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透过窗棂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武4看书 已发布嶵新章劫
赵宸是被肩伤那熟悉的、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给闹醒的。他皱着眉,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,还没完全睁开眼,就闻到一股熟悉的、安神汤药里常用的甘松香气,混合著苏月卿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清冽如雪后初霁的味道。
他勉强掀开眼皮,模糊的视线里,苏月卿已经梳洗整齐,端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,未施粉黛,长发松松绾起,只插著一支素银簪子,比起平日的雍容,更多了几分清简,却也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深沉静,仿佛昨夜那个言辞灼灼、野心毕露的女子只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。
“王爷醒了?”见他睁眼,苏月卿唇角弯起惯常的、温婉的弧度,起身端过小几上一直温著的药碗,“先喝药吧,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效果才好。”
赵宸就着她的手,苦大仇深地把那碗黑糊糊的汤汁灌了下去,被那浓郁的苦涩激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。
他咂咂嘴,感觉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爱妃”他哑著嗓子,带着刚醒的鼻音和浓浓的委屈,“本王昨晚好像做了个特别离谱的噩梦”
苏月卿拿着帕子,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嘴角,闻言,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,抬眼看他,眸光清亮:“哦?王爷梦到了什么?”
赵宸皱着眉头,努力回忆著那荒诞的梦境:“好像梦到你说要辅佐本王当皇帝?还说什么顺势应天,无为而治?”他说著,自己都觉得好笑,嗤了一声,“真是病得不轻,都开始说胡话了本王像是那块料吗?”
苏月卿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将帕子放下,又端过一盏温热的蜜水递给他,声音平稳无波,听不出丝毫异样:“王爷觉得,那只是个梦?”
赵宸接过蜜水,咕咚喝了一大口,冲淡了嘴里的苦味,浑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不是梦还能是什么?难不成你真”
他话说到一半,忽然对上苏月卿那双过于平静、平静得甚至有些慑人的眼睛,后面调侃的话莫名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苏月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反而迎着他的注视,缓缓地、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昨夜的话语,语气比昨夜更加沉稳,也更加笃定:“顺势应天,无为而治。王爷,妾身是认真的。”
赵宸端著蜜水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他看着苏月卿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者疯狂的痕迹,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,平静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你”他张了张嘴,觉得喉咙有些发干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那是谋反!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他压低了声音,带着惊怒和后怕。
“妾身知道。兰兰文血 首发”苏月卿语气依旧平淡,“所以,妾身并非要王爷去‘谋反’。妾身是要助王爷‘进位’。”
“进位?”赵宸愣了一下。
“不错。”苏月卿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敲在赵宸心上,“太子失德被疑,丞相权倾朝野,其余皇子或庸碌或急躁,朝堂失衡,国本动摇。陛下年事渐高,经历此番刺杀,心中岂无考量?他需要一个新的、可靠的、并且不会威胁到他自身的选择。”
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宸:“王爷您,救驾有功,身负‘福星’祥瑞,于朝政毫无根基,且志在逍遥,无心权柄。在陛下眼中,还有比您更‘可靠’、更让他‘放心’的选择吗?”
赵宸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狂跳。
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他一直觉得老头子看不上他,嫌他废物。
可经苏月卿这么一分析,他这“废物”和“福星”的混合体,在眼下这诡谲的局势里,似乎还真成了个香饽饽?
“可可本王什么都不懂啊!”他下意识地反驳,依旧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让本王处理朝政?那还不如让本王再去挡一箭来得痛快!”
“王爷无需懂。”苏月卿截断他的话,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您只需要继续做您自己。您不想早起,那便不早起;您不想批阅奏章,那便不批阅;您只想吃喝享乐,那便尽情享乐。”
赵宸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这也能当皇帝?”
“为何不能?”苏月卿反问,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,“高祖皇帝马上得天下,需的是雄才大略;然守成之君,未必需要事必躬亲。陛下为何设置三省六部?为何需要满朝文武?便是要众人各司其职,协同治国。王爷您,只需要当好那个最终‘点头’或者‘摇头’的人。而如何让您点这个头,或者让您连头都懒得点那是臣子们该操心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宸依旧茫然又抗拒的脸,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:“王爷,您想想,若是您坐在那个位置上,是不是可以下令,让御膳房十二个时辰都备着您爱吃的酱肘子?是不是可以规定,每日午时之后便是雷打不动的‘静养’时间,天大的事也不得打扰?是不是可以把那张硬邦邦的龙椅,改成您躺着最舒服的逍遥榻?”
赵宸听着她描述的画面,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。
好像是有点道理?如果当皇帝意味着能合法地、变本加厉地躺平,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?
但他立刻甩了甩头,把这危险的念头抛开:“你说得轻巧!那些老狐狸能听本王的?到时候还不是阳奉阴违,把本王当傀儡?”
“所以,需要‘势’。”苏月卿接口道,语气斩钉截铁,“王爷您如今有‘救驾’的大义名分,有‘福星’的声望加持,这便是‘势’的根基。妾身要做的,便是帮王爷将这‘势’巩固、扩大。联合该联合的人,打压该打压的人,让朝堂之上,形成一种不得不依靠您这‘福星’,也不敢轻易违背您意愿的‘势’。届时,您哪怕只是打个哈欠,下面的人也得琢磨三天。”
赵宸看着她侃侃而谈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与笃定,仿佛天下大势、朝堂格局,都已在她纤纤素手的掌控之中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娶的这位王妃,其心志、其谋略,恐怕远超他过去所有的认知。
他沉默了。心里乱糟糟的,像塞了一团麻。
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懒散和对麻烦的恐惧,一边是苏月卿描绘的那条看似能让他“躺”得更舒服、更无法无天的“捷径”。
苏月卿不再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,仿佛有足够的耐心,等他消化这惊世骇俗的提议。
阳光渐渐明亮起来,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。赵宸低头,看着自己受伤的肩膀,又抬头,看了看窗外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、属于闲王的天空。
他知道,无论他愿不愿意,从春猎那支箭射向皇帝老爹开始,他的人生轨迹就已经偏离了原本那条混吃等死的咸鱼之路。
苏月卿,不过是把这条岔路,指给了他看。
良久,他长长地、认命般地叹了口气,声音干涩:
“爱妃你让本王好好想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