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八,巳时刚过。
苏月卿坐在妆台前,挽剑正给她绾发。
铜镜里映出张略显疲惫的脸——昨夜她又核了大半夜的账,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。
眼底泛著淡淡的青,扑了层薄粉才堪堪遮住。
“王妃,”挽剑一边插簪子,一边小声劝,“今日要不歇半天?横铺子就在那儿,晚一日去也跑不了。”
“不成。”苏月卿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,“昨日说了今日去,掌柜的都候着了。若改期,反倒显得咱们没章程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帘子一挑,赵宸晃了进来。
他今日换了身鸦青色的直裰,料子是顶好的杭绸,可惜穿得松松垮垮,衣带系得歪歪扭扭,头发倒像是认真梳过了,用根白玉簪子固定着,瞧着竟有几分人模狗样——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副“没睡醒”的表情的话。
“爱妃这是要出门?”他倚在门框上,打了个哈欠。
“是,去铺子上看看。”苏月卿站起身,“王爷今日气色倒好。”
“那是,睡足了。”赵宸嘿嘿一笑,凑过来,“带上本王呗?”
苏月卿一怔:“王爷也要去?外头日头毒,铺子里又嘈杂”
“在家闷得慌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再说,本王还没见过咱们家铺子长啥样呢。就去瞧瞧,绝不添乱!”
他说著,还举起三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状,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靠谱。
苏月卿看着他。
这人肩伤未愈,脸色其实还有些苍白,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透著股孩子气的好奇。
她心里叹了口气——罢了,他若真想去,拘在府里反倒要闹出别的幺蛾子。
“那王爷得答应妾身,”她温声道,“就在车里或后堂歇著,莫要到处走动,也莫要随意开口。”
“行行行!”赵宸满口答应,“本王就当个摆设,绝对不吭声!”
这话说得,连挽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笑。
辰时末,两辆青幔马车从闲王府侧门驶出。
头一辆车里,苏月卿正闭目养神,手里还攥著本小册子——是“锦绣绸缎庄”近三年的账目概要。
赵宸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,掀著车帘一角往外瞧,嘴里啧啧有声:
“这街面可比前阵子热闹多了哎,那边是不是新开了家酒楼?招牌挺气派”
苏月卿没睁眼:“那是丞相府三公子入股的‘醉仙楼’,上月刚开张。”
“哟,爱妃门儿清啊。”赵宸回头冲她乐,“连谁入股都知道?”
“京中大小产业,多少都得知道些根底。”苏月卿淡淡道,终于睁开眼,“王爷若想吃那家的菜,改日让人去买便是。”
“不吃不吃。”赵宸摆手,“丞相家的饭,硌牙。”
这话说得随意,苏月卿却多看了他一眼。
车窗外光影流转,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,那副惯常的惫懒神色里,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。
她没深想。
约莫两刻钟后,马车在城西大街上停了下来。
眼前是座三开间的铺面,黑漆匾额上“锦绣绸缎庄”五个金字,在日光下亮得晃眼。
铺子瞧着气派,可这会儿辰光,门前却冷清得很,只两个伙计在檐下打盹。
掌柜的姓周,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,早得了信儿在门口候着。
见马车停下,连忙带着两个伙计迎上来,躬身行礼:
“小的周福全,给王爷、王妃请安。”
苏月卿搭著挽剑的手下车,赵宸也跟着跳下来——动作大了些,扯到伤口,龇了龇牙。
“周掌柜不必多礼。”苏月卿语气平和,“今日过来看看,你照常经营便是。”
“是是是,王妃里面请。”周掌柜侧身引路,目光却忍不住往赵宸身上瞟——这位闲王殿下,可是头一回踏足铺子。
铺子里倒是宽敞明亮,一水的红木柜台,架上整整齐齐码著各色绸缎锦绫。
只是客人寥寥,只有个穿戴体面的妇人在挑料子,身旁跟着个丫鬟。
苏月卿四下看了看,对周掌柜道:“去后堂说话吧,别扰了客人。”
“是。”周掌柜忙引著往后头去。
赵宸却没跟进去。
他溜达到柜台边,随手摸了匹宝蓝色的妆花缎,指尖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柜台后的伙计吓了一跳,想说话又不敢。
“这料子不错啊。”赵宸自顾自嘀咕,“就是放久了,有点霉味。”
那伙计脸一白。
后堂里,苏月卿刚落座,周掌柜就奉上了账册,又让人上了茶。茶是明前的龙井,泡得正好。
“铺子里近况如何?”苏月卿没碰茶盏,直接问。
周掌柜躬著身:“回王妃,自打入了夏,生意就淡了些。天热,夫人小姐们出门的少,买绸缎做夏衣的也差不多了。这个月流水比上月少了三成。”
“三成?”苏月卿翻开账册,“去年此时,流水只降了一成半。”
“这去年天气没今年热”
“城东‘华彩坊’、城南‘云织阁’,这月流水只降了一成。”苏月卿抬眼看他,“周掌柜,咱们铺子位置不差,货品也不输他们,为何独独咱们降得多?”
周掌柜额上见汗:“这许是许是别家做了促销”
“促销?”
“就是降价揽客,或者搭著卖些小物件”
“咱们没做?”
“小的小的想着,降价伤本,不如稳著”
话没说完,外头忽然传来赵宸的声音,听着懒洋洋的:
“爱妃——这匹料子不错,给本王裁件夏衫呗?”
苏月卿蹙眉。
不是说好了不吭声么?
她起身走到门边,掀帘一看——赵宸不知何时溜达到了前堂,正指著刚才那匹宝蓝色妆花缎,对伙计说话。
那挑料子的妇人还没走,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。
“王爷,”苏月卿走过去,压低声音,“不是说好在后堂歇著?”
“渴了,找口水喝。”赵宸理直气壮,又指了指那料子,“这颜色衬本王不?”
苏月卿看了眼那料子——确实是好料子,织金妆花,工艺复杂。
只是
“这匹在库里放了快一年了吧?”她转向伙计。
伙计腿一软:“回、回王妃,是是去年秋进的货。”
“为何没卖出去?”
“这这花色不太时兴了”
“那为何不处置?”苏月卿语气依旧平和,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周掌柜脸都白了。
赵宸却在旁边插话:“处置啥?这不挺好的嘛!本王瞧着就喜欢!”
他伸手又摸了摸,“就是味儿有点怪哎,你们库房是不是潮啊?这料子最怕受潮,一受潮就爱长霉点,洗都洗不掉。”
那妇人原本还在看料子,一听这话,手立刻缩了回去,眼神也变了。
周掌柜急了:“王爷明鉴!库房干燥得很,绝无受潮”
“是吗?”赵宸歪著头,“那这霉味哪儿来的?本王鼻子灵,一闻就闻出来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随意,那妇人却已经退开两步,对丫鬟低声道:“再去别家看看吧。”
主仆二人转身就走了。
伙计欲哭无泪。
苏月卿看着赵宸——这人还一脸无辜地眨着眼,仿佛不知道自己刚才一句话赶走了一个客人。
她沉默片刻,对周掌柜道:“把库房所有料子清点一遍,若有受潮、虫蛀、褪色的,单独列出来。明日此时,我要看到清单。”
“是”周掌柜声音发颤。
“至于这匹,”苏月卿看了眼那宝蓝妆花缎,“既王爷喜欢,就送到府里吧。按进价从王爷月例里扣。”
赵宸:“啊?”
“王爷不是喜欢么?”苏月卿微微一笑,“自家铺子的东西,自然要捧场。”
赵宸张了张嘴,最后蔫了吧唧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从绸缎庄出来,已是午时初刻。
赵宸钻进马车就瘫在软垫上,哼哼唧唧:“热死了爱妃,咱回府吧?该用午膳了”
“还有一处。”苏月卿翻开另一本册子,“隆昌粮行,离这儿不远。”
“粮行有什么好看的?不就是米面油”
“王爷若累了,就先回府。”苏月卿抬眼看他,“妾身自己去便是。”
赵宸与她对视片刻,撇撇嘴:“算了算了,来都来了粮行就粮行吧,正好瞧瞧有没有新米,晚上让厨房熬粥喝。”
苏月卿唇角弯了弯,没说话。
隆昌粮行在城南漕运码头附近,铺面比绸缎庄大了不止一倍。
前头是店面,后头连着仓库,再往后就是河道,运粮的船可直接靠岸卸货。
掌柜的姓吴,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一脸和气生财的笑。
见王爷王妃亲至,忙不迭地迎出来,又是行礼又是让座。
粮行里气味复杂——新米的清香、陈米的闷味、油坊飘来的麻油香,还有码头边特有的水腥气,混在一起。
赵宸一进门就皱了皱鼻子,但没说什么,只跟着苏月卿往后堂去。
这回他倒是老实,真就在后堂的竹榻上歪著了,还让伙计给他端了碟冰镇樱桃,有一搭没一搭地吃著。
前头,苏月卿已经开始问话。
吴掌柜显然比周掌柜老练,账目报得清晰,存货说得明白,连今年江南的雨水、北地的收成都分析得头头是道。
“眼下库里还有多少新米?”苏月卿问。
“回王妃,还有八百石左右。都是今年江南头茬稻,粒粒饱满。”吴掌柜说著,让人取了一小袋米样来。
苏月卿抓了一把,细看米色,又闻了闻:“是不错。价钱呢?”
“比市价低半成。咱们直接从产地收,少了中间贩子,所以能便宜些。”
“销路如何?”
“这”吴掌柜顿了顿,“实不相瞒,近来销得慢了些。京里几家大酒楼、大户,往年这时候都该来订秋粮了,可今年都还拖着。”
“为何?”
吴掌柜压低了声音:“听说丞相府名下的‘丰裕粮行’,也在大量收粮,价钱压得低,还还允了些别的条件。”
苏月卿眸光微动: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这小的不敢妄言。”吴掌柜搓着手,“只是听说,但凡从‘丰裕’买粮的,往后生意上丞相府会行些方便。”
这是要垄断市面了。
苏月卿沉默著,指尖在米粒间轻轻拨弄。
粮行看着不起眼,却是最紧要的产业之一。
若真让丞相府把控了京中粮市,往后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。
正思索著,身后忽然传来赵宸的声音,含糊不清的:
“这米闻著不像今年的新米啊。”
苏月卿回头。
赵宸不知何时从竹榻上起来了,正凑在米袋边闻,嘴里还嚼著樱桃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吴掌柜脸色一变:“王爷说笑了,这千真万确是今年新米”
“新米有股子清甜味,像刚割的稻秆。”赵宸伸手也抓了一把,摊在掌心看,“你这米,甜味淡了,反倒有点哈喇味。是不是仓库里混了陈米?或者受热了?”
吴掌柜额上见汗:“绝无此事!仓库阴凉通风,专人看管”
“是吗?”赵宸把米丢回袋子,拍了拍手,“那可能是本王闻错了。不过吴掌柜啊,你这账上写的是‘江南头茬稻’,可本王记得,江南头茬稻这会儿刚收完,运到京城少说得半个月。你这米到得也太快了点儿吧?”
他这话说得随意,像是闲聊。
可吴掌柜的脸,刷地白了。
苏月卿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。
她重新抓起一把米,仔细看,又碾开一粒放在鼻尖——方才只注意米色饱满,却没细闻气味。
此刻静下心来,确实那清甜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陈味。
“吴掌柜,”她声音冷了下来,“库里的米,全部开仓验看。现在。”
“王妃”吴掌柜腿一软,跪了下来,“小的小的”
“说实话。”苏月卿俯视着他,“若有一句虚言,今日便送你去见官。”
吴掌柜瘫在地上,汗如雨下:“是是掺了三成去年的陈米但、但陈米也是好米,只是放久了些价钱是按新米走的,可、可成本低啊,利润能高两成”
“谁的主意?”
“是是小的糊涂”
“我问,是谁的主意。”苏月卿一字一顿。
吴掌柜哆嗦著,不敢答。
一直没说话的赵宸忽然“啧”了一声:“还能是谁?上头给的胆子呗。”
他走回竹榻边,又拈了颗樱桃扔进嘴里,“爱妃啊,这事儿你看着办吧。本王饿了,咱回府吃饭行不?”
苏月卿看着他。
这人又瘫回榻上去了,翘著腿,晃着脚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可方才那几句话,句句戳在要害上。
她沉默良久,对瘫在地上的吴掌柜道:
“所有掺了陈米的粮,按陈米市价处置,亏空从你往年的分红里扣。三日之内,我要看到新补进来的、货真价实的新米。”
吴掌柜如蒙大赦,连连磕头:“谢王妃开恩!谢王妃开恩!”
“还有,”苏月卿转身往外走,声音飘过来,“往后粮行的账,五日一报。我会派人常驻监督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回府的马车上,已是未时。
日头正毒,车帘都放了下来,车里闷闷的。
赵宸歪在角落里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苏月卿静静看着他。
今日这两处,他看似随口说的几句话,却都点破了关窍。
绸缎庄的料子受潮,粮行的米掺陈——这些她本也能查出,却需要时间细核。
而他,仿佛只是鼻子灵了些,记性好些,便轻轻巧巧地捅破了窗户纸。
是运气吗?
还是
“爱妃,”赵宸忽然开口,眼没睁,“你别这么盯着本王看,怪瘆人的。”
苏月卿收回目光:“王爷没睡?”
“睡不着,饿的。”赵宸睁开眼,可怜巴巴地看着她,“咱能快点回府吗?本王想吃酱肘子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应下,顿了顿,又道,“今日多谢王爷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赵宸一脸茫然,“本王不就是跟着蹭了趟车,吃了碟樱桃吗?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装傻的模样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真切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垂下眼,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,指尖在“隆昌粮行”四个字上轻轻划过,“只是觉得,有王爷在身边省了不少事。”
赵宸眨眨眼,然后嘿嘿笑起来:“那当然!本王可是福星!”
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所以爱妃,晚上能让厨房多加个肘子不?要炖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那种”
“好。”苏月卿温声应着,眼底却深了些。
马车辘辘前行,窗外市井喧嚣渐渐远去。
她忽然觉得,这条原本孤注一掷的路,或许会走得比她预想的,要有趣得多。
而身边这位看似只会添乱的王爷,说不定,真能给她带来些意想不到的惊喜。
“对了爱妃,”赵宸忽然又开口,语气认真了些,“那个吴掌柜虽然贪了,但能力还行。粮行那位置,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懂行的接手。小惩大诫便罢,别真把人逼急了。”
苏月卿抬眼看他。
赵宸却已经又闭上眼,嘟囔道:“本王就是随口一说啊主要还是惦记肘子”
苏月卿没接话。
只是握著册子的手,微微紧了紧。
马车驶入闲王府侧门时,日头已经开始西斜。
庭院里的蝉声依旧嘶哑,一声接一声,不知疲倦。
赵宸跳下车,伸了个懒腰,转头对苏月卿咧嘴一笑:
“爱妃,晚上记得来本王院里用膳啊!肘子管够!”
说完,便晃晃悠悠地往自己院子去了。
苏月卿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良久,才轻声对挽剑道:
“去厨房说一声,王爷的酱肘子,炖烂些。”
“再温一壶梨花白。”
“是。”挽剑应下,又迟疑道,“王妃您觉得王爷今日,是真无心,还是”
苏月卿望着那空荡荡的月洞门,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不重要。”
她转身,裙摆拂过青石地面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只要他能一直这么‘无心’下去便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