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将闲王府紧紧包裹。
主院寝室内,烛火通明,映照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。赵宸瘫在软榻上,目光放空地盯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样,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,反复回响着苏月卿那句石破天惊的“顺势应天,无为而治”,以及那双燃烧着野望与决绝的眸子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处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那点因震撼而激起的波澜,瞬间被更真切的疼痛和“好麻烦”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疯了真是疯了”他把脸埋进软枕里,闷声嘟囔,“当皇帝?那是人干的活儿吗?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奏折堆成山,还得防著这个算计那个哪有当闲王舒服?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天塌下来有父皇和那些哥哥们顶着”
他试图用这些熟悉的、追求安逸的念头来说服自己,将方才那片刻的心潮澎湃归咎于受伤后失血过多的虚弱和惊吓。
对,一定是这样!他才不想去争那个劳什子位置!
而此刻,与他仅一帘之隔的外间书房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苏月卿并未歇息。
她遣退了所有下人,独自坐在书案前。
案上,那张写着“顺势应天,无为而治”的宣纸被镇纸压平,旁边另铺开了一叠新的雪浪笺。
琉璃灯盏里的烛火跳跃着,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坚定而专注的光影。
她提起那支紫檀狼毫笔,笔尖饱蘸浓墨,却并未立刻落下。
她闭目凝神,将自春猎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,如同梳理乱丝般,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。
赵宸那看似荒诞不羁、却总能歪打正著的言行;他那份深入骨髓、不似作伪的懒散与对权势的避之不及;皇帝陛下从最初的鄙弃、到惊疑、再到如今隐晦的审视与或许连陛下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依赖;朝堂之上太子与丞相的白热化争斗,以及那突然被牵扯出来的、关于“玄甲卫”与前朝余孽的阴影
所有这些线索,如同散落的珍珠,被她用一条清晰的逻辑丝线串联起来。
王爷并非无能,他只是志不在此。
而他的“志不在此”,在某种程度上,反而成了他最有效的保护色,和最不可预测的武器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权力本身,而是权力所能保障的极致安逸。
苏月卿睁开眼,眸中精光湛然。
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不是强行将赵宸塑造成一个雄才大略、勤政爱民的英主——那违背他的本性,也绝无可能成功。
而是因势利导,顺水推舟。
她要做的,是创造一个环境,让赵宸那套“咸鱼哲学”和逆天的“运气”,能够与帝王之位奇异地兼容,甚至相得益彰!
笔尖终于落下,在雪浪笺上流畅地游走。
她写的,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谋逆纲领,也非条分缕析的权术教材,而更像是一份《咸鱼帝王养成手札》。
这“手札”的核心,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懒”。
但不是庸碌无能的懒,而是一种更高级的、以“懒”为表,以“运”为核,以“势”为用的统治艺术。
她写下第一条:“示弱藏拙,福运自显。” —— 无需刻意表现才智,维持甚至强化“废物闲王”与“幸运福星”的混合人设。让所有对手轻视其“能”,而忌惮其“运”。
第二条:“无为而治,众正盈朝。” —— 不必事必躬亲(他也绝不会干),关键在于甄别、选用、乃至“被迫”接受那些真正能干且忠于皇室(或忠于他所能提供的安定)的臣子。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,用他的“运气”或“歪理”做出选择,或者什么都不做,便是最好的选择。
第三条:“投其所好,以逸待劳。” —— 将他贪图享乐的特性,转化为推动某些政策的动力。譬如,为了能更舒服地躺着,或许会支持改善工匠技艺,研发更舒适的轿辇、躺椅?为了口腹之欲,或许会关注农桑水利,促进各地物产流通?将他的个人需求,与国计民生巧妙地捆绑起来。
第四条:“借力打力,坐收渔利。” —— 充分利用朝中各方势力的矛盾,鼓励(或看似无意地促成)他们互相牵制。他只需稳坐钓鱼台,看鹬蚌相争,在最关键的时刻,轻轻拨动一下天平。
她写得很慢,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,每一条都围绕着如何将赵宸那些看似是缺点的特质,转化为在新朝局中安身立命、乃至掌控大局的优势。
这不是一份逼他上进的计划,而是一份为他量身定做的、如何“躺着”把皇帝当好的终极攻略。
烛火燃至大半,窗外的天色已透出些许熹微。
苏月卿终于搁下笔,看着写满了字的几页笺纸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眼中虽有熬夜的血丝,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墨迹吹干,把这叠蕴含着惊世骇俗理念的“手札”与之前那张“顺势应天”的宣纸放在一起,用一块素锦仔细包好,藏入一个只有她知道机关的暗格之中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,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新气息,让她疲惫的大脑为之一振。
远处,皇城的方向,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。
那座象征著至高权力的宫殿,在苏月卿眼中,不再仅仅是复仇或权力的目标,更成了一个可以被她亲手打造、适配于某个独特存在的舞台。
王爷,您不是棋子。
您将是那执棋之人,以您独有的方式。
而妾身,愿为您编织最柔软的锦垫,让您即便坐在那天下最硬的龙椅上,也能找到最舒服的躺姿。
她关好窗,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和略显散乱的发丝,脸上恢复了平日那温婉从容的神情,仿佛昨夜那个伏案疾书、眼中燃著野火的女子只是幻影。
她转身,走向内室,准备去唤醒那位或许还在做着吃肘子美梦的、未来的“咸鱼帝王”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