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,芒种刚过,京城的天就热得发了狠。
辰时三刻,日头已经白花花地晒得人睁不开眼。
闲王府的前厅里,却乌泱泱站了二三十号人。
有管采买的、管库房的、管田庄的、管车马的,还有几个平日里只在外头铺面上支应、难得进府一趟的大掌柜。
一个个垂手低头,额角都沁著汗,也不知是热的,还是别的什么缘由。
厅里静得出奇,只听得见庭院树上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。
苏月卿坐在上首那张紫檀木圈椅上,穿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夏衫,外头罩着件月白纱衣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只簪了支碧玉攒珠步摇。
她没说话,只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边一沓账册子,指尖一页页捻过去,纸张沙沙地响。
那声音轻得很,可落在底下人耳朵里,却跟钝刀子割肉似的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她才抬起眼,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。
明明没带什么厉色,可被她瞧见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“人都齐了?”她开口,声音清凌凌的,像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。
福顺弓著身子上前一步:“回王妃,内外管事、各铺面大掌柜,凡在京中的,都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月卿应了一声,将手里那本账册合上,轻轻搁在桌上。
那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让站在最前头的采买管事李富贵腿肚子抽了抽。
“今儿叫诸位来,没别的事。”苏月卿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,拨了拨浮叶,却不喝,“王爷前阵子伤了身子,如今虽见好,却仍需静养。
府里外头这一摊子事,总得有人张罗。
从今日起,凡王府名下产业、田庄、铺面、人事调度、银钱往来,皆需经我过目定夺。
诸位可听明白了?”
底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“明白了”、“谨遵王妃吩咐”。
苏月卿像是没听见那稀拉的回音,继续道:“往日如何,我不管。但从今儿起,咱们立几条新规矩。”
她说著,伸出三根纤白的手指。
“第一,所有账目,十日一报。采买需附市价单,出货需附客商契书,田庄需附粮产细录。数目、日期、经手人,缺一不可。”
“第二,人事任免,需具文陈情。何人荐举,因何任用,有何专长,过往履历,须一一写明。若有荐人不实、任人唯亲者,荐者连坐。”
“第三,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几个大掌柜脸上停了停,“所有对外营生,凡交易超五百两者,需提前报备。与官绅往来,须记录在册。私受馈赠、暗通款曲者——”
她没往下说,只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又轻又冷,像片薄冰碴子,刮得人耳膜生疼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几个老管事互相递着眼色,脸上都带了点不以为然。
王妃?一个刚过门没多久的将军府庶女,懂什么经营之道?不过是新官上任,摆摆架子罢了。
管田庄的刘管事胆子大些,清了清嗓子,挤出个笑脸:“王妃容禀。这这规矩自是好的。只是王爷向来宽厚,府中诸事也运转多年,若骤然更张,只怕下头人不适应,反倒误了事”
苏月卿没接话,只抬眼看他。
刘管事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硬著头皮继续说:“况且王妃初掌外务,许多关节恐不熟悉。不如不如先从一两处试着来,缓缓图之?”
“缓缓图之?”苏月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。
她忽然将手边另一本账册拿起来,翻开某一页,指尖点着一行字:“永昌三年春,西郊田庄上报旱灾,减产七成,请免当年租子。可是你报的?”
刘管事一愣:“是是。”
“同年秋,京郊三处田庄皆报水患,又请减租三成?”
“是。”
“去年开春,你报说需银八百两修缮沟渠,以防春汛?”
刘管事额上开始冒汗:“是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苏月卿合上账册,身子往后靠了靠,椅背上的碧色锦垫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:“可我昨日派人去西郊田庄看了。庄头说,永昌三年风调雨顺,是个难得的丰年。至于那修缮沟渠的八百两银子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掺了丝凉意,“庄户说,只瞧见管事家的院墙加高了三尺,还新起了个马厩。”
“噗通”一声。
刘管事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脸色煞白:“王妃明鉴!这这定是那庄头污蔑!奴才奴才”
“是不是污蔑,查了便知。”苏月卿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“福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带两个人,陪着刘管事回他住处瞧瞧。那院墙、那马厩,究竟是怎么回事。再派人去庄子上,将永昌三年至今的收成记录、佃户名册、租子账目,一并取来。”
“是。微趣晓说 哽芯醉快”
刘管事瘫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。
两个粗使婆子上前,半搀半拖地将人弄了出去。
厅里剩下的人,连大气都不敢喘了。
苏月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,重新端起茶盏,这回轻轻呷了一口。
茶水有些凉了,她微微蹙了蹙眉。
“方才说到哪儿了?”她放下茶盏,看向众人,“哦,规矩。还有谁觉得,该‘缓缓图之’的?”
一片死寂。
“既都没意见,那便这么定了。”苏月卿站起身,“账目从今日起算。十日后,我要看到新账。散了吧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都比来时轻了三分,生怕弄出一点动静。
厅里转眼空了下来,只剩两个小丫鬟垂手站在角落。
苏月卿揉了揉眉心,脸上那层冰似的表情才松动了些,透出些许疲惫。
她从昨夜子时起就开始核对账册,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这些陈年烂账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今日拿刘管事开刀,不过是杀鸡儆猴。
真正的硬骨头,还在后头。
“王妃,”福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压低声音,“刘管事家里搜出了三百多两现银,还有几件来历不明的玉器。已经拘起来了,您看”
“送去京兆尹衙门。”苏月卿淡淡道,“就说王府清查账目,发现管事中饱私囊,人赃并获,请依律处置。”
福顺一愣:“这不先禀报王爷?”
“王爷养伤,这等小事不必扰他。”苏月卿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白晃晃的日头,“况且,送官比府里私了更有用。让外头的人都瞧瞧,闲王府如今,不是谁都能伸手捞一把的浑水了。”
福顺会意,躬身应下:“奴才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苏月卿转过身,“派人去一趟‘锦绣绸缎庄’和‘隆昌粮行’,就说我下午未时三刻过去看看。不必惊动太多人,只让掌柜的候着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
福顺退下后,苏月卿又在厅里站了片刻。
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,她伸手将窗扇合上一半,遮去些日光。
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是昨夜翻账册时,被纸张边缘划的。
她垂眸看了看,没什么表情地将袖子拉好。
正要转身回后院,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,伴着个懒洋洋的声音:
“爱妃——爱妃在哪儿呢?这大热天的,怎么前头聚了那么多人?吵得本王午觉都睡不安生”
赵宸穿着一身松垮垮的绸衫,头发只用根带子松松系著,趿拉着软底鞋,慢悠悠地晃了进来。
他肩上还缠着细布,但动作已灵便了许多,脸上也恢复了点血色,只是眉眼间依旧挂著那副“没睡醒”的惫懒相。
苏月卿敛去眼底的疲惫,迎上前去,换上了温婉神色:“王爷怎么来了?日头正毒,当心中了暑气。”
“屋里闷得慌,出来透透气。”赵宸一屁股坐在苏月卿方才坐的圈椅上,顺手拿起她喝剩的半盏茶,也不嫌弃,咕咚灌了一口,“咦,凉的?福顺怎么伺候的?”
“是妾身让不必换的。”苏月卿接过空盏,递给旁边的小丫鬟,“去给王爷沏盏新的龙井来,要温的,别太浓。”
小丫鬟应声去了。
赵宸歪在椅子上,打量著苏月卿:“刚才外头怎么回事?本王好像听见有人哭爹喊娘的?”
“没什么,处置了个不守规矩的管事。”苏月卿轻描淡写道。
“哦。”赵宸对这些向来不感兴趣,打了个哈欠,“你忙你的,本王就在这儿坐会儿,躲躲清静。”
他说著,眼睛却瞟向厅角高几上摆着的一碟冰镇葡萄,咽了口口水。
苏月卿失笑,亲自端了葡萄过来,又让人搬了个冰盆放在他脚边。
赵宸满意地眯起眼,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问:“对了,你今儿是不是要出门?”
“是,去铺面上看看。”
“大热天的,跑什么跑。”赵宸嘟囔,“让掌柜的来府里回话不就行了?”
“有些事,得亲眼看看才清楚。”苏月卿拿起团扇,轻轻替他扇著风,“王爷若嫌闷,不如去水榭那边坐坐?那儿凉快。”
“不去,就这儿挺好。”赵宸又吃了一颗葡萄,忽然想起什么,“哎,爱妃,你今儿是不是‘新官上任三把火’来着?”
苏月卿执扇的手微微一顿。
赵宸嘿嘿一笑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早上福顺跟本王嘀咕,说前厅里气氛不对,吓得那群管事跟鹌鹑似的。本王一猜就是你。”
他眨眨眼,“烧得怎么样?火势旺不旺?”
苏月卿看着他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,心里那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。
她垂下眼,嘴角弯起个极淡的弧度:“刚点了第一把,烧了个蠹虫。”
“挺好挺好!”赵宸拍手,“就该这么干!不然那群老油条,真当咱们府里是善堂呢。”
他顿了顿,又摇头晃脑地补充,“不过爱妃啊,悠着点儿,别烧得太猛,当心燎了自个儿的眉毛。”
这话听着是提醒,可语气里却透著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期待。
苏月卿岂会听不出?她抬起眼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王爷是怕妾身这把火,烧到您头上?”
“哪能啊!”赵宸立刻坐直了身子,一脸正气,“本王行得正坐得端,两袖清风呃,除了爱吃点儿喝点儿,没别的毛病!你随便烧,烧光了本王都没意见!”
他说著,又缩回椅子里,小声嘀咕,“反正天塌下来有爱妃顶着”
最后这句说得含糊,可苏月卿还是听清了。
她没接话,只是手里的团扇摇得稳了些,扇出的风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,拂在赵宸脸上,凉丝丝的。
赵宸舒服地叹了口气,干脆闭了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:“你下午要去铺子?去哪儿?‘锦绣庄’?那儿料子不错,给本王带两匹回来做夏衫呗,要最软最凉快的那个什么云绡?”
“云绡价贵,一匹抵寻常绸缎十匹。”苏月卿淡淡道。
“咱家现在不是有钱了吗?”赵宸理直气壮,“你那‘火’一烧,肯定能烧出不少银子来!”
苏月卿终于忍不住,轻笑出声:“王爷倒是会算账。”
“那当然!”赵宸得意,“本王虽然懒得管事,可账还是会算的。你使劲烧,烧出来的银子,咱们二一添作五不不不,三七分!你七我三!够意思吧?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堆满了库房。
苏月卿看着他那副财迷模样,眼底的笑意深了些,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。
赵宸说得轻松,可这把火一旦烧起来,哪是那么容易控制的?今日动了刘管事,明日就可能牵扯出他背后的谁。
京里这些关系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可她没把这些忧虑说出来。
只是摇扇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窗外,日头又毒了几分。
知了声嘶力竭,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所有的热气都喊出来。
前厅里却静了下来。
赵宸不知何时真的睡着了,头歪在椅背上,呼吸均匀。
苏月卿停下扇子,静静地看了他片刻,然后转身,对候在门边的福顺低声吩咐:
“备车吧。未时出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。
这把火,既然点了,就只能烧下去。
而且,必须烧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