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沾满泥土的“玄甲卫”令牌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又一块巨石，在已然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激起了更大的波澜。
刑部王侍郎如获至宝，几乎是捧著那令牌一路小跑着去面圣了。
赵宸则像个闯了祸又不知祸从何来的孩子，被苏月卿半扶半哄地送回了闲王府，一路上都蔫头耷脑，唉声叹气，反复念叨著自己“倒霉透顶”、“流年不利”。
回到王府，趴在熟悉的软榻上，嗅著安神的熏香，赵宸才觉得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。
他指挥着小丫鬟给他捶腿，嘴里依旧不闲着：“你说说，本王不就是去御花园散个心吗？怎么就能从土里刨出那么个玩意儿？那什么玄甲卫，听着就不是好东西！这下好了，本来太子哥哥和丞相就够乱的了，现在又扯出前朝余孽这京城还能不能待了？”
苏月卿端著一盏宁神茶，坐在榻边，安静地听着他抱怨，没有像往常一样温言安抚，目光沉静，仿佛在思索著什么更深邃的东西。
待赵宸抱怨得口干舌燥，端起茶杯牛饮时，苏月卿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和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：“王爷可曾想过，为何偏偏是您，总能‘恰好’撞破这些关窍？”
赵宸放下茶杯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一脸理所当然：“还能为什么？倒霉呗！喝凉水都塞牙！”
苏月卿轻轻摇头，眸光清亮地看着他：“一次是巧合，两次是运气，三次、四次呢？王爷梦呓点破墨迹疑点，散步便能发现关键证物这已非‘倒霉’二字可以解释。妾身以为，这或许并非厄运，而是天命所归的一种显现。”
“天命所归？”赵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“爱妃，你没事吧？本王就是个想躺着吃肘子的闲人，跟天命有半文钱关系？你可别吓我！”
苏月卿没有与他争辩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。
晚风拂动她鬓角的碎发，她的侧影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，也格外坚定。
“王爷可知，那‘玄甲卫’令牌，出现的时机，太过巧合了。”
她背对着赵宸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太子刚被指控勾结边将、蓄养私兵，这指向‘玄甲卫’的令牌就恰好出现在御花园，被王爷您‘无意间’发现。这像不像是有人刻意要将水搅得更浑，甚至，想将‘前朝余孽’这顶更重的帽子，也扣在太子头上？”
赵宸愣住了，他光顾著觉得自己倒霉，还真没往这层想。“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？”
“未必是栽赃太子，”苏月卿转过身，目光锐利如出鞘的短匕，“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此机会，将‘前朝余孽’的阴影重新拉到台前，转移视线，或者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，铺开一张宣纸，却没有立刻动笔，只是用手指轻轻划过光洁的纸面。
“王爷，您再想想春猎至今发生的所有事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，“您先是‘意外’救驾，确立了‘福星’之名；随后在审议中‘梦呓’点破关键；如今又在御花园‘偶得’关键证物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看似毫无关联，看似全是运气，可串联起来，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，在将您一步步推向某个位置，让您不得不进入某些人的视野，不得不拥有某种话语权。
赵宸听着她的分析，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他不是傻子，只是懒得动脑子。此刻被苏月卿一点，再回想这短短时日内的风云变幻，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丝寒意。
“爱妃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。
苏月卿抬起眼，直视着他，那双平日温婉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，仿佛燃著两簇幽深的火焰：“妾身想说，王爷，或许您并非只想做一条咸鱼。或者说，命运已不容您只做一条咸鱼。您身上这种种‘巧合’，这种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的‘运气’，在寻常人看来是福气，在有心人看来，便是‘天命’的征兆！”
“天命的征兆？”赵宸重复著这个词，只觉得荒谬，却又隐隐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。
“不错。”苏月卿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古来成大事者，未必皆是算无遗策、步步为营之辈。有时，一种看似虚无缥缈的‘气运’，反而更能聚拢人心，更能让对手捉摸不透，忌惮万分！王爷您如今，便身负此等‘气运’！”
她走到榻边，俯下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宸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王爷，您难道从未想过吗？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？”
赵宸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炽热惊得往后缩了缩，下意识地反驳：“疯了吧你！那位置是那么好坐的？起得比鸡早，睡得比狗晚，还得整天跟那群老狐狸斗心眼子，一个不好就得掉脑袋！哪有本王现在逍遥快活？”
“逍遥快活？”苏月卿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，“王爷当真觉得，经此种种之后，您还能回到从前，只做一个无人问津、吃了睡睡了吃的闲王吗？太子若倒，丞相势大，下一个被他视为眼中钉的会是谁？其他皇子见您‘福运’如此，是会与您交好，还是除之而后快？陛下对您，是会更放心，还是更猜忌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如同冰锥，刺得赵宸哑口无言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苏月卿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。
是啊，经过这些事，他想缩回头继续当咸鱼，恐怕是千难万难了。
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，苏月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。
她重新直起身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，却多了一份决绝：“王爷，妾身知道您志不在此。但很多时候，不是我们选择命运，而是命运选择了我们。既然避无可避，何不顺势而为？”
她走回书案前，执起笔，蘸饱了墨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丝毫犹豫，笔尖落在宣纸上，开始勾勒。
不再是之前那份详细的计划纲要，而是一幅更为宏大、也更为朦胧的图景。
“王爷无需改变本性，依旧可以懒散，可以贪图享乐。”
她一边运笔，一边说道，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，“您只需要，继续做您自己。您的‘福运’，您的‘无心之言’，您的‘歪打正著’，便是最利的武器，最坚的盾牌。而其他的那些阴暗处的算计，那些台面下的交锋，那些需要劳心劳力的布局自有妾身，为您扫平。”
赵宸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，看着她笔下逐渐成型的、虽不详细却气势恢宏的线条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他一直知道苏月卿不简单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，清晰地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那磅礴的野心和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她不是在跟他商量，她是在向他展示一条她已然选定的路，并邀请他不，是近乎逼迫他，一同走下去。
是继续浑浑噩噩，被动地卷入风暴，随时可能被撕碎？
还是握住这双伸过来的、看似柔软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，主动去搏一个或许惊险、却也可能真正“逍遥”的未来？
赵宸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，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，他这条咸鱼，好像真的躺到头了。
他长长地、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苏月卿停下笔，转过身，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轻轻拿起。
上面没有具体的步骤，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，一个指向紫宸殿方向的箭头，以及旁边一行清隽的小字——
顺势应天，无为而治。
她将纸展示给赵宸看，目光沉静而坚定：“王爷，这条路，您可愿与妾身，一同走下去？”
烛火跳跃，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容。
屋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未知的凶险，屋内，一个关乎天下、也关乎他们自身命运的决定，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