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宗正寺会议,赵宸在梦中嘟囔了一句“护城河底的淤泥”之后,他便彻底成了个甩手掌柜。
任凭外面因为这句梦话掀起了怎样的暗流,甚至刑部真的派人去掏了护城河底,发现了某些可能与伪造密信有关的、带着特殊腥气的淤泥残留,他也一概不闻不问,只专心在王府里养他的伤。
伤口渐渐收口,不再像之前那样动辄疼得他龇牙咧嘴,虽然依旧不能做大动作,但至少能被人扶著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几圈了。
这让他很是欣慰,觉得离重新瘫回躺椅、过上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又近了一步。
这日天气晴好,阳光暖融融的,不像前几日那般带着初夏的燥意。
赵宸被拘在屋里久了,实在闷得发慌,便让福顺扶着他,到王府后花园里透透气。
苏月卿不放心,也跟在一旁。
花园里百花盛开,蜂飞蝶舞,比起猎苑那带着杀气的自然风光,更多了几分精心雕琢的安逸。
赵宸慢吞吞地走着,呼吸著带着花香的清新空气,只觉得连胸口的憋闷都散了不少。
“还是家里好”他满足地叹了口气,在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里坐下,看着池子里游来游去的锦鲤,指挥小太监,
“去,拿点鱼食来,本王喂喂鱼。”
小太监应声而去。
苏月卿坐在他对面,替他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,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难得舒展的眉眼。
就在这时,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高无庸竟又带着两个小内侍,快步走进了花园。
赵宸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手里的蜂蜜水差点没端稳。
这高公公,简直就是他悠闲生活的丧门星!每次来都没好事!
“高公公?”赵宸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“您怎么又来了?可是父皇又有旨意?”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肩膀,暗示意味十足。
高无庸脸上堆著惯有的笑容,先行了礼,才尖著嗓子道:“王爷安好。陛下口谕,念及王爷伤势未愈,久居府中恐烦闷,特恩准王爷可入宫,于御花园中散心,也好让太医随时请脉。”
赵宸一听,不是让他去查案或者干别的费力事,只是去御花园散心?这倒是稀奇。
他心里嘀咕,老头子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?别是又有什么坑等着他吧?
不过,能去御花园逛逛,总比一直闷在王府强。那地方他以前也常去,景致比自家花园只好不差,而且御膳房的点心可是一绝!
这么一想,他便欣然应允:“儿臣谢父皇体恤!正好儿臣也觉得闷得慌,去御花园走走也好。”
于是,第二天,赵宸便再次坐上了他那特制的软轿,由苏月卿陪着,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,晃晃悠悠地进了宫。
御花园果然名不虚传,此时正值春夏之交,奇花异草争奇斗艳,亭台楼阁掩映其间,移步换景,美不胜收。
比起闲王府的花园,更多了几分皇家的大气与精致。
赵宸被人扶著,在园子里慢悠悠地逛著,晒著太阳,闻着花香,心情颇为舒畅。
苏月卿陪在他身侧,不时为他指点一些珍稀的花木,声音轻柔,姿态温婉。
逛了约莫半个时辰,赵宸觉得有些累了,便在一处靠近太液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。
池水清澈,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,偶尔有宫人撑著小船在池中清理水草。
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,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。
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光滑的鹅卵石,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。
忽然,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丛茂盛的、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吸引。
倒不是那花有多稀奇,而是那灌木根部的泥土,颜色似乎有些不太一样?
那一片的泥土,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,与周围黄褐色的土壤泾渭分明,像是被人翻动过,又匆匆掩埋,还没来得及被风雨完全抚平痕迹。
而且,那深褐色的泥土边缘,似乎还露出了一小角非石非木的东西?
赵宸本就是无聊,看到这有点异常的地方,便多了几分好奇。他扶著石凳,小心翼翼地站起身,对旁边的苏月卿和福顺道:“你们在这儿等著,本王去那边看看,那花好像挺别致的。”
苏月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,柔声道:“王爷小心脚下,您伤还未好全,莫要久蹲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赵宸摆摆手,慢慢踱了过去。
他走到那丛灌木前,蹲下身,仔细打量著那片颜色异常的泥土。
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他伸出未受伤的左手,拨开表层的浮土,想看看下面埋了什么。
泥土很松软,似乎没埋多久。
他扒拉了几下,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硬物。
他用力一抠,竟然抠出来一个约莫巴掌大小、沉甸甸的、沾满泥土的金属物件!
那东西造型古朴,像是个残破的令牌?上面似乎还刻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和字迹。
赵宸拿着这脏兮兮的东西,在衣服上蹭了蹭,勉强看清了令牌的材质似乎是青铜,边缘有断裂的痕迹,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碎裂下来的。
而令牌背面,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、类似兽头的图腾,以及半个残缺的字
他皱着眉头,辨认著那个残缺的字。那字笔画复杂,他看了半天,才勉强认出,似乎是个“玄”字的半边?
“玄?”赵宸喃喃自语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这字有点眼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?
他猛地想起来!之前宗正寺审议时,有人呈上过所谓太子“勾结边将”的证据里,好像就提到过一个叫什么“玄甲卫”的私兵组织?据说那是前朝余孽弄出来的东西,神神秘秘的,太子被弹劾的罪名之一,就是暗中蓄养“玄甲卫”图谋不轨!
难道这破令牌,跟那什么“玄甲卫”有关?
赵宸心里一跳,觉得手里这脏兮兮的令牌瞬间变得烫手起来!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这玩意儿扔回土里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!
可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他回头一看,竟是刑部的那位姓王的老侍郎,带着几个属下,似乎是正好巡查到御花园这边!
王侍郎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灌木丛边的赵宸,以及他手里那个沾满泥土的令牌!老侍郎的眼睛瞬间就亮了,如同看到了肉的饿狼,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来!
“王爷!您您这是发现了何物?!”王侍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赵宸心里暗叫不好,想把令牌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只好干笑着,把令牌递了过去:“呃没什么,就是捡了个破铜烂铁,看着挺奇怪的”
王侍郎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令牌,也顾不上脏,用袖子使劲擦了擦,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图腾和残字。
越是看,他的脸色就越是激动和凝重!
“这这图腾!还有这个‘玄’字!这这极有可能就是那‘玄甲卫’的令牌信物啊!”王侍郎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“王爷!您这是在何处发现的?!”
赵宸指了指脚下的泥土:“就就这儿,土里埋著。”
王侍郎立刻对手下喝道:“快!把这里围起来!仔细挖掘!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东西!”
几个刑部衙役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以那丛灌木为中心,开始挖掘起来。
赵宸被人扶著退到一边,看着那群人如获至宝般地在那里挖土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娘的,他就是随便溜达溜达,随便蹲下来看看,怎么就又捡到个要命的东西?!这运气,也忒邪门了吧!
苏月卿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了握他有些发凉的手,低声道:“王爷,可是吓著了?”
赵宸哭丧著脸,压低声音:“爱妃本王是不是又惹上麻烦了?这什么破令牌,怎么偏偏就让本王给踩出来了?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又怕麻烦、又觉得自己倒霉透顶的模样,心中又是好笑,又是感慨。
她目光扫过那边正在紧张挖掘的刑部众人,又看了看手中空空、一脸无辜的赵宸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王爷洪福齐天,便是随便走走,线索也会自己往您手里跳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