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的队伍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旌旗依旧招展，仪仗依旧煊赫，但那气氛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清洗过后残留的淡淡腥甜，以及一种无声的、压抑的惊悸。
侍卫们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警惕，刀柄被握得发白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一片紧张的注视。
赵宸被安置在一辆特意铺了厚厚软垫、减震也经过加强的马车里，由苏月卿亲自照料著。
他趴在软枕上，随着马车的晃动，肩上的伤处一抽一抽地疼，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，连哼哼的力气都省了，只是蔫蔫地闭着眼，仿佛一条被捞上岸、奄奄一息的咸鱼。
苏月卿坐在他身侧，手里捧著一卷书，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。
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车外，飞到了那场尚未平息的风暴中心。
挽剑在拔营前，已将她探查到的部分情报汇总而来——被擒的刺客大多服毒自尽，线索看似断了，但有几个关键的细节，却隐隐指向了几个意想不到的方向。
这潭水，比她预想的还要深。
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，力求平稳。
偶尔有皇室成员或重臣遣人来问候闲王伤势，都被苏月卿以“王爷伤痛困乏，刚服了药睡下”为由，温言挡在了车外。
她知道，这些问候里，有多少是真心，有多少是试探。
行至半途，车队短暂停歇。
太子的车驾缓缓靠近，太子赵垣亲自走了过来。
他换下了戎装，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，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和关切。
“九弟伤势如何？可还撑得住？”太子站在车窗外，声音温和。
苏月卿示意丫鬟打起车帘，她微微欠身：“劳太子殿下挂心，王爷刚喝了药，此刻睡熟了。伤势虽重，但太医说好生将养，应无大碍。”
太子目光投向车内，看到赵宸确实闭目趴着，一动不动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不由叹了口气：“此次春搜，竟生出如此祸事，累得九弟受苦了。九弟勇毅，舍身护驾，为兄感佩于心。”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
许是听到了动静，也许是趴着实在不舒服，赵宸迷迷糊糊地“醒”了过来，他费力地掀开眼皮，看到车外的太子，声音虚弱地开口：“太太子哥哥”
“九弟醒了？感觉如何？”太子连忙凑近些问道。
“疼”赵宸瘪著嘴，眼泪说来就来，在眼眶里打着转，“浑身都疼尤其是肩膀，像被撕开了一样太子哥哥，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好好地去参加春猎，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称病不去的”他一边说，一边吸著鼻子，十足的委屈和后怕。
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安抚道：“九弟莫要如此说，你此番护驾有功，乃是大功一件，父皇心中定然有数。”
“有功？”赵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，猛地摇头，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，“什么功不功的小弟就是运气差，正好坐在那儿，又又吓得腿软没躲开要不是运气好，那箭偏了点，小弟这会儿怕是都见不著太子哥哥了”
他越说越“伤心”，甚至带上了哭音，“我现在就只想赶紧回府，躺着什么功啊赏的，我都不要，我只想我的伤快点好”
他这番话，将自己完全定位成了一个被无辜卷入、全靠运气捡回一条命的倒霉蛋，对所谓的功劳避之唯恐不及。
太子看着他这毫无野心、只顾自身伤痛的模样，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同情和放心的复杂情绪。
他温言安慰了几句，又嘱咐苏月卿好生照料，便转身离开了。
车帘落下，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赵宸立刻收了那副哭唧唧的表情，长长吁了口气，低声抱怨：“累死本王了装哭比真哭还费劲”
苏月卿拿起帕子，替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，唇角微弯：“王爷演得极好。”
赵宸哼了一声，重新趴好，闷声道：“好什么？本王说的可是大实话！就是倒霉！就是运气！谁想要这破功劳谁拿去！本王只要不疼就行！”
他这话半真半假，但那份对“功劳”的嫌弃，却是发自肺腑。他是真想回去继续躺平，这风口浪尖，谁爱待谁待去！
车队继续前行。
之后，又有几位皇子或派心腹、或亲自前来探视，言辞间或多或少都带着试探。
赵宸一律以“伤势沉重”、“神思不属”、“全靠运气侥幸”来应对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，仿佛昨夜那个先是扑出去挡箭、后又“歪打正著”化解危机的根本不是他本人。
他的表现，通过各种渠道，迅速传回了京城，也传到了靖帝的耳中。
靖帝坐在御辇中，听着高无庸低声的禀报，面上无波无澜，手指却轻轻敲击著扶手。
“他真是这么说的？只说是运气，还抱怨自己倒霉？”靖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回陛下，闲王殿下确是这般说的，在场多位殿下和臣子都可作证。殿下他似乎只关心自己的伤势，对旁的一概不愿多提。”高无庸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靖帝沉默了片刻，挥了挥手，示意高无庸退下。
御辇内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赵宸昨日在龙帐内，疼得脸色发白、眼泪汪汪、只顾抱怨喊疼的模样；浮现出他刚才在马车里，对着太子和其他人，反复强调自己“运气差”、“倒霉”的说辞。
这个儿子，要么是真的一滩烂泥，贪生怕死，毫无城府，所有的行为都只是求生本能和逆天运气使然。
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了极致，用这副无可挑剔的“废物”表象，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，连他这个皇帝，都险些被迷惑。
前者，让人放心，却也让人隐隐觉得，或许真是上天眷顾？
后者，则让人脊背发寒。
靖帝揉了揉眉心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？作为帝王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，习惯了臣子和儿子们在他面前或忠或奸的表演。
可赵宸，却像一团迷雾，让他第一次产生了“看不透”的感觉。
而这种“看不透”，在经历过昨夜那惊心动魄的刺杀后，竟奇异地转化成了一种微妙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感？仿佛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，真的带着某种能逢凶化吉的“福运”，能在这诡谲的局势中，带来一丝不确定的、却可能是生机的东西。
“运气”靖帝喃喃自语，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含义不明的弧度。
或许，他该重新审视这个“闲王”了。
即便他真是烂泥，也是一块运气好到逆天的烂泥。
而运气，有时候，比能力更难得。
回京的队伍，在一种各怀心思的沉寂中，缓缓驶向那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皇城。
而关于闲王赵宸“舍身救驾”却“自谦全靠运气”的故事，已然如同长了翅膀，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飞速流传开来，为他那“咸鱼福星”的名头，又添上了浓墨重彩、却又扑朔迷离的一笔。
马车内，赵宸趴着，感受着车轮的颠簸和肩上的隐痛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赶紧回府！
本王要趴在最软的榻上，吃著最香的肘子，把这几天受的罪都补回来！
至于别的爱咋咋地吧！
而他身旁的苏月卿，看着他这副“死猪不怕开水烫”的样子，再想想京城即将掀起的更大风浪，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计较。
王爷，您就继续靠着“运气”躺平吧。
这接下来的风浪，自有妾身为您筹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