面不改色,“王爷今日怎么没歇午觉?”
“热,睡不着。”赵宸翻身坐起,凑过来,“爱妃,你饿不饿?厨房炖了鸡汤,本王让人给你盛一碗?”
“多谢王爷。”苏月卿笑了笑,抱着木匣往屋里走,“妾身先回房换身衣裳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赵宸挥挥手,看着她进屋,眼神却深了些。
等门关上,他才转头,对不知何时回来的福顺低声道:“如何?”
福顺弓著身:“奴才去城西几家大绸缎庄都问了,都说没见着王妃。”
赵宸眯了眯眼。
没去绸缎庄。
那她去哪儿了?还抱着个那么沉的匣子
他摸了摸下巴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道,躺回椅子上,翘起腿,“福顺,晚上让厨房加个酱肘子,要炖得烂烂的。本王今儿心情好。”
福顺应下,心里却纳闷——王爷这是猜到什么了?
赵宸没解释,只闭着眼,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。
夕阳西下,院子里洒满金红的光。
葡萄架上,那些青绿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一串串还没成熟的梦。
屋里,苏月卿将木匣锁进暗格,转身推开窗。
窗外,赵宸哼曲儿的声音隐约传来,荒腔走板的,却莫名让人心安。
她倚在窗边,看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,轻轻舒了口气。
第一笔“军费”,到手了。
而那个看似浑不在意的人,究竟是真不知,还是假装不知?
她不知道。
也不重要。
只要这笔钱,能铺平他们该走的路,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