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颠簸,总算是挨到了闲王府。
赵宸几乎是被人用软轿抬着进的府门,那张特意加厚了软垫的紫檀木躺椅早已在主院卧房内候着,他如同倦鸟归巢般,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,发出一声满足又带着痛楚的喟叹。
“还是家里舒服”他把脸埋在熟悉的锦缎引枕里,嗅著上面淡淡的、属于他自己的气息,只觉得连肩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三分。
福顺指挥着下人轻手轻脚地安置带来的物品,太医也立刻跟进来,重新为他检查伤口、换药。
苏月卿站在一旁,看着赵宸那副回到自己的地盘后、连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光。
她吩咐下人去准备清淡易克化的膳食和汤药,又让人将陛下和各位娘娘、皇子们随后送到府上的慰问礼品一一登记入库,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。
赵宸刚换完药,疼出了一身冷汗,正恹恹地喝着参汤,门房便来报,太子殿下亲临王府探病。
“啧,又来了”赵宸小声嘟囔,一脸不情愿,“本王就想安生趴会儿”
苏月卿替他擦了擦嘴角,低声道:“太子殿下亲至,是看重王爷。王爷只需如路上一般应对便是。”
赵宸叹了口气,认命地调整了一下趴姿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几分。
太子赵垣被引了进来,他依旧是一身常服,但眉宇间的凝重却比路上时更甚了几分。
他看到赵宸趴在榻上,脸色苍白,肩部裹着厚厚的纱布,气息微弱,不由快走几步到了榻前。
“九弟!怎的脸色比路上还差了些?”太子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,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赵宸抬起眼皮,有气无力地唤了声:“太子哥哥”
声音细若游丝,“劳您又跑一趟就是这伤,一动就疼得厉害回来路上颠簸,好像好像更疼了”
他说著,眼圈又开始泛红,仿佛随时能哭出来。
太子连忙安抚:“九弟受苦了。孤已吩咐太医院,定要用最好的药材,务必让九弟早日康复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宸,语气诚恳,“此次春猎,多亏了九弟机警勇毅,舍身护驾,父皇才能安然无恙。此乃滔天之功,为兄感激不尽。”
他这话,带上了几分兄弟间的情谊,也隐含着一国储君对护驾功臣的肯定。
赵宸一听“功劳”二字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连忙道:“太子哥哥快别这么说!折煞小弟了!什么功不功的小弟当时就是就是吓傻了!脑子一热就扑过去了,现在想想还后怕呢!要不是运气好,那箭偏了一点点,小弟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跟阎王爷喝茶了”
他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,“要说功劳,太子哥哥您才辛苦!您猎得猛虎,彰显我朝武德,又在混乱中镇定自若,调度有方,这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材!小弟小弟就是误打误撞,捡了条命罢了,实在当不起太子哥哥如此夸赞”
他这番话,将自己的行为完全归咎于“吓傻了”和“运气”,同时将所有的赞誉和高帽,毫不吝啬地、一股脑地扣在了太子头上,语气真诚,眼神清澈(努力装的),看不出丝毫作伪。
太子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功劳、只余惊惧的模样,再听他如此推崇自己,心中那点因他救驾而生出的、微妙的芥蒂和审视,不由得又消散了几分。
他拍了拍赵宸未受伤的左臂,温声道:“九弟过谦了。无论如何,你救了父皇,这是事实。这份功劳,谁也抹杀不了。你安心养伤,朝中之事,有为兄在。”
他又关切地问了问伤势细节,嘱咐了下人好生伺候,并留下了不少珍贵的补品药材,这才起身告辞。
送走太子,赵宸长长松了口气,瘫在榻上,只觉得比应付十个刺客还累。
“总算走了再说下去,本王的伤口都要笑裂了”他嘟囔著。
苏月卿端著一碟刚切好的、去了核的冰镇蜜梨过来,用小银叉叉起一块,递到他嘴边,唇角微弯:“王爷方才,将太子殿下捧得极高。”
赵宸嚼著清甜多汁的梨肉,含糊道:“不捧高点,难道还真让他觉得本王是个威胁?本王还想多活几年呢!他喜欢听什么,本王就说什么呗,又不要钱。”
他咽下梨肉,叹了口气,“这太子哥哥,看着温和,心眼子也不少还是离远点好。”
苏月卿看着他这副看似惫懒、实则门儿清的模样,心中暗叹。
他并非不懂,只是不愿沾染。
这份“不愿”,在某种程度上,或许比许多人的“汲汲营营”更为高明。
接下来的两日,闲王府门庭若市。
各路探病的人络绎不绝,有真心实意的宗亲,有见风使舵的官员,也有心怀鬼胎的各方势力眼线。
赵宸一律以“伤势沉重”、“需要静养”为由,大部分都由苏月卿出面代为接待、婉言谢绝探视。
而他本人,则坚定不移地执行着“趴着养膘”的政策,除了必要的喝药、换药、用膳,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对着帐顶发呆。
偶尔有实在推脱不过、必须他亲自露个脸的,他也永远是那副虚弱不堪、神思倦怠、三句话不离伤口疼和自己倒霉的模样,对朝局、对功劳,没有流露出半分兴趣。
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纯粹的、可怜的、需要被同情而非被忌惮的伤患。
他的这种表现,与他那“福星”的名声形成了奇特的对比,反而让许多人更加确信——这位闲王,或许真的只是运气好到了逆天的程度,其本身,并无甚野心与才能。
这种认知,无疑让许多潜在对手松了口气。
这日午后,赵宸刚喝了药睡下,苏月卿在外间听着挽剑的禀报。
“小姐,查到了。那几个混入禁军的刺客,虽然死了,但他们使用的弩箭制式,与兵部去年淘汰下来、本该销毁的一批旧弩极为相似。而负责监督那批旧弩销毁的,是兵部侍郎刘明堂,他是丞相夫人的远房表侄。”
苏月卿眸光一冷。
果然,还是扯到了丞相身上。
虽然证据链还不完整,不足以定罪,但这指向性,已经足够明显。
“还有,”挽剑继续道,“这几日,三皇子府上的门客,与几位御史走动颇为频繁。”
苏月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是有人想借机搅浑水,甚至落井下石?太子与丞相相争,有人想坐收渔利了。
“知道了。让我们的人按兵不动,继续暗中收集证据,尤其是关于那批旧弩最终去向的。”苏月卿吩咐道,“另外,盯紧三皇子府和那几位御史的动向。”
“是。”
挽剑退下后,苏月卿走到内室门边,隔着珠帘,看着榻上睡得并不安稳、偶尔因疼痛而蹙眉的赵宸。
外间风雨欲来,各方势力都在借着春猎刺杀的由头蠢蠢欲动,试图在这盘棋局上落下自己的棋子。
而这一切风暴的导火索,或者说,是因祸得福占据了某种微妙道德制高点的中心人物,却只想窝在家里,安心地当他的伤员。
她轻轻抚过冰凉的珠串,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王爷,您这“太子哥哥才辛苦了”的论调,或许
正是眼下,最能护您周全的盾牌。
您就安心地,继续“养伤”吧。
这前朝后宫的戏,且让他们先唱上一唱。
阳光透过窗棂,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,榻上的赵宸无意识地往软枕里蹭了蹭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府外是暗流涌动的京城,府内却暂时维持着暴风雨眼中,那片刻的、珍贵的宁静。