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宸那句“好好想想”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闲王府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的涟漪。
之后两日，他果真“想”得十分认真——具体表现为，趴着发呆的时间更长了，对着送来的精致点心也时常走神，连小丫鬟读话本子都唤不回他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。
苏月卿并未再催促，依旧如常照料他的饮食起居，处理王府庶务，接待（或婉拒）各方来客，仿佛那日清晨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只是她偶尔看向赵宸那魂不守舍侧影的目光，愈发沉静，也愈发深邃。
这日傍晚，用了膳，喝了药，赵宸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瘫著消食，而是挥退了左右，只留苏月卿在房内。
烛火摇曳，将他还有些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他盘腿坐在榻上（姿势依旧因伤口而有些别扭），手里无意识地揉搓著一个苏月卿给他缝制的、填充了香草的安神软枕，沉默了许久，才抬起眼，看向安静坐在灯下绣著帕子的苏月卿。
“爱妃啊”他开口，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、纠结后的沙哑，“你那天说的话，本王想了又想。”
苏月卿停下手中的针线，抬起眼眸，平静地望向他，等待着他的下文。
赵宸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，眼神飘忽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：“那个位置听着是挺唬人的，想吃什么有什么，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，好像是比当个闲王自在那么一点点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猛地一转，脸上瞬间堆起了惯有的、混不吝的惫懒笑容，甚至还带着点市井商贾讨价还价的狡黠：
“但是！风险也太大了！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！一个弄不好，别说酱肘子了，怕是连馊饭都吃不上！本王这条咸鱼虽然没什么大志向，可也不想被人做成咸鱼干挂起来啊！”
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了声音，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：“所以，爱妃，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。这‘谋反’呃，不对，是‘进位’！这‘进位’可是另外的价钱！光画个大饼可不行，你得让本王看到实实在在的‘好处’，还得保证本王这‘本钱’呃，就是本王这条小命，不能亏了！”
苏月卿听着他这番将谋夺天下说得如同菜市口买卖猪肉一般的论调，饶是她心志坚定，此刻眼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放下手中的绣活，看着赵宸那副“你不给够好处休想让我干活”的无赖相，心中又是好气，又是好笑，更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她并未动怒，反而顺着他的话，语气平和地问道：“那依王爷之见，这‘价钱’，该如何算？”
赵宸见她没直接反驳，胆子更壮了些，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起来，神情认真得仿佛在核对王府的账目：
“第一，安全第一！什么刺杀啊，下毒啊，栽赃陷害啊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，你得给本王挡得干干净净！本王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肩膀，“这种罪，受一次就够了！”
“第二，自由不能少！就算就算真到了那一步，本王想睡到日上三竿，你不能拦著；本王想吃御膳房的肘子，你得让他们随时备着；本王不想上朝的时候，你得有办法让那群老头子别来烦我！总之，不能比现在管得还宽！”
“第三，”他顿了顿，脸上露出一丝嫌弃，“那些奏折，看着就头疼！能推就推，能免就免，实在推不掉的，你得想办法让它们变得嗯，变得好看一点，至少别那么密密麻麻的字，看着眼晕。”
他一条条说著，全是关于如何更舒服、更安全、更省力地“躺平”的要求，对于权力本身，对于江山社稷，没有提及半分。
苏月卿安静地听着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已了然。
他并非完全拒绝，他只是在用他独特的方式，划定他的底线，确认他的“收益”。
他要的，不是一个需要励精图治的皇位，而是一个升级版的、至高无上的“闲王”特权。
直到赵宸说得口干舌燥，端起茶杯猛灌了几口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王爷所虑，妾身明白。王爷要的‘价钱’，妾身可以应下。”
赵宸眼睛一亮。
但苏月卿紧接着又道：“不过，王爷也需知晓，欲戴王冠，必承其重。有些责任，纵是王爷想躲，也是躲不掉的。妾身可以为您扫清障碍，可以为您营造安逸，但最终坐在那个位置上的，只能是您自己。有些头，需要您来点；有些场面，需要您来镇；有些‘运气’，需要您来‘碰’。”
她的目光清亮，直视著赵宸：“王爷只需答应妾身，在必要的时候，不退缩，不拆台，依旧如现在这般，‘做您自己’便好。其余一切，自有妾身为您周旋。这，便是妾身的‘价钱’。”
赵宸与她对视著，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静的自信和仿佛能吞噬一切风浪的笃定，心里那点因为怕麻烦而产生的退缩，奇异地被压下去不少。
他咂咂嘴，觉得这买卖好像也不算太亏？他出个名头，偶尔配合演演戏，就能换来终极版的躺平生活？听起来，风险主要由苏月卿扛着，收益却归自己？
他摸了摸下巴，做最后确认：“就是说主要还是你干活，本王主要负责享受和‘有福运’？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苏月卿微微颔首。
“那成交？”赵宸试探著伸出手，想跟她击掌为誓，又觉得这动作好像不太符合王爷的身份，讪讪地收了回来。
苏月卿看着他这小动作，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浅的、真实的弧度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榻边，没有击掌，而是执起他未受伤的左手，轻轻握住。
她的手掌微凉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。
“王爷，”她看着他，眼中似有星河闪烁，又似深潭无波，“从此，风雨同舟。”
赵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凉和坚定，再看看她那张在烛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切的侧脸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：有这么一个能干又好看、还能帮自己把谋反（啊呸，是进位！）这种要命事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王妃，好像也挺不错的？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咧开一个带着点痞气、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容：
“行！那本王这条咸鱼就勉强让你‘扶’一把！”
“不过说好了啊，酱肘子管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